第四十五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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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臭小子!哪年我不煉清水潤春丹,只是你沒看到罷了。」

  李老笑罵聲從藥廬里傳出。

  一道身影從靈田間走來,山風吹起衣袂,腰牌微微晃蕩。

  他生得一副少年相。

  眉如劍鋒斜飛入鬢,眼若寒潭日月映星。

  少年輕推柴門,自然而然地走進藥廬。

  藥廬在外看著雖小,進來一瞧卻頗為寬敞。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尊青銅巨鼎。

  鼎身三人合抱,表面覆蓋著斑駁銅綠,穩穩踞於藥廬中央。

  目光移開,則是滿目藥材。

  靠牆的多層木架排得滿滿當當,既有風乾束扎的根莖葉花,散發著乾燥的草木辛氣;也有栽在陶盆砂土中的新鮮植株,葉片飽滿亮潤。

  而李老本人,則是坐在那尊青銅巨鼎面前,搖著一把蒲扇,優哉游哉地品茗。

  少年輕車熟路地搬來一把凳子,放在李老旁邊。

  他輕輕吹去凳面灰塵,徑直坐了下來。

  李老也不看他,自顧自地倒茶:

  「你不去做你的副宗主,來我這藥廬作甚麼?」

  少年微笑道:

  「方才剛在庶務殿和大長老吵了一架,出來散散心。」

  「你看你倆,又急。」

  李老搖搖頭,分出一盞翠綠茶湯,擺在他面前。

  少年舉起茶盞,小抿一口:

  「他們得寸進尺,我實在忍不下去。」

  「怎麼說?」

  「我剛頒布一條玄陽律令,大長老就又簽了一條反制律令。

  現在下面的弟子回宗門告狀,讓我頒布反制的反制。」

  李老笑了笑:

  「兩個一把年紀的人了,做事跟過家家一樣。」

  少年輕嘆一聲:

  「又誰說不是呢?」

  他微微揚頷,目光驟然穿過了眼前浮動的藥塵微光,仿佛定格在某處過往時光里。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苦笑道:

  「從前,我只覺得他們做事粗糙、人心虛浮,擔不起玄陽大梁。

  如今冷眼看回來……自己手下何嘗不是這般?良才寥寥,難堪大任。許多事,不過勉強支應,經不起細究。」

  李老辛辣道: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怎麼反倒把自己心氣燒沒了。」

  少年搖搖頭,重新換上那副運籌帷幄的表情:

  「不過是忽有所感罷了。況且我這三把火,已經把大長老他們燒得開始跳腳了。」

  李老搖著蒲扇,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

  少年換了個話題:

  「太乙律令最近怎麼樣了,可有能入眼的靈植師拿到名額?」

  李老嗤笑:

  「這才幾月,第一茬玉髓花還沒成熟呢。你太心急了。」

  少年遲疑片刻,道:

  「說起靈植師,老師,我不明白,你為何對那渠水村的沈家父子這般上心。不過種出一茬青露花,就讓你那般讚賞,還給了承諾。

  這次,甚至煉了十二枚清水潤春丹,親自出手,給那沈重岳解毒療傷。」

  李老淡淡道:

  「你太久沒有觸碰靈植,已經忘了它們是怎樣呼吸、怎麼言語。

  那一茬青露花,雖然只是最稀疏平常的二品靈植,但我看得出培育長大之人的潛力。

  玉髓花也好,青露花也罷,我願意給有志之士一個機會。

  而且,我給對了。」

  聞言,少年一怔:

  「沈重岳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李老感慨道:

  「先天青靈之體,被赤鳶朽髓枯耽誤了十年。

  這次也算是因禍得福,重煥新生。」

  少年賀道:

  「那就恭喜老師,麾下再添一員英才了。」


  李老笑眯眯:

  「他弟弟沈重鈞,十年前機緣巧合掙脫了束縛,現在已經在仙宗內嶄露頭角。給沈重岳一個十年,也不會落於其後。」

  「沈重鈞……」

  少年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方才還拿著大長老的律令,打了陳鋒一個措手不及呢。

  這人乘著薛家的勢,青雲直上,扶搖九重天。

  算是個聰明人。」

  旋即,他疑惑道:

  「這渠水沈家,是世代定居我玄陽地界,還是交界地來的散修?之前怎麼聞所未聞。」

  李老笑道:

  「玄陽三郡,有多少風聲雨聲能入你法耳?

  我答應了沈家,不會再向第三個人透露來歷。

  你也不用去查,此事對玄陽百利無一害。」

  少年點點頭,道:

  「既然老師拍板,那我也就不費心了。」

  他陡然話鋒一轉,伸出手,嬉笑道:

  「老師,好久沒吃你煉的清水潤春丹了。

  這幾日被大長老氣得上火,給我兩罐泄泄火唄?」

  李老詳怒:

  「好啊,你小子。我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在這兒等著我呢!」

  少年裝作委屈的樣子,道:

  「老師,您以前可是把清水潤春丹煉給我當零嘴兒呢,現在才給兩罐就捨不得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擠出幾滴淚水:

  「唉,長大了,老師再也不……」

  「滾滾滾!

  兩罐沒有,只有兩瓶,不吃拉倒。」

  少年被轟出了藥廬。

  面對眼前轟然關閉的柴門,少年笑著搖了搖頭。

  低頭一看,兩個瓷瓶靜靜躺在手心。

  他扒開瓶塞,倒出一枚如玉般的清水潤春丹,隨手一拋,扔進嘴裡。

  丹藥瞬間如水化開,浸潤口舌,清爽萬分。

  他怔怔站著,一些遙遠的記憶從腦海深處被勾起。

  那時的他尚不是副宗主,那時的老師卻已是靈植殿主。

  他最終沒能繼承老師的超然物外,也沒能成為老師希望的丹植雙絕。

  或是心中憤慨未嘗熄滅,或是天性使然難以漠視。

  總之,他走上了一條艱難的道路。

  好在,這麼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一切終於有了起色。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不後悔。

  現在的他,身後站著千千萬萬曾經的自己。

  一陣豪情上涌,少年仰首長嘯,聲裂金石:

  「十載躬耕侍靈圃,驟驚蟲吏蔽天枯。」

  他慷慨激昂,拂袖大步向前:

  「青衿未染煙霞色,獨向滄溟辟險途!」

  嘯聲激盪,空谷迴響,久久不絕。

  於是,蟲鳥不鳴,魚獸不語。

  ……

  半個時辰後。

  渠水村,沈家小院。

  兩道流光從天而降,正是沈重鈞和王悲。

  聽聞動靜的雲氏攜沈硯舟,急忙走出臥房。

  看到呼吸平穩,面色紅潤的沈重岳,雲氏又是鼻頭一酸,淚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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