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多少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吳郡，江南的中心。
吳縣，吳郡的中心。
而吳縣的中心是陸氏，是一片竹林環繞的水域。
碧綠的竹林中，夾雜著點點紅梅，晚風吹來，清香醉人。
溪邊搭建著三間草廬，竹子為骨架，箬葉為房梁，開著窗子。
叮～叮～叮！
隨著晚風吹進窗口，廬中響起連綿不絕的脆響，竟是無數柄劍在相互撞擊。
三間草廬，至少懸掛著千柄劍，厚的、薄的、長的、短的、五顏六色，形狀各異，在草廬中跳躍。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盤坐在劍中，雙目微閉，傾聽劍音。
「聽了一甲子，仍是聽不夠，這天下的聲音就數劍音悅耳。」
「供奉所言極是。」
兩個中年男人匆匆而來，躬身站在窗下，其中一人接口道。
「你們兄弟一起來劍冢，看來事情不一般。」
來此的兩人是當代陸氏家主陸元易和弟弟陸元方。
陸元易回道：「此事實在重大，或許關係到陸氏的存亡，元易不敢自己做主，特來請教供奉。」
他把武氏欲臨朝稱制，徐敬業造反，江南五姓捲入，滁州城外驛站，陸氏兩名弟子戰死之事一一道來。
又道：「武氏不僅奪取國器，還禍害江湖，殺害我陸氏弟子的就是她招攬的江湖敗類，稱為金鱗衛。」
聽完前因後果，老者平靜問道：「你想怎麼做？」
陸元易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自八王之亂後，我陸氏日漸式微，直至天命公助楊廣平定江左，方有中興之象，然而隋朝命短，到了當今，高宗與武氏一味打壓世族，陸氏更無出頭的機會，不如追隨徐敬業，建扶龍之功。」
老者聽完，又問陸元方：「元方，你怎麼看？」
陸元方生性淡泊，好讀詩書，對兄長協助徐敬業並不贊同，可苦勸不住，這才拉著陸元易來劍冢。
「元方以為，我陸氏傳承不絕的根本是詩書與劍術，而非權勢，況且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徐敬業一介紈絝子弟，難成大器。」
「徐敬業雖然才能平平，可天下苦武氏久矣，只要振臂高呼，從者必然如雲，我們可在其中擇姣姣者再結同盟。」
陸元方再駁道：「強者方可為盟，與其依附未知者，不如依附武氏。」
「武氏的屠刀已經對準了我們！高姓之間禁止婚嫁，科舉糊名傾向寒門，就算我們主動依附，如今武氏已有武、魏、崔、杜、韋等數家親信，我陸家再表忠心，又有何用！」
說到激動處，陸元易已是聲嘶力竭。
與弟弟不同，陸元易為陸氏嫡長子，生下來就承擔著陸氏復興的重任，可造化弄人，高宗武后偏偏打壓老牌世族，提撥新貴。
朝為田舍翁，暮登天子堂。
以陸氏為代表的江南士族因為遠離中原，更加處境艱難，顧、蕭、謝、朱、張等舊日士族，有些竟然不如商賈。
兄弟兩人爭執不下，加之滁州伏擊失敗，不得不來劍冢。
供奉聽完，雪白的長眉一抖，森森問道：「說了這麼久，你們一句話也沒提到為死去的孩子報仇，難道你們的兒女才是兒女，旁支的孩子就不姓陸！」
陸元易心頭一顫，不敢說話。
陸元方也低下了頭。
「其他家的人可有傷亡？」
陸元易更加慚愧：「沒有，除了我們的兩個孩子，只有驛丞死了。」
供奉冷哼道：「那就是衝著陸氏來的！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談什麼扶龍從龍，又有誰畏懼陸氏？愚蠢！」
「現在應該怎麼辦？」
「既然對方是一個劍客，那就將他的劍帶回來。」
陸元方急道：「對方有四人，其中一名女子的劍氣帶著冰霜，應是上官家的廣川流水劍，現在還能修習這門劍術的，唯一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婉兒。」
陸元易則道：「若能除掉上官婉兒，對武氏將是沉重打擊，也可在徐敬業軍中揚名。」
陸元方還想再爭，供奉擺了擺手：「去吧，你們只要記住陸機、陸雲的教訓，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權術都是虛的。」
「是！」
走出劍冢，陸元方急匆匆地去調集人馬。
陸元方長嘆一聲，供奉所言雖有道理，可這天下已經不是純粹武者的天下。
朝廷已經派出三十萬大軍，而滁州城外合三家之力，也拿不下武氏的金鱗衛，彼此之間的實力相差太大了。
他想了想，回到陸家二房，叫來兒子陸象先。
陸象先一身孝服，正為大師兄與小師妹舉行喪禮。
「父親有事吩咐？」
「你現在就離開吳縣去潤州。」
「可是去徐敬業軍中？」
陸元方搖搖頭：「你去潤州城外等候朝廷的金鱗衛，其中一人應是上官婉兒。」
陸象先臉色一變，隨即慨然道：「同門慘死於為上官婉兒等人之手，此仇不報，象先誓不為人！」
「非也，你去向上官婉兒投誠，從此之後，你就忘了吳郡陸氏，當武氏的人。」
「父親？」
聽著陸元方的話，陸象先不敢置信，一生忠誠正直的父親，怎麼會讓自己背叛家門，背叛盟友？
「象先，還記得先祖陸遜的選擇嗎？權衡利弊，保證世家的生存，才是我們陸家人的選擇啊！」
東漢末年，孫策受袁術命令進攻廬江，在抵禦孫策的兩年戰爭中，陸氏家族百餘人因為饑荒和戰亂，死了將近半數。
之後陸遜投靠孫策，為東吳立下不世戰功。
若非陸遜，何來陸氏望族。
陸象先慢慢理解了父親的話，他壓抑住內心的憤怒，脫下孝服。
「父親，我要去劍冢，取一柄最鋒利的劍。」
「這又何必。」
「陸遜先祖建立不世功勳，靠的是手中劍，胯下刀。」
陸象先堅定地走向劍冢。
最後一縷殘陽照在他背後，一半明亮，一半陰沉。
陸元方一直凝望著兒子。
江南自古風流之地，然而繁華總被風吹雨打，最後零落如泥。
【這幾天在鄉下老家陪父母，父母身體不太好，所以更新有點拉胯，下周回去後補，每日三更！】
吳縣，吳郡的中心。
而吳縣的中心是陸氏，是一片竹林環繞的水域。
碧綠的竹林中，夾雜著點點紅梅，晚風吹來，清香醉人。
溪邊搭建著三間草廬，竹子為骨架，箬葉為房梁，開著窗子。
叮～叮～叮！
隨著晚風吹進窗口，廬中響起連綿不絕的脆響，竟是無數柄劍在相互撞擊。
三間草廬，至少懸掛著千柄劍，厚的、薄的、長的、短的、五顏六色，形狀各異，在草廬中跳躍。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盤坐在劍中，雙目微閉，傾聽劍音。
「聽了一甲子，仍是聽不夠，這天下的聲音就數劍音悅耳。」
「供奉所言極是。」
兩個中年男人匆匆而來，躬身站在窗下，其中一人接口道。
「你們兄弟一起來劍冢，看來事情不一般。」
來此的兩人是當代陸氏家主陸元易和弟弟陸元方。
陸元易回道：「此事實在重大，或許關係到陸氏的存亡，元易不敢自己做主，特來請教供奉。」
他把武氏欲臨朝稱制，徐敬業造反，江南五姓捲入，滁州城外驛站，陸氏兩名弟子戰死之事一一道來。
又道：「武氏不僅奪取國器，還禍害江湖，殺害我陸氏弟子的就是她招攬的江湖敗類，稱為金鱗衛。」
聽完前因後果，老者平靜問道：「你想怎麼做？」
陸元易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自八王之亂後，我陸氏日漸式微，直至天命公助楊廣平定江左，方有中興之象，然而隋朝命短，到了當今，高宗與武氏一味打壓世族，陸氏更無出頭的機會，不如追隨徐敬業，建扶龍之功。」
老者聽完，又問陸元方：「元方，你怎麼看？」
陸元方生性淡泊，好讀詩書，對兄長協助徐敬業並不贊同，可苦勸不住，這才拉著陸元易來劍冢。
「元方以為，我陸氏傳承不絕的根本是詩書與劍術，而非權勢，況且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徐敬業一介紈絝子弟，難成大器。」
「徐敬業雖然才能平平，可天下苦武氏久矣，只要振臂高呼，從者必然如雲，我們可在其中擇姣姣者再結同盟。」
陸元方再駁道：「強者方可為盟，與其依附未知者，不如依附武氏。」
「武氏的屠刀已經對準了我們！高姓之間禁止婚嫁，科舉糊名傾向寒門，就算我們主動依附，如今武氏已有武、魏、崔、杜、韋等數家親信，我陸家再表忠心，又有何用！」
說到激動處，陸元易已是聲嘶力竭。
與弟弟不同，陸元易為陸氏嫡長子，生下來就承擔著陸氏復興的重任，可造化弄人，高宗武后偏偏打壓老牌世族，提撥新貴。
朝為田舍翁，暮登天子堂。
以陸氏為代表的江南士族因為遠離中原，更加處境艱難，顧、蕭、謝、朱、張等舊日士族，有些竟然不如商賈。
兄弟兩人爭執不下，加之滁州伏擊失敗，不得不來劍冢。
供奉聽完，雪白的長眉一抖，森森問道：「說了這麼久，你們一句話也沒提到為死去的孩子報仇，難道你們的兒女才是兒女，旁支的孩子就不姓陸！」
陸元易心頭一顫，不敢說話。
陸元方也低下了頭。
「其他家的人可有傷亡？」
陸元易更加慚愧：「沒有，除了我們的兩個孩子，只有驛丞死了。」
供奉冷哼道：「那就是衝著陸氏來的！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談什麼扶龍從龍，又有誰畏懼陸氏？愚蠢！」
「現在應該怎麼辦？」
「既然對方是一個劍客，那就將他的劍帶回來。」
陸元方急道：「對方有四人，其中一名女子的劍氣帶著冰霜，應是上官家的廣川流水劍，現在還能修習這門劍術的，唯一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婉兒。」
陸元易則道：「若能除掉上官婉兒，對武氏將是沉重打擊，也可在徐敬業軍中揚名。」
陸元方還想再爭，供奉擺了擺手：「去吧，你們只要記住陸機、陸雲的教訓，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權術都是虛的。」
「是！」
走出劍冢，陸元方急匆匆地去調集人馬。
陸元方長嘆一聲，供奉所言雖有道理，可這天下已經不是純粹武者的天下。
朝廷已經派出三十萬大軍，而滁州城外合三家之力，也拿不下武氏的金鱗衛，彼此之間的實力相差太大了。
他想了想，回到陸家二房，叫來兒子陸象先。
陸象先一身孝服，正為大師兄與小師妹舉行喪禮。
「父親有事吩咐？」
「你現在就離開吳縣去潤州。」
「可是去徐敬業軍中？」
陸元方搖搖頭：「你去潤州城外等候朝廷的金鱗衛，其中一人應是上官婉兒。」
陸象先臉色一變，隨即慨然道：「同門慘死於為上官婉兒等人之手，此仇不報，象先誓不為人！」
「非也，你去向上官婉兒投誠，從此之後，你就忘了吳郡陸氏，當武氏的人。」
「父親？」
聽著陸元方的話，陸象先不敢置信，一生忠誠正直的父親，怎麼會讓自己背叛家門，背叛盟友？
「象先，還記得先祖陸遜的選擇嗎？權衡利弊，保證世家的生存，才是我們陸家人的選擇啊！」
東漢末年，孫策受袁術命令進攻廬江，在抵禦孫策的兩年戰爭中，陸氏家族百餘人因為饑荒和戰亂，死了將近半數。
之後陸遜投靠孫策，為東吳立下不世戰功。
若非陸遜，何來陸氏望族。
陸象先慢慢理解了父親的話，他壓抑住內心的憤怒，脫下孝服。
「父親，我要去劍冢，取一柄最鋒利的劍。」
「這又何必。」
「陸遜先祖建立不世功勳，靠的是手中劍，胯下刀。」
陸象先堅定地走向劍冢。
最後一縷殘陽照在他背後，一半明亮，一半陰沉。
陸元方一直凝望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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