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驢曰治驢,正邪誰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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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城門外成了集散地,聚集來的都是人,那交易的也是人,小小子,大姑娘都是籌碼,幾塊干饅頭或許就能換來一個十五六的黃花大閨女,三五十個銅錢就能買個半大小子做勞力,更可憐的是那些吃完賣兒賣女血的,就等著靜靜地餓死。

  於是,坑蒙拐騙,搶砸擄掠就成了家常便飯,反正官家也不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幾個所謂的幫主、把頭們管著,倒也有了不一樣的秩序。

  江小漁的到來無疑成了眾人眼裡的香餑餑,不僅穿得周正乾淨,驢背上還有個鼓囊囊的褡褳,一看便是有些財貨的主兒。

  又是個幼稚模樣,還有一頭瘸腿的肥驢,怎麼著也能賣個好價錢。即便是吃,這肥驢也夠七八口子吃上幾天。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傳遍了南門樓子,無數雙眼睛都來看這隻肥羊。

  都說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窮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鋌而走險,你道這是好壞?(「)」)

  江小漁這一路走下來都看得麻木了,只因那些面孔都是千遍一律的麻木,雖然個個有著不同的面容,卻無一不是茫然、呆滯、無望。

  而那些湊上前來問東問西,借著鄉情拉攏的無一不是各懷鬼胎,那看似憨厚無害的笑容下都似有似無地藏著一把刀。

  形形色色、林林總總,已是人間苦楚的縮影,江小漁試圖記下每張臉來,可是最後才發現,只記下了「苦難」二字。

  找個遠離人群的樹下坐了,那黑驢熱得煩躁,卻見這顆大樹早已沒了樹皮,偌大的樹冠上樹葉稀疏,根本遮不住毒辣的日頭。

  「這狗操的天氣要熱死本大爺!」黑驢喘著氣罵道。

  「還好沒有刨樹根吃!」江小漁嘆息道,看著遠近十幾顆被饑民們扒干吃淨的光禿禿的樹。

  「餓極了連土都吃!」黑驢道。

  「你說他們怎麼不去河裡撈魚吃呀?」江小漁指著遠處滔滔江水的天坨河道。

  「主人你還是見識少!你看看那山、那水、那林子,那荒地,都是有主家的,平頭老百姓哪個敢去動一根指頭,輕則打得半死,重則家毀人亡!」黑驢輕描淡寫道。

  「哦!不至於吧?」江小漁驚訝道,看著黑乎乎的應天府城出神。

  「那不有句話說的嗎,啥啥天下,都是帝王家的地,都是有錢有勢的田」!黑驢得意顯擺道。

  「諸天之下,莫非王土?」

  這些話在鱉鰲島金算盤倒是教授過,可鱉鰲島過得卻是大塊分金銀,有肉一起吃,有難共度過的生活,誰也不會看著身邊人受苦受難,俱都自由其身,只是不能隨便出入而已。

  果然塵世真如囹圄,普通百姓就如牢籠里的困獸,鐵鏈鎖著你的手腳,牢獄困住你的頭腦,你不能向外看,也不許向外看,探出去頭和四肢都將被砍光。

  江小漁忽然想起金算盤來,自那日祭完河神之後便不知所蹤,有說掉進湖裡不見了,有說趁亂逃命去了,也有說被燒成灰燼登天了,總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也只好給他立了空墳。

  生也罷,死也罷,都是自己的命,要去爭的!

  「騾子…」,江小漁叫道。

  「我是驢!」黑驢糾正道,一心不想做騾子,畢竟騾子只能活一次就算完了,就全完了。

  「嗯,騾子,以前你是如何經營你那匪窩的?」江小漁問道。

  「就那幾個歪瓜裂棗?有功就賞,有過必罰!再不服就吃了他!」騾子得意,接著道:「但最要緊的是公平,絕對他嗎的公平!」

  「公平?」江小漁疑惑,你一個成了精的黑驢還懂公平。

  「那是!金銀大家分,女人一起睡!」驢子眉飛色舞,驢嘴都咧歪了。

  江小漁聽他說得不堪,一巴掌扇上去,但一想倒也是,這也是一種公平,原始的公平,至少不會讓底下人生恨。

  「那要是給你一圈的驢該怎麼辦?」江小漁道。

  「一圈?多少?」黑驢疑惑道,不知道江小漁要問他為何為。

  「百十隻吧!」江小漁答。

  「多少母驢?」黑驢認真問。

  「這與你管驢圈有關係?」這回輪到江小漁疑惑了。

  「這話說的,我老黑活這一世圖個啥,不就是吃飽了肚子,沒事打打孩子,誰不想著多生幾個將自己的血脈延續下去。」


  「你們那些個啥皇帝的,就說現在的大夏朝,靠的是啥,還不是靠皇帝老兒那蚯蚓一樣的玩意才能延續下去,那些軟如蟲子的樣子貨,再瞅瞅俺的!嘿嘿!」

  說著,故意甩了甩,果真是天賦異稟!

  「所以呀,你管住了母驢,也就管住了公驢,讓這些個傢伙老老實實聽話,再給他們一摸一樣的草料吃著,嘿嘿,你說對不對?」

  「這就是公平!真他嗎公平!」

  江小漁很是無語,都是啥歪理,聽上去還讓人面紅耳赤,但要說道理吧,也還有那麼幾分正理在其中。

  「那要是給你一千、一萬頭呢?」

  「這就有點不好辦了!聚在一堆是禍害,放開了又不好管,草料足了還好說,一旦吃不到就會造反。」

  「那該如何?」

  「全給它們帶上籠頭,拴牢點,管住了嘴,綁住腿,沒了瘋言涼語,又跑不得,豈不是萬全!」

  江小漁有些不理解黑驢為何這般想法,不由又問道:

  「那要是給你一萬萬頭呢?」

  「一萬萬頭?」大黑驢繞著大樹轉了十圈也沒想明白一萬萬頭是多少,總之很多。

  「那倒好辦了!」驢子得意道。

  「為何?」江小漁疑惑。

  「既然都那麼多頭驢了,我還操那心幹啥,自然有王二鬍子之輩幫我管好,我只管逍遙自在就是了!」

  「若王二鬍子是頭壞驢呢,不僅偷了下頭的草料,還偷了你的母驢,還逼著你讓出大權」。

  「殺了!」驢子果然還是個嗜殺的性子,冷冷道,「然後再找個劉三瘸子,李四瞎子啥的頂上就行!」

  「光殺也不行呀,都殺光了,都怕了,誰還敢幫你?」

  「錯了,錯了,大錯特錯!」驢子搖著腦袋道:「你也太小看名利誘惑了,它們不僅不會怕,反而會更有勁兒削尖了腦袋往上爬,扳倒了王二、劉三、李四,再踩著趙五、何六的屍首爬上來,還甘之若飴!」

  「我自坐山觀虎鬥!名利場中全是白骨!」

  江小漁初聽還覺得稀奇,可後頭越來越不是味兒,再聽它說完,心中又升起好奇,暗道:「這俗世洪流當真可怕,還是要去看看!」

  一人一驢也歇夠了,瞧瞧這日頭也要正午了。正自盤算該往哪裡去,忽見城門口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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