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債轉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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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剝離了黃金、燈飾兩個沉重包袱,又得了戶部劃撥的「維持周轉」資金,王元寶商號名下的琉璃與紡織兩大工坊,終於顯露出一絲喘息之機。

  工坊區內,拖欠月余的工錢終於發放下去。

  匠人們攥著沉甸甸的銅錢,臉上的愁雲慘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忐忑期待。

  熄滅的高爐重新點燃,織機也再度發出規律的「哐當」聲,雖然產量遠未恢復,但那股死氣沉沉的頹敗氣息,總算被一絲微弱的生機驅散。

  工商署內,杜甫和王元寶卻絲毫不敢鬆懈。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案頭堆積的,是剝離後更顯清晰的債務清單——那些無法隨著黃金、燈飾產業一同轉嫁給張元振、毛順的債務,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琉璃與紡織兩大命脈。

  「杜主事,你看,」王元寶指著帳冊上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眉頭擰成了疙瘩,「戶部的錢只夠補發匠人工錢和購買維持基本生產的原料。可這些債主,他們可等不及啊!」

  他手指划過幾個名字:「『通利櫃坊』,借的是印子錢,月息三分,利滾利下來,光這一家,每月利息就夠我們新開三座窯爐。

  「還有這些綢緞莊、原料商等欠下的貨款,人家也催得緊,揚言再不還錢就要斷供原料。」王元寶的聲音不無恐懼,「還有幾家,是當初做琉璃期貨賣低的商賈,這筆債才是我們的債務大頭。」

  杜甫看著帳冊,只覺得那些數字像無數螞蟻一樣,正緩鑽食商號的心臟。

  工坊恢復生產只是第一步,若無法解決這些債務,沉重的利息和逼債壓力,隨時可能將剛剛冒頭的生機掐滅。

  「要不然這樣吧,商號既然經過重組,剝離了無法盈利的產業,加上麾下不錯的地段,以王某的人脈還能向其他商號借些利息低的借款。」王元寶振振有詞說道。

  「以借還借,雖然飲鴆止渴。」杜甫頷首,「即便能借到利息稍低的款項,置換掉高利息的印子錢也不錯,但您得試著說服他們將還款延期長些。」

  「我粗略算了一下,即使這般操作,也還剩下期貨合約的大頭債務。」王元寶敲了半天的算盤,滿頭大汗說道,「總不能坐以待斃,等著債主們把工坊拆了吧?」

  兩人對著帳冊,一籌莫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署衙內也變得安靜。巨大的壓力讓兩人都感到飢腸轆轆,卻又毫無胃口。

  「罷了,先去填飽肚子,興許能想出法子。」王元寶嘆了口氣,提議去附近有名的太白樓吃頓便飯。

  太白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工坊區死氣沉沉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剛走到樓下大門,卻被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吸引。只見台階旁,一個穿著粗布孝服、身形單薄的年輕女子跪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張白麻布,上面用炭筆寫著四個刺眼的大字——「賣身葬父」。

  女子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淚水無聲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圍行人匆匆,或投以憐憫一瞥,或視若無睹。世道艱難,此等慘事並不鮮見。

  杜甫的腳步頓住了。他望著那女子,望著那「賣身葬父」四個字,清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悲憫,隨即,仿佛一道電光劃破混沌的腦海。

  「賣身葬父.....」他喃喃自語,眼睛一亮,猛地轉頭看向身旁面帶戚容的王元寶。

  「王掌柜!」杜甫的聲音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一把拉住王元寶的胳膊,「你看她,她是以自身未來之自由,換取安葬父親之資,此乃以己身抵償債務。」

  王元寶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話語弄得一愣:「杜主事,你這是何意.....」

  「商號,我們的商號。」杜甫眼中精光閃爍,語速飛快,「商號雖負債纍纍,但它並非毫無價值,它有工坊、有匠人、有技術、有渠道、有『琉璃』和『紡織』這兩塊招牌,它還有未來盈利的預期,這不正是它的『自身』嗎?」

  王元寶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是說讓商號也『賣身還債』?讓我把商號抵給那些債主?」

  「非是抵賣!」杜甫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眼中閃爍著智慧的火花,「是『債轉股』,與其讓債主們逼死商號,血本無歸,不如說服他們,將手中的債權,轉為對商號的『股權』。」

  「從此,他們不再是催命的債主,而是商號的『東家』!商號活,他們手中的『股』便有分紅,商號興隆,他們的『股』便值錢!他們與商號的利益,便捆綁在了一起。」

  自從追隨李瑛久了,杜甫不僅對股份、股權、債務等現代經濟術語耳熟能詳,而且在實際操作王元寶商號重組上更得到了深入的財技鍛鍊,所以一看到賣身葬父,便能聯想到了債轉股。

  「債轉股,股權.....」王元寶如同被雷擊中,呆立當場。這個概念對他而言太過新奇,太過震撼,把欠條變成商號的份子?讓債主變股東?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仔細一想,這似乎是唯一能讓那些貪婪的債主暫時放過商號,給商號喘息和發展機會的辦法。

  「可如此一來,我王元寶在商號里還剩什麼?」王元寶的聲音帶著苦澀和失落。他一生視商號如命,如今卻要親手將它的「份子」分出去?

  「王掌柜!」杜甫正色道,「藉此壯士斷腕之機,得商號磐涅重生之機會,你失去的是部分股權,但換來的是商號活下去的機會,是甩掉高息債務的枷鎖,是寶貴的流動資金。」

  王元寶的心,如同被架在火爐上炙烤。極度的不舍以及絕境中看到生機的微光,在他胸中激烈交鋒。

  「杜主事,此策雖是目前唯一生路。」王元寶咬著牙,聲音帶著顫抖,「但王某還是想當面拜見太子殿下,當面徵求他老人家的意見。」

  杜甫見他牴觸心理較強,也不好勉強他。

  「嗯,此事確實非你我二人可定。」杜甫目光堅定,「需立刻稟報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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