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變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胡列娜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翡翠擂台上的金剛藤晶簇折射著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份狼狽。妖狐的虛影早已潰散,殘留的魂力像退潮般從經脈中抽離,帶走了所有溫度。

  「我...輸了?「

  這個認知比身體的疼痛更鋒利地刺入心臟。六年間浸泡藥浴時蝕骨的痛,重力場中幾乎壓碎臟腑的窒息,吸收萬年魂環時靈魂被撕扯的煎熬——所有苦修換來的力量,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她突然想起六年前那個站在黃金森林外的少年。那時的他,也是這樣平靜地望過來,仿佛早已預見今日的結局。

  「你是我見過的第二位優秀的女性魂師。「

  胡列娜猛地抬頭,鎏金般的夕陽恰好漫過天麟的側臉。那雙向來冷峻的金色豎瞳里,竟映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欣賞?

  耳尖突然發燙。這種陌生的溫度讓她慌亂。在武魂殿,讚美從來只與實力掛鉤。月關誇過她魂技精妙,鬼魅贊過她意志堅韌,就連老師也只會說「做得不錯「——從沒有人,會用這樣純粹的目光,說她...好看。

  「你是在安慰我?「聲音比想像中更乾澀。她下意識撫過腰間玉佩,那裡藏著老師賜予的劇毒。若是安慰,就該用狐火把這份施捨燒得...

  「不,我只是陳述事實。「

  藤蔓沙沙作響。天麟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金紋藤葉,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珍寶。胡列娜突然發現,他撫摸藤蔓的指尖,與方才扼住她咽喉時是同一隻。

  「為什麼我要邀請你來黃金森林戰鬥?「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澆下。胡列娜凝視著纏繞在他腕間的金剛藤,那些曾對她展露善意的植物,此刻正親昵地蹭著少年的手腕。某種比戰敗更深的刺痛突然襲來。

  「為了展示你的...「

  話音戛然而止。翡翠擂台邊緣,一株十年金剛藤正將晶簇探向某個樹洞。藤尖輕柔地捲起一隻摔落的雛鳥,穩穩送回巢中。那樣精準的控制力,那樣溫柔的力道——與方才將她肋骨擊碎的力量同源。

  「力量是守護與責任。「

  天麟的聲音突然很近。胡列娜看見自己的倒影在他瞳孔里搖晃,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突然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抱起受傷的幼狐時,那種溫暖的顫抖。可老師把狐狸拿走了。「感情是弱點「,老師說,「你要變強,強到能向所有人復仇「。

  樹洞裡的雛鳥發出細弱鳴叫。胡列娜的指尖無意識抽搐了一下。某種龐大而陌生的情緒在胸腔里膨脹,既像恐懼又像渴望。她突然看清了自己魂力里始終躁動不安的根源——那根本不是變強的渴望,而是...恐懼的鞭策。

  「你變強是為了什麼?「

  黃金森林突然寂靜得可怕。連藤蔓都停止了搖曳,仿佛在等待答案。胡列娜張了張嘴,武魂殿教條在舌尖滾動,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線掠過樹梢。她忽然看見天麟眼裡閃過執著的光。

  「為了不讓悲劇重演。「

  這句話像鑰匙,突然打開某扇塵封的門。胡列娜眼前閃過許多畫面:老師撫摸怪異神像時癲狂的眼神,焱撕碎對手身體時興奮的嘶吼,自己站在屍橫遍野的獵魂場卻只關心魂環年限...

  胃部突然痙攣。她踉蹌扶住藤牆,翡翠般的葉片在掌心碎裂,汁液像眼淚般粘稠。

  「奇怪的人...「

  這句話不知在說誰。當她轉身時,暮色已吞沒半個森林。身後傳來金剛藤重新合攏的沙沙聲,溫柔得像在道別。

  玉佩不知何時被攥得發燙。那裡面的劇毒能殺死魂聖,卻解不開此刻胸口的滯澀。胡列娜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老師看見剛才那株送雛鳥回巢的金剛藤,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遠方的武魂殿燈火通明,像座金色的牢籠。而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在害怕回去。

  胡列娜獨自走在返回武魂殿的路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腳步不似來時那般急促,反而帶著幾分沉思的緩慢。

  ……………

  教皇殿,深夜。

  燭火搖曳,映照出比比東蒼白而絕美的面容。她端坐在紫晶王座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權杖頂端的寶石,眼底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暗潮。

  胡列娜單膝跪地,低垂著頭,妖狐的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卻顯得異常沉寂。


  「娜娜。「比比東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黃金森林一行,可有收穫?「

  胡列娜的指尖微微收緊。

  「弟子……敗了。「

  空氣驟然凝固。

  比比東的指尖一頓,紫晶權杖上的寶石泛起一絲陰冷的幽光。她緩緩起身,長裙拖曳過冰冷的石階,停在胡列娜面前。

  「敗了?「她輕聲重複,語氣里聽不出喜怒,「詳細說說。「

  胡列娜深吸一口氣,將戰鬥的細節一一道來——天麟的黃金領域,他的遊刃有餘,以及……那些讓她動搖的話語。

  「他說……力量的意義,是守護與責任。「

  話音落下,大殿內陷入死寂。

  比比東的瞳孔微微收縮,某種深埋已久的情緒在眼底翻湧。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撫上心口,那裡藏著一株「」相思斷腸紅」——當年她從金天麟手中奪來的仙草,如今卻成了她永恆的詛咒。

  (得不到愛,卻要飽受相思斷腸之苦。)

  (就像她對玉小剛,求而不得,卻念念不忘。)

  「守護?責任?「她忽然笑了,笑聲如冰刃划過琉璃,清脆卻刺骨,「娜娜,你何時變得如此天真?「

  胡列娜抬頭,對上老師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卻在那片深邃中看到了一絲……痛苦?

  「老師,我……「

  「武魂殿不需要軟弱的魂師。「比比東的聲音驟然冷厲,「力量的意義只有一個——征服。

  她的指尖猛地攥緊權杖,一股陰冷的魂力驟然爆發,大殿內的燭火齊齊熄滅,唯有羅剎神像的雙眼泛著猩紅的光。

  「金天麟不過是個被供奉殿圈養的野獸,他的理念,幼稚可笑!「

  胡列娜的呼吸一滯。她從未見過老師如此失態。

  比比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控,緩緩收斂氣息。她轉身走向神像,背影在血色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娜娜,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她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要讓我失望。「

  胡列娜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複雜的眼神。

  「是,老師。「

  可當她退出大殿時,耳邊卻迴蕩著天麟的那句話——

  「為了不讓悲劇重演。「

  她忽然想起,老師撫摸怪異神像時,眼底閃過的,究竟是野心……還是絕望?

  胡列娜站在教皇殿外的長廊上,夜風拂過她的面頰,帶走了最後一絲溫度。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曾經凝聚過無數敵人的鮮血,可此刻,卻仿佛殘留著黃金森林裡,那株金剛藤的觸感。

  (柔軟,卻堅韌。)

  遠處,武魂殿的燈火依舊輝煌,可她卻第一次覺得……

  (這裡,冷得刺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