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獵物與獵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延陵縣道大多是黃泥路,連日晴空下,地面頗為乾燥。

  此刻路上更是塵土紛飛,襯得趙光氣勢洶洶。

  同一時間,另一個矮壯漢子也碎步奔來,腰間的短棒,若隱若現。

  「要動手的不會跟你廢話。」付逢的隨口教導浮現在耳邊,「對初習武者來說,果斷比手段更重要。」

  不能被包圍!

  任擇眼神一凜,一把丟下裝著白饃的布包,迎著趙光便沖了過去。

  這一來一往,兩人的距離急速拉近,矮壯漢子就落遠不少。

  還剩丈余距離時,趙光率先將肥手往前一探。

  他出手速度頗快,只一下便扣住了任擇前伸的左手手腕。

  「太嫩!」

  趙光露出不屑的笑意,正要發力擰脫任擇手腕,卻見任擇迅速沉下重心,左腳一個仆步,另一隻未被制住的右手,竟反手從趙光左側肋下,穿來橫斬!

  五步拳·仆步穿掌!

  這「以仆對正」的用法,還是金書實影教導任擇的第一課!

  「啪」的一聲輕響,趙光右肋的肥肉一陣顫抖,手上頓時鬆了力氣,面露驚詫。

  這一掌,怎會有如此力度?

  任擇只是蓄氣入門,又沒有凝出真氣,以他身材,該遠不如健壯的普通漢子!

  趙光愣神之間,任擇瞅准機會將左手手腕向上一頂,順勢抽了出來,而後翻掌向下,一個猴子偷桃,往他褲襠抓過去!

  「找死!」

  趙光驚怒交加,雙手猛地下壓,阻擋在前,小臂順勢轉動,預備著金絲纏腕的動作,等任擇自投羅網。

  但他手上抓了個空。

  任擇根本沒有將左臂伸出!

  他只是虛晃一下,整個人便從趙光右側滾了過去,向遠方跑走,頓時將趙光和矮壯漢子落在身後。

  「敢耍老子!」

  趙光氣得鼻毛噴發,沉重地轉了一圈,踩著泥地猛追。

  「你說這小子沒還手之力的誒……」後面的漢子抱怨著,撿起任擇扔掉的布包,追向跑遠的二人。

  任擇氣喘吁吁地轉出西門橋巷,來到荒僻的落衣巷中。

  當初善堂一場大火,燒盡了整條落衣巷,留下滿目瘡痍。

  如今這裡,依舊十屋九廢,寂寂無人。

  目光一掃,任擇在右手邊宅院石牆的凹洞中,抽出一把布條包裹的、微微鏽蝕的匕首。

  秋收時節,延陵縣城暫無宵禁,這匕首正是昨晚託了商逸偷偷放進城中的東西。是他針對趙光的布置之一。

  任擇將匕首藏入袖口,緊貼著小臂內側。

  逃跑的腳步則慢了下來,一副體力不支的樣子。

  後方,噔噔噔的沉重步伐,越來越近。

  趙光鼠臉陰雲匯聚,但呼吸不急不重,體魄優勢盡顯。

  三丈,兩丈……

  就是現在!任擇瘦弱的身子猛地止步,腳踝兇狠地一擰,強行轉了沖勢,迎著趙光撞了回去!

  「草,上當了?」趙光發覺來不及閃避,瞳孔猛地一縮。

  唰!

  匕首寒光突現,任擇那突然爆發的殺意,仿佛在趙光耳旁猛敲一鍾,令他汗毛驟然聳立!

  這不是個在村民和縣衙羽翼下,尋求庇護的小孤兒嗎?

  他想殺我?

  一個總是前言不搭後語,傻乎乎如山鴞般的小子,居然敢殺我?

  震驚之際,他肥手抓住腰間短棒,朝占儘先機的匕首架去。

  ……

  「要讓人保護那個受天詛的小孤兒?這是為何?」

  縣衙,起居處。

  五十來歲的老儒生,接過付逢遞來的茶盞,問道。

  老人眉毛奇粗,面相剛硬,頭頂綰髻,身上是苧麻料子的直裰寬袍,腳上踩著居家透氣的雙齒桐木屐,精神矍鑠。

  他便是五年前上任延陵,以強力手腕,整治了全縣吏治、民生的縣令,宋訶宋仕林。

  「原來縣令知道他有天詛。」付逢端坐客廳的酸枝木椅上:「即便不論異骨,我觀其修行,恐怕也接近上等悟性。此等英才……」

  老人無聲一笑,說起話來的語氣,仿佛不容置疑:

  「天詛體質我見過幾個,簡單來說,不適合修行。

  老付有話直說就是,不必彎繞著給小孩貼金。」

  付逢苦笑:「是……最近魏、傅兩家,還有鳧幫、鐵拳幫等行子,都有些不安分的意思。我是擔心他……」

  老人抬了抬手,再一次打斷:

  「變法剛開,要這些傢伙吐出民脂民膏,他們自然不高興。

  講武堂為變法重中之重,也自然會引來目光,甚至手腳。」

  他呷了一口杯中的陽羨清茶,頗為狂放地翹起二郎腿,冷笑道:

  「動手腳,很正常,斗一斗便是!我樂於見到他們的鋒芒。

  但若是手腳太不乾淨,那就少不得要殺雞儆猴了。」

  付逢眼睛頓時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這兩日你常來縣衙,難道沒有發現,衙里的捕快少了許多?」

  付逢露出驚訝的表情,立刻笑著拜服。

  這位聲名遠播的縣令,果然是個大才!

  ……

  鏗!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條小巷。

  匕首抵著木棒,仿佛受到了某種強大力量的阻礙,劇烈震動。

  下一刻,匕首猛地滑開,從趙光左肩上割過,帶出一聲慘叫、大片鮮血。

  而巨大的力道之下,匕首直接飛遠,木棒也脫手落地。

  突襲的殺招,竟被趙光活了下來?

  任擇心下一沉。

  是真氣!

  坊間無論如何打聽,都說趙光沒有修行境界在身。

  如今面對生死,這胖子卻擊出了半縷真氣,強行提速,將這一匕勉強格住了!

  而趙光雖然駭然,卻是立刻幾乎要笑起來。

  自己這只在陰溝里撈財的老鼠,哪兒能沒點藏污納垢的本事?

  著道了吧!

  興奮之下,他左手握拳,從側面往任擇脆弱的腹部錘來,想要解除任擇的行動能力。

  任擇卻也不慌,原先握著匕首的右手順勢一折,用手肘將他的拳頭擋住,同時右退左進,立刻伸出手掌,去頂他下顎。

  趙光立刻低頭,完全是潑皮打架的本能,他用額骨去迎向任擇手掌,頓時手忙腳亂。

  兩人你來我往三四息,漸漸打進了巷旁廢屋之中。

  趙光終於現出了驚慌之色。

  任擇不對勁!

  同樣的沖拳,兩招前落空,現在卻能直擊自己胸口。

  同樣的虛步,先前差點兒摔倒,現在卻做了個成功的假動作。

  今天不是小孤兒第一次練習打法嗎?

  為什麼打得如此靈巧?

  自己練了多年擒拿,才有了點精熟的意思,為什麼他,卻能在戰鬥中增進武技?

  草!不打了!

  趙光怒目一瞪,左手急切往自己的胸口摸去,似乎抓住了什麼東西。

  將要伸出手的時候,那手腕卻被任擇一掌壓住。

  噗!

  同時,任擇同樣左手抹胸,一抬,卻是巨量的石灰粉,瞬間爆出。

  「啊!我的眼睛!」

  趙光慘叫一聲,失去所有視野,瞬間胡亂踢打,卻全部落空。

  任擇趁機後退,繞到他身側,一腳將他小腿踢折,放倒在地,而後力冠右小腿,狠狠踹向他腦袋。

  砰!

  趙光生生暈厥過去。

  任擇拆開他沒能伸出的左手,發現裡面同樣是一把石灰。

  「這就沒意思了嗷。」

  他搖搖頭,小跑著撿回匕首,而後深呼吸幾次,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匕首比劃著名,找好不會沾血的角度。


  細長的鋒刃,飛速刺進趙光太陽穴中,用力一捅,一轉,又抽出來。

  噦。

  古怪濃郁的氣味中,任擇乾嘔了幾下,而後,把將欲噴出的食物渣滓,又咽了回去。

  他挪了挪蹲姿,用趙光衣服擦乾淨匕首,開始摸屍。

  趙光的懷裡,有兩把鑰匙,三錢碎銀,一小袋炒豆子。

  任擇將銀子和豆子收進褲袋,兩把鑰匙,則鄭重地放進內衫口袋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長呼一了口氣,趕緊遠離了屍體。

  終究是第一次殺人。

  那種生命從掙扎到咽氣,突然如泡沫般,「啵」得一下幻滅的景象,給同為生靈的自己,帶來的不適感,強烈得難以忽視。

  這種如臨深淵的感覺,就是死亡嗎?

  任擇默默回味飄蕩不去的心悸感,躲在廢屋角落,透過殘垣,打起精神,朝屋外看。

  矮壯漢子,還沒有趕上來。

  本來他是打算先後殺掉兩個人,拖進廢屋裡,裝成劫財的。

  現在卻只能臨時改變計劃,布置偷襲。

  沒過一會兒,趙光腦袋旁邊已經溢滿了紅白之物,氣味漸漸濃厚。

  人,依舊沒來。

  「血的味道好腥。但魚腥就很香。

  饃也很香啊。

  對了,我的饃要不要去撿回來?」

  一放鬆下來,任擇念頭又開始肆意渙散,陷入慣常的白日夢活動。

  突然間,他的眼睛不自覺眯了起來。

  一道雪亮的光芒,照亮了這座廢屋。

  任擇脊背一寒,驚訝地轉過頭去。

  屍體仍舊躺著,脖頸間,卻橫插了一柄鋼刀!

  紅的黃的液體,從脖頸斷口處,往外淌出來,

  被切下的頭顱向一側歪斜、慢慢滾開,又被一支繡著玄色劍紋的六合靴抵住。

  一隻大手,拉住人頭那沾滿血污的頭髮,提了起來,懸在手上另一個頭顱旁邊。

  一道有些沉悶的男聲,輕輕響起:

  「潑皮趙光膽大包天,襲殺講武堂武童生。本捕頭撞見其行兇,當街斬首,以儆效……尤。」

  這話本該很有氣勢,但說話之人,語氣似乎相當……沒精打采?

  任擇看向來人,迎上了一道複雜的目光。

  他瞥了眼還熱乎的屍體,自己面上也出現一絲尷尬。

  「許捕頭,你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