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金,選擇,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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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大早。

  胡啟端坐太師椅上,看武生練功。

  東半場武生一如既往勤奮,西半場三人,卻聚在一起擺龍門陣。

  「花了這麼多天,我爹終於說服坊里,撥發上品資材了。」劉菱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討價還價了,直接砸出去吧,這比他當時說的還要多,我不信他不心動!」

  魏科和陸琮神色複雜,附和地點頭。

  「只是,為什麼他遲到了?」

  今日是陰天,辰時已過一半,天空灰而亮。

  胡啟給懷中小表緊了緊發條,皺起了眉頭。

  「盧小豹,你和任擇不是一個村的?他為何遲到半個時辰這麼久?

  如此憊懶,成何體統?」

  我們只是一個村,又不是一張床……盧小豹被問得怔怔,突然看見門口人影一閃。

  「胡師,他來……」

  話音未落,全場武生都是一怔。

  胡啟猛地站起來,神色之間頗為失態,手中茶盞又是咔嚓捏碎了一個,褂衫下擺濡濕。

  但他全然不顧體面,痴呆一般盯著任擇,額頭青筋暴露,手掌顫抖起來。

  所有人都感到氣氛微妙,看向任擇,發現他確實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那眼睛仍舊一副永遠睡不醒的樣子,但似乎更加精神了?

  任擇對胡啟點了點頭,道了聲抱歉。

  剛想入場,卻被擋在了前面。

  「你……洗髓了?」

  「昂。」

  「你入品了?!」

  任擇被這一聲嚇了一跳,又點了下頭,而後飛快跑進武場中。一看,所有人都和胡啟一樣,仿佛一具患了癭氣的殭屍,直愣愣盯著他。

  寂靜持續了數息,劉菱突然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大罵,接著,是混亂不可置信的呼號,然後是失落、崇拜的眼神,與斷斷續續沒精打采的恭賀之聲。

  最後,則是少數痛苦與恐懼的面容。

  入品武者,鳳毛麟角!

  這是一道溝壑。

  入朝廷可享官祿官權,入江湖可受幫派鏢局供奉。

  對這些武生來說,那是個遠大的目標,

  就是劉菱他們有家裡資材供奉,也會覺得入品還需要不少時日。

  此刻突然發現,每日一同苦練、一同悶頭扒飯的同窗,突然跨過自己想像中的艱難,踩到了這段賽道的終點,這消息仿佛一陣颶風,吹得人頭暈目眩!

  劉菱、魏科、陸琮三人對視了一眼,立刻兔子般跑出了武場。

  任擇還是沒得清淨——道賀,沒完沒了的問詢,沉默的注視……

  而後,場中的怪異氛圍還未結束,便有七八名武生沖了進來。

  魏楹、傅子麟兩人排頭,來自百壽坊、鳧幫、福運米行、鍛兵鋪的富戶子弟則跟在後面。

  傅子麟一身白衣,面龐溫潤可愛,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詩書氣息,率先一個揖禮:「小女為任公子賀,聽聞……」

  「別廢話。」旁邊的魏楹冷冷道:「直接出價,你不出我要出了。」

  她則是一身黑衣,苗條如一根冰棱,高鼻深眼,薄唇細眉,瞳中泛著碧色,好看卻刻薄。

  傅子麟笑道:「妹妹快人快語,那我便不搬弄了。

  任公子,我傅家詩書立族,尊禮守制,與民為善,在這十里延陵中口碑是極好的。

  你若進了傅家,直接收作家主義子,若想娶我族妹,亦不是不能考慮。

  另外,你曾與劉菱妹妹要求的條件,我們可以提供三倍價值的東西。包括洗髓丹。」

  後方的富戶子弟們一聲驚呼。

  義子!嫁女!三顆洗髓丹?

  這完全和各家之前開會時,預定的「挖牆腳」的價位,不符!

  任擇低眼思索。

  傅子麟說話光明磊落,大氣盎然,很難叫人不生出好感。

  而且這筆資財,比一次測力就撥下一粒參丸的講武堂,豪橫太多!


  他又轉向魏楹。

  這位就不太一樣了。

  「傅家不管出什麼價,魏家都加三成!」

  嘩!

  滿場譁然!

  「這是真瘋了。」陸琮和劉菱對視,心中起了一個猜測——

  有什麼事情,是這魏傅兩家知道,而我們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任擇,好奇他的選擇。

  任擇沉默,只覺得面前的世界仿佛飛輪般旋轉,短時間內發生了劇變。

  他剛剛甚至覺得,自己是戲台下的看客,此刻才終於有點實感。

  入品而已,竟至於如此嗎?

  此刻,他心裡起了一絲自傲,一絲欣喜,但隨後是警惕與擔憂。

  這種選擇,他很陌生。

  正路歧路、活路死路……他從來不喜歡盲選,於是便說要考慮考慮。

  卻被兩人拒絕了。

  要考慮,就是有機會和對方單獨相處嘍?

  如此重磅籌碼下,傅魏二人都不能容忍意外發生。

  她們毫無退縮之意,一言一語說個不停。

  說到最後,縱使任擇堅持要考慮,兩人也不顧身份地要跟在身邊,虎視眈眈。

  此為逼單。

  任擇無奈。

  事到如今,他內心當然是偏向講武堂,算是知恩。

  但如果加入家族後不用當狗,且利益遠比講武堂豐碩,說一點都不動搖,他卻做不到。

  少時有多少次,曾幻想自己生自富家大族,出車入轎,妻妾成群?

  說得混帳一點,恩或許可以另報,但立刻上天的機會,卻只有這一次。

  可是,難道收為義子女婿,就不是人家的狗了?

  大族表面溫文爾雅,背地裡難道不是吃人不吐骨頭?

  各種各樣的聲音,在任擇腦海中反覆翻騰,讓他幾有走鋼絲的錯覺。

  「行了!」

  一聲嚴肅沉悶的女聲突然響起,將任擇從突如其來的人生鋼絲上,扯回了平地。

  朱其悠出現在武場之中,平淡的眸子掃過傅、魏二人。

  二人身子微微僵硬,紛紛見禮。

  「你既然考慮不清楚,那便先跟我去取了入品獎勵再說。」

  傅、魏二人想說什麼,卻被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任澤如聽天籟,趕緊跟在朱其悠後頭離開。

  連廊中,兩人一前一後,慢步行走。

  「你剛才在想什麼?」朱其悠突然問道,「是否偏向傅家?」

  任擇嘆了一口氣:「稟監事大人,昨夜入品時,學生心裡狂喜,有飄飄然之感,卻沒想到遭遇如此重大的變化,一時間又滿心惶惑。」

  「學生剛才是在想,為何人生沒有教習呢?」

  朱其悠愣了一下,回頭看向這個,短時間內跨過了太多世界的迷惘少年,第一次生出些不同的觀感。

  這優柔寡斷的鄉野小子,往前五年一直伏在泥里、掙扎在生存討活之中的孩子,竟也會有這種高遠的心境嗎?

  這個問題任誰也回答不了,於是她換話題道:

  「你可知道,他們為什麼瘋了一般堆積資材,也要把你搶到手上嗎?」

  任擇搖頭。

  朱其悠道:「與講武堂爭奪人才,不足以付出如此自傷的價值。他們這是想把縣試的平民魁首,攥在手裡。」

  任擇道:「這個名頭,有什麼實際利益嗎?」

  「看來你也學會了很多。」朱其悠點頭,「是一枚丹。可以永久性提升悟性的『洞玄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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