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飯食養身，拳腳養性
申時二刻，任擇離開了講武堂。
他特意從側門出去，繞路回到大路上，仔細瞧看，沒有發現趙光。
倒有四個衣服與自己同樣破爛的男孩，在街角百無聊賴。
他們一見到任擇，便興奮地揮舞手臂。
領頭之人不高，但肩寬腰圓，虎目刀眉，雖然有飢餓之相，卻依舊帥氣粗獷，一看便不好惹。
他哈哈笑著跑過來，勾上了任擇的肩膀，神情欣喜之至：「擇少威武啊！武道成仙指日可待！」
任擇出來如此晚，那自然是通過了初篩！
「承逸少的福氣~」聽到這不著調的恭賀，任擇露出笑容，鬆快地回話。
一天的緊張感，終於消除大半。
面前少年名叫商逸，原本是縣裡善堂長大的孤兒。
六年前，善堂一場大火，燒沒了商逸的家，也燒死了在善堂做工的任擇父母。
夫婦倆在延陵沒有親人，他們死後，本地鐵拳幫的小混子上門，搶走了任家的房子與房契，讓任擇流落街頭。
任擇討了三天的飯，主動找去了當時的城西破廟，商逸所帶領的「孤兒幫」。
之後六年，早歲而知世事艱。
兩個大孩子，帶著四個同齡的傻小子，十一個五歲到八歲的善堂遺孤，行乞求施，種菜摸魚，挑貨做役，努力活命。
任擇性淡，看待事情，冷靜敏銳。
商逸性格如烈火，衝動張揚，拳腳硬朗，而且八面玲瓏。
缺了任何一人，破廟裡的小家，都走不到今天。
四人懷揣著破刀短棒，便是知道趙光糾纏任擇，於是嚇走了他，來接任擇回家了。
五人緩緩走著，商逸旁邊的瘦猴兒，偷偷朝任擇脖子後面，往下看去。
見到任擇背上，依然一片赤紅，他著急道：
「擇哥兒，你這天詛？」
任擇「嗐」了一聲：
「這急不來。入品還要些時日呢，三煉就更晚了。
商逸露出擔憂的表情：「確定三煉能改命嗎？聽說魏家的老太爺就是三煉。
那老頭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能頂老天爺一個屁？」
「唔，南黎和北莽的商客都有類似說法。流言如此統一，應當不是空穴來風。
等我回頭正式進了講武堂，和教習混熟再問問看。
還有兩年才死嘛，不急不急。」
任擇笑著攤了攤手。
他突然露出狡黠的表情，故意將松垮的上衣拉緊了些。
一個紙包的紋路，立刻在衣襟里鼓囊出來。
「小擇！你怎麼變成娘們了？！」
商逸陰陽怪氣地一叫，好奇地伸手去掏，一下掏出四個噴香溫熱的大饃！
任擇傲然：「說！」
「大爹！」×4
商逸等人興奮得蹦跳，陶醉地吸了幾口味兒：
「乖乖，這變法之事，小皇帝來真的啊？
我今晚就給武聖大人上香，求他撐得久一點。
嗯，我們拿一個就好，給大家換換嘴兒，其他的你自己吃。聽說練武挺費身體哩。」
任擇說了一遍食丸的事兒，四人愈加高興，擁著他嘻嘻哈哈往家走去，仿佛忘記了飢餓。
太陽落山前，五人回到了城西破廟。
小孩們白日裡，往往會撿拾稻草柴禾，摸魚抓蝦，
此刻三三兩兩歸來，驚喜地分了白面饃饃，咀嚼到化成稀糊，才捨得吞下去。
任擇坐在安靜的角落中，拿起拳譜閱讀。
不一會兒，他心生感嘆——付教習所言非虛。
五步拳法的動樁，包括並步沖拳、弓步沖拳等七招，
靜樁則包括弓、丁、虛、獨、仆和馬步六式。
每一個動作及其變化，呼吸法中都有相應的長短輕重，提、托、聚、沉之法。
而在單純的拳掌步法之外，頭、眼、頸、肩……及至精神、力氣，各有配合招式的要求，須謹遵不亂。
五步拳的秘籍，有自己一食指厚，近兩百頁，已算不薄。
但真用到具體練功上，文字和圖畫只能勉強記敘要點，很多細節模稜兩可。
開蒙武學都如此複雜，真難想像，高品功法的秘籍，會是何等的書山……
沒有指導者，普通人習武，簡直寸步難行！
任擇感嘆了一會兒，突然不好意思般傻笑起來。
他將意念勾連金書，回到了白玉廣場。
金書閃耀著光芒，不斷投下虛影，分化成更為細緻的許多個。
白日裡，囫圇學過的那些招數，此刻被細細拆出百十來個小動作，印照於任擇心神。
任擇想起付逢的囑咐，單獨試了試樁功。
動樁還好說，只要動作放得柔和一些，並不難打，但一旦省力，發力卻無法標準。
靜樁步子，他卻是連十息也站不住！
沒一會兒，大腿就站得直打哆嗦，渾身淌滿熱汗。
至於單練呼吸法，沒練多久，胸腹便幾乎抽筋。
「我的身體素質太差了，連單拆部分都支持不住，難怪不能正式練功。」
任擇搖頭，揉捏了一會兒瘦弱的大腿，重新慢慢打起七式套路。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單拆部分都打不好，就學金書一般，將其更細地拆分。
從單純的動作開始熟悉，之後再和灶台搭磚一樣，把發力一點點增加進去。」
八分，一成，一成一分……
金書之中，標識著五步拳練法掌握程度的白光，在一點點增加。
四野的黑暗籠罩過來。
商逸在屋裡生了火，小孩們放低腳步，擠成一堆坐在廟牆邊，靜靜看任擇練拳，中途為他遞水。
有人感到寒冷，從屁股下抽了些稻草，找到漏風的牆洞，勉力塞好。
火篝噼啪作響，火星跳躍。四野寂靜寒涼，只有小廟升騰著暖焰。
一連兩天，任擇早出晚歸。
白天吃飯、看書，夜晚休息、站樁。
每天都能吃得八、九分飽，他的面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身子也似乎拔高了一寸。
臉龐終於擺脫枯黃，玉面鳳眼，鼻若懸膽，透出明顯的清俊之相。
拳法方面，任擇將呼吸法或樁功，任意一種單獨練習，都有得心應手之感。
第三日。
三天飽飯貼不了膘，但能把精氣神養回正常狀態。
付逢檢查了任擇的身體狀況，說他氣力恢復不錯，總算養出了堪用的底子。
明日便可正式練功！
短短三日，任擇的呼吸法、動靜樁，不僅堅持更久，動作層面也趨於熟練。
甚至在同窗的學徒眼中，任擇的動樁，與教習也差不了太多了。
對此，兩位教習同樣側目，私下裡好奇談論著——
練法的掌握程，關乎到蓄氣效率，
講武堂給了他們一旬時間去蓄氣入門，這小子需要用多少天呢？
當天傍晚，任擇回到城西破廟。還沒進院門，一群小孩就急急忙忙圍了上來。
任擇目光一緊：
「這齣什麼事了？」
「擇哥哥，那個趙光來了，好嚇人。還是村長把他趕走的。」
「直接到廟裡來了？」
任擇面色一寒，指了一個大些的孩子：
「他說了什麼？詳細告訴我。」
「說……礦洞深處有礦精，如果能挖到的話，每個礦精都給你十兩銀子！
小孩表情恍惚，顯是被這天價震驚到了：
「他說擇哥兒你要練武，離不了藥材，光吃飽絕對不夠的，讓你明早去他家找他哩。」
任擇眼中蓄起了烏雲。
滿口胡言！
真當自己沒讀過書，不知礦精有多難得嗎？
至於直接來破廟找人，更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對趙光的評價，上升到了「極度危險」。
孤兒廟看似人多，實則脆弱。五年前宋縣令上任，嚴格整頓了縣域，才讓陰溝里的人牙子不再有威脅。
而趙光混跡街巷多年，有幾手拳腳功夫，更有潑皮同夥。
要是他不顧後果動手，小廟怕是要遭災。
一瞬間，任擇腦中滾過許多畫面，心跳加快。
最後，情緒急速冷卻下來，凝成了一個自己非常陌生，卻揮之不去的想法。
他得死。
「沒事的。我會處理。放心，放心。」
任擇安慰好小孩兒們，坐回屋子角落，靜靜思索著。
沒過多久，在運河集市邊管攤挑貨的商逸歸來。
任擇拉著對方商量，囑咐了幾句安排後，商逸又很快出門去。
定下了想法後，任擇心神終究有些不寧。
於是他走到破廟神龕下，從雜物堆里，拿出了一本發霉的黃曆。想要找些安慰。
他隨意翻著，卻在明日的頁面上愣住。
大昊建新曆五十二年，乙巳年八月十四。
值神：白虎。
宜，入學、結網。
忌，交易、畋獵。
他特意從側門出去，繞路回到大路上，仔細瞧看，沒有發現趙光。
倒有四個衣服與自己同樣破爛的男孩，在街角百無聊賴。
他們一見到任擇，便興奮地揮舞手臂。
領頭之人不高，但肩寬腰圓，虎目刀眉，雖然有飢餓之相，卻依舊帥氣粗獷，一看便不好惹。
他哈哈笑著跑過來，勾上了任擇的肩膀，神情欣喜之至：「擇少威武啊！武道成仙指日可待！」
任擇出來如此晚，那自然是通過了初篩！
「承逸少的福氣~」聽到這不著調的恭賀，任擇露出笑容，鬆快地回話。
一天的緊張感，終於消除大半。
面前少年名叫商逸，原本是縣裡善堂長大的孤兒。
六年前，善堂一場大火，燒沒了商逸的家，也燒死了在善堂做工的任擇父母。
夫婦倆在延陵沒有親人，他們死後，本地鐵拳幫的小混子上門，搶走了任家的房子與房契，讓任擇流落街頭。
任擇討了三天的飯，主動找去了當時的城西破廟，商逸所帶領的「孤兒幫」。
之後六年，早歲而知世事艱。
兩個大孩子，帶著四個同齡的傻小子，十一個五歲到八歲的善堂遺孤，行乞求施，種菜摸魚，挑貨做役，努力活命。
任擇性淡，看待事情，冷靜敏銳。
商逸性格如烈火，衝動張揚，拳腳硬朗，而且八面玲瓏。
缺了任何一人，破廟裡的小家，都走不到今天。
四人懷揣著破刀短棒，便是知道趙光糾纏任擇，於是嚇走了他，來接任擇回家了。
五人緩緩走著，商逸旁邊的瘦猴兒，偷偷朝任擇脖子後面，往下看去。
見到任擇背上，依然一片赤紅，他著急道：
「擇哥兒，你這天詛？」
任擇「嗐」了一聲：
「這急不來。入品還要些時日呢，三煉就更晚了。
商逸露出擔憂的表情：「確定三煉能改命嗎？聽說魏家的老太爺就是三煉。
那老頭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能頂老天爺一個屁？」
「唔，南黎和北莽的商客都有類似說法。流言如此統一，應當不是空穴來風。
等我回頭正式進了講武堂，和教習混熟再問問看。
還有兩年才死嘛，不急不急。」
任擇笑著攤了攤手。
他突然露出狡黠的表情，故意將松垮的上衣拉緊了些。
一個紙包的紋路，立刻在衣襟里鼓囊出來。
「小擇！你怎麼變成娘們了？！」
商逸陰陽怪氣地一叫，好奇地伸手去掏，一下掏出四個噴香溫熱的大饃！
任擇傲然：「說！」
「大爹！」×4
商逸等人興奮得蹦跳，陶醉地吸了幾口味兒：
「乖乖，這變法之事，小皇帝來真的啊？
我今晚就給武聖大人上香，求他撐得久一點。
嗯，我們拿一個就好，給大家換換嘴兒，其他的你自己吃。聽說練武挺費身體哩。」
任擇說了一遍食丸的事兒，四人愈加高興，擁著他嘻嘻哈哈往家走去，仿佛忘記了飢餓。
太陽落山前，五人回到了城西破廟。
小孩們白日裡，往往會撿拾稻草柴禾，摸魚抓蝦，
此刻三三兩兩歸來，驚喜地分了白面饃饃，咀嚼到化成稀糊，才捨得吞下去。
任擇坐在安靜的角落中，拿起拳譜閱讀。
不一會兒，他心生感嘆——付教習所言非虛。
五步拳法的動樁，包括並步沖拳、弓步沖拳等七招，
靜樁則包括弓、丁、虛、獨、仆和馬步六式。
每一個動作及其變化，呼吸法中都有相應的長短輕重，提、托、聚、沉之法。
而在單純的拳掌步法之外，頭、眼、頸、肩……及至精神、力氣，各有配合招式的要求，須謹遵不亂。
五步拳的秘籍，有自己一食指厚，近兩百頁，已算不薄。
但真用到具體練功上，文字和圖畫只能勉強記敘要點，很多細節模稜兩可。
開蒙武學都如此複雜，真難想像，高品功法的秘籍，會是何等的書山……
沒有指導者，普通人習武，簡直寸步難行！
任擇感嘆了一會兒，突然不好意思般傻笑起來。
他將意念勾連金書，回到了白玉廣場。
金書閃耀著光芒，不斷投下虛影，分化成更為細緻的許多個。
白日裡，囫圇學過的那些招數，此刻被細細拆出百十來個小動作，印照於任擇心神。
任擇想起付逢的囑咐，單獨試了試樁功。
動樁還好說，只要動作放得柔和一些，並不難打，但一旦省力，發力卻無法標準。
靜樁步子，他卻是連十息也站不住！
沒一會兒，大腿就站得直打哆嗦，渾身淌滿熱汗。
至於單練呼吸法，沒練多久，胸腹便幾乎抽筋。
「我的身體素質太差了，連單拆部分都支持不住，難怪不能正式練功。」
任擇搖頭，揉捏了一會兒瘦弱的大腿，重新慢慢打起七式套路。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單拆部分都打不好，就學金書一般，將其更細地拆分。
從單純的動作開始熟悉，之後再和灶台搭磚一樣，把發力一點點增加進去。」
八分，一成，一成一分……
金書之中，標識著五步拳練法掌握程度的白光，在一點點增加。
四野的黑暗籠罩過來。
商逸在屋裡生了火，小孩們放低腳步，擠成一堆坐在廟牆邊，靜靜看任擇練拳，中途為他遞水。
有人感到寒冷，從屁股下抽了些稻草，找到漏風的牆洞，勉力塞好。
火篝噼啪作響，火星跳躍。四野寂靜寒涼，只有小廟升騰著暖焰。
一連兩天，任擇早出晚歸。
白天吃飯、看書，夜晚休息、站樁。
每天都能吃得八、九分飽，他的面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身子也似乎拔高了一寸。
臉龐終於擺脫枯黃，玉面鳳眼，鼻若懸膽，透出明顯的清俊之相。
拳法方面，任擇將呼吸法或樁功，任意一種單獨練習，都有得心應手之感。
第三日。
三天飽飯貼不了膘，但能把精氣神養回正常狀態。
付逢檢查了任擇的身體狀況，說他氣力恢復不錯，總算養出了堪用的底子。
明日便可正式練功！
短短三日，任擇的呼吸法、動靜樁，不僅堅持更久，動作層面也趨於熟練。
甚至在同窗的學徒眼中，任擇的動樁，與教習也差不了太多了。
對此，兩位教習同樣側目，私下裡好奇談論著——
練法的掌握程，關乎到蓄氣效率，
講武堂給了他們一旬時間去蓄氣入門，這小子需要用多少天呢？
當天傍晚，任擇回到城西破廟。還沒進院門，一群小孩就急急忙忙圍了上來。
任擇目光一緊：
「這齣什麼事了？」
「擇哥哥，那個趙光來了，好嚇人。還是村長把他趕走的。」
「直接到廟裡來了？」
任擇面色一寒，指了一個大些的孩子：
「他說了什麼？詳細告訴我。」
「說……礦洞深處有礦精，如果能挖到的話，每個礦精都給你十兩銀子！
小孩表情恍惚，顯是被這天價震驚到了：
「他說擇哥兒你要練武，離不了藥材，光吃飽絕對不夠的，讓你明早去他家找他哩。」
任擇眼中蓄起了烏雲。
滿口胡言！
真當自己沒讀過書，不知礦精有多難得嗎？
至於直接來破廟找人，更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對趙光的評價，上升到了「極度危險」。
孤兒廟看似人多，實則脆弱。五年前宋縣令上任，嚴格整頓了縣域，才讓陰溝里的人牙子不再有威脅。
而趙光混跡街巷多年，有幾手拳腳功夫，更有潑皮同夥。
要是他不顧後果動手，小廟怕是要遭災。
一瞬間，任擇腦中滾過許多畫面，心跳加快。
最後，情緒急速冷卻下來，凝成了一個自己非常陌生，卻揮之不去的想法。
他得死。
「沒事的。我會處理。放心，放心。」
任擇安慰好小孩兒們，坐回屋子角落，靜靜思索著。
沒過多久，在運河集市邊管攤挑貨的商逸歸來。
任擇拉著對方商量，囑咐了幾句安排後，商逸又很快出門去。
定下了想法後，任擇心神終究有些不寧。
於是他走到破廟神龕下，從雜物堆里，拿出了一本發霉的黃曆。想要找些安慰。
他隨意翻著，卻在明日的頁面上愣住。
大昊建新曆五十二年，乙巳年八月十四。
值神：白虎。
宜，入學、結網。
忌，交易、畋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