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芒示警,神隱於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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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朱正被內心的風暴撕扯得精疲力竭,額頭的冰涼觸感讓他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

  月光下。

  一張濕漉漉、髒兮兮的報紙殘片,靜靜地躺在他面前的泥水裡。

  他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疑惑地將其撿起。

  報紙大部分字跡都模糊難辨,像是被水泡爛了。

  然而,就在那一片混沌的中央。

  一行清晰無比的印地語,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孤燈,刺入他的眼帘:

  「करोवोजोतुम्हारामनकहताहै」

  (做你想做的)

  一行最樸素的文字,帶著河水的冰涼氣息,印在污穢的廢紙上。

  拉朱死死盯著這行字。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極大,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報紙的手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迷茫、震驚、難以置信、一絲微弱的明悟…

  種種情緒在他扭曲的臉上激烈碰撞。

  油燈下掙扎的靈魂,被這簡短的箴言投入了一塊巨石。

  漣漪激盪,漩渦更深。

  他猛地攥緊了這張承載著神諭的廢紙,仿佛攥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沒有再看向河水,也沒有再祈禱。

  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將那張濕透的報紙緊緊按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要把它烙進皮肉里。

  月光照亮了他眼中尚未散盡的痛苦,卻也映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

  ——

  林河的靈體懸浮在幽暗的河心,淡金色的神眸穿透渾濁河水,追隨著那一點融入夜色的決絕。

  拉朱的痛苦、掙扎、對尊嚴的渴望以及對自身污穢的厭惡。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河冰冷的神性表面激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讓同樣生如螻蟻的人,活得像個人樣…」

  這句祈願,在神念中反覆迴蕩。

  林河漠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祂的「興趣」被點燃了。

  這興趣並非源於對拉朱個體的憐憫,更像是一個觀測者面對複雜實驗變量的好奇。

  拉朱,這個矛盾的綜合體。

  卑微的達利特、兇狠的黑幫、渴求救贖的靈魂——

  他將在那行「做你想做的」模糊神啟下,會如何行動?

  是點燃燎原之火,還是引火自焚?

  他所謂的「活得像個人樣」,在這片被苦難和種姓鐵律浸透的泥沼中,又將以何種面目呈現?

  林河靜待著這場自我搏鬥的劇目上演。

  這將是對人性、對信仰、對祂所構建秩序的一次深刻檢驗。

  月光如水銀瀉地。

  將亞穆納河面鋪成一條波光粼粼的碎銀之路。

  那些骯髒廢水,仿佛都被淨化。

  林河沐浴在這清冷的輝光中,吸收著夜晚河畔零星卻堅定的祈禱之力。

  祂的意識如同無形的觸鬚,融入河水的脈動,感應著流域內生靈的悲喜。

  也向著更浩渺的宇宙空間無意識地延伸。

  這是神力壯大後自然滋生的感知本能。

  就在這心神沉浸於凡塵信仰與河流韻律的寧靜時刻。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地底,亦非源於河岸的信徒。

  那感應,竟來自上方!

  來自那深邃、冰冷、亘古不變的宇宙星河!

  一絲絲…不!

  那甚至不能用「絲」來形容。

  是比蛛絲更纖細萬倍,比星光更微弱,幾乎處於存在與虛無臨界點的神力波動!

  如果沒有鑄成神軀,祂無論如何也無法發現。

  它們如同宇宙塵埃中偶然閃爍的、轉瞬即逝的微光信號,穿透了無法想像的距離。

  極其偶然地、極其微弱地拂過林河延伸出去的感知觸鬚。


  這感覺稍縱即逝,微弱到林河幾乎以為是神核過度運轉產生的幻象。

  但祂的神魂核心卻在那一瞬間驟然緊繃!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驚悸攫住了祂!

  絕非自然現象!

  那微弱到極致的波動中,蘊含著一種與祂自身神力本源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屬於某種高層次意志的獨特韻律。

  冰冷、古老、漠然。

  如同星辰本身的注視,不帶任何情緒,卻又蘊含著無法言喻的威壓。

  「還有別的「神」?或者說…別的…存在?」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林河的神魂中炸響!

  祂那剛剛因凝聚靈體而滋生的、俯瞰眾生如螻蟻的淡漠神性,在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前世作為社畜的記憶碎片翻湧。

  人類仰望星空時的渺小感、對浩瀚宇宙未知的恐懼——此刻以一種更直接、更驚悚的方式回歸!

  祂不再是唯一的「異常」!

  祂,林河,亞穆納河神,可能只是這無垠宇宙中某個不起眼角落裡,剛剛誕生的、微不足道的…新生神祇?

  甚至,在那些更高維度的存在眼中,祂是否也如同岸邊的信徒一般,是值得觀測或可以輕易抹去的「螻蟻」?

  月光依舊溫柔地灑在河面。

  但林河卻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仿佛宇宙深空的冰冷直接滲透了祂的靈體。

  祂猛地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神念,如同受驚的河蚌緊緊閉合了外殼。

  靈體瞬間沉入渾濁的河水深處,回歸神核晶體那最堅固的庇護所。

  巴布拉姆事件的餘波、信徒的狂熱、拉朱的迷茫…這些凡塵俗世的風波,此刻在宇宙星芒的示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低調…必須低調!」

  一個無比清晰的指令在林河的神魂核心中生成,取代了之前因力量增長而產生的擴張衝動。

  祂迅速審視自身:

  靈體顯聖已是巨大風險!

  短期內絕不能再有更矚目的神跡!

  信徒的狂熱祈禱雖好,但過於張揚的顯聖,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可能吸引來未知的、無法抗衡的注視。

  有拉朱和維傑建立潘查亞特,組織信徒維持的內部穩固,但向外擴張信仰、主動吸引更多信徒的念頭必須立刻掐滅。

  信徒是力量源泉,也很有可能是坐標標記。

  在未弄清存在其他「神」之前,信徒的數量必須維持在可控、不引人注目的規模。

  像日常引導漂流物、淨化水滴治病這類細微的、融入自然河流律動的工作可以繼續。

  這是維持基礎信仰的必要。

  但必須將神力波動壓制到最低,儘可能模擬自然現象,避免任何可能泄露獨特「神性頻譜」的高強度操作。

  生存,高於一切。

  信徒的擴張,在可能招致滅頂之災的威脅面前,必須讓路。

  祂收斂了所有外溢的神輝,將靈體的感知壓縮到僅覆蓋亞穆納河核心流域的最低限度。

  如同一塊投入深水的頑石,不再激起浪花。

  只是靜靜地沉在河床最深處,汲取著必要的養分。

  同時警惕地「聆聽」著頭頂那片浩瀚而危險的星空。

  星芒示警,神隱於淵。

  河神的時代剛剛掀開帷幕一角,便被籠罩上了一層來自無垠深空的、沉重而未知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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