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追讀!)第六十六章:金瓶掣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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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那沉甸甸的審視。

  尺帶珠丹一身素淨的僧袍,光溜溜的頭皮在殿內燭火下泛著青白的光暈,早已不復昔日贊普的威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頹唐與小心翼翼。

  他身側,年僅七歲的赤松德贊,身著略顯寬大的吐蕃王子禮服,小臉緊繃,努力模仿著大人的莊重,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卻盛滿了對這座宏偉宮殿和殿上那位年輕儲君的無措與敬畏。

  金城公主李奴奴坐在稍下首的錦墩上,面色沉靜,眼神複雜地掃過這對父子,又落回御階之上。

  李瑛端坐於監國太子位,玄色袞服襯得他面如冠玉,氣度沉凝。

  他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三人,臉上露出帶著昨天晚上捏了很久,才學會的皇室矜貴笑容:「前贊普能深明大義,順應天時,履行前約,使吐蕃重歸大唐藩籬,免卻生靈塗炭,本宮心甚慰。」

  李瑛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更可喜者,新任贊普赤松德贊,乃姑母金城公主所出,身負李唐與吐蕃兩家尊貴血脈。此乃天意,亦是我大唐皇室之福。吐蕃由表弟承繼大統,本宮與父皇,皆感寬懷。」

  這番開場,姿態放得極高,將吐蕃的屈服包裝成「順應天時」、「重歸藩籬」,更將赤松德贊的繼位抬舉為「天意」和「皇室之福」,給足了台階。

  尺帶珠丹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連忙拉著兒子匍匐在地,光禿的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罪僧與犬子,叩謝太子殿下天恩浩蕩,吐蕃上下,永感大唐再造之恩,必當恪守臣節,永世不叛!」

  然而,這看似和諧的表象,瞬間便被李瑛接下來的話給打碎。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聲音里充滿了「為難」:「話雖如此,可是大唐滿朝文武都想要了你父子的命啊。」

  尺帶珠丹聽得心膽俱裂,李瑛分明是在借朝臣之口,要絕了他父子,乃至整個吐蕃王室的根啊,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猛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聲音悽惶絕望,帶著哭腔。

  「殿下明鑑,罪僧與犬子,對大唐、對殿下之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鑑,絕無半點虛妄,過往罪孽,皆系罪僧一人昏聵狂妄,犬子赤松德贊,身具大唐皇室血脈,自小受公主教誨,心向大唐,絕無二心!」

  「求殿下開恩,求殿下庇護吐蕃王室,我吐蕃願永為大唐藩籬,世世代代,效忠李唐皇室,若有違逆,天誅地滅,人神共棄。」赤松德贊也嚇得跟著父親連連磕頭,小小的身軀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李瑛看著階下這對磕頭如搗蒜的父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滿意,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為難」之色。

  他緩緩起身,踱下御階,親手將尺帶珠丹和赤松德贊扶起。他的手掌溫潤有力,落在尺帶珠丹冰涼顫抖的手臂上,卻讓對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拿捏,還是得狠狠地拿捏這對父子。

  「眾卿憂慮,亦非杞人憂天。尺帶珠丹前番之過,本宮相信其已痛徹心扉。」

  「然,人之一生,終有盡時。待前贊普圓寂西去,待本宮與諸卿亦化為塵土,後世之事,誰又能擔保?」

  「吐蕃王統傳承,若再落入野心勃勃、不尊王化之輩手中,重蹈覆轍,豈非今日之仁,反成後世之禍根?此慮實乃本宮心中塊壘,難以釋懷啊。」

  金城公主聞言眉頭緊蹙,欲言又止,看向御階上的李瑛,眼中帶著懇求:「懇請太子殿下明示生路,讓我一家三口得以保全性命。」

  李瑛臉上那絲僅剩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凝重。

  「前贊普禪位出家,新贊普乃我李唐血脈,此乃上天予吐蕃改過自新之機,亦是姑母二十載辛勞維繫之果。若行滅國絕祀之舉,豈非有傷天和,更寒了姑母之心?」

  他話鋒再次一轉,「若要徹底打消朝野疑慮,永葆唐蕃和睦,非有萬全之策不可。」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向尺帶珠丹,帶著「靈光乍現」的玩味,「你既已皈依佛門,當知我佛慈悲,亦重因果輪迴。吐蕃奉佛為國教,舉國虔信,本宮倒有一法,或可兩全其美,既能彰顯佛門莊嚴,又能永固吐蕃王統於李唐血脈,使後世再無反覆之憂,可願一聽?」

  尺帶珠丹被李瑛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溫和中帶著巨大壓迫感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卻只能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謙卑笑容:「洗耳恭聽,殿下睿智,必有良策。」

  李瑛微微頷首,負手而立,聲音清晰地迴蕩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大殿之中:「此法,謂之『金瓶掣籤』。」


  「吐蕃既以佛立國,贊普亦為佛子轉世,自尺帶珠丹贊普始,凡吐蕃贊普,於盛年退位之後,皆須依循前贊普舊例,落髮出家,入桑耶寺清修,持戒禮佛,為國祈福,直至圓寂,彰其向佛之誠,亦全其功德圓滿。」

  尺帶珠丹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瑛的聲音繼續,如同金玉撞擊:「待退位出家之贊普圓寂,其轉世靈童尋訪認定之權,當歸於佛祖與大唐皇帝陛下共掌,由邏娑道行軍大總管主持,廣邀吐蕃高僧大德,依佛門儀軌,尋訪其轉世靈童蹤跡。」

  「待尋得數位候選靈童後,由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召集吐蕃僧俗官員會議,詳加甄別,最終確定三名身世清白、佛緣深厚之候選幼童,將其姓名、籍貫、生辰、靈異徵兆等,詳列奏表,飛馬呈報長安,恭請皇帝陛下聖裁。」

  殿內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金城公主也震驚地抬起了頭。

  「最後,亦是重中之重。」李瑛朗聲道,「待皇帝陛下御覽奏表,硃筆欽准掣籤人選及日期後,於布達拉宮佛祖金身之前,設金瓶大典。」

  「典禮當日,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吐蕃僧俗官員、四大寺堪布等,皆須到場,由大唐官員,以漢、蕃兩種文字,將皇帝陛下欽准之候選幼童姓名,恭楷書寫於象牙名簽之上。」

  「名簽書寫完畢,當眾由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吐蕃首席僧官共同核驗無誤。」

  李瑛的敘述條理清晰,細節森嚴,好像金瓶掣籤真的是自己發明似的:「核驗無誤之名簽,由邏娑道行軍大總管親手,以明黃貢緞包裹封存。」

  「當眾開啟特製之純金寶瓶,將包裹嚴實之名簽,投入金瓶之中,由在場高僧大德,誦念經文,加持祈禱。」

  「掣籤之時。」李瑛的聲音帶著「肅穆」,「由邏娑道行軍大總管,親捧金瓶,於佛前搖動,搖動既畢,當眾探手入瓶,掣出一簽。」

  他做了一個緩慢而有力的「抽取」動作,「掣出之名簽,由大總管當眾拆封,高聲宣讀其上姓名,宣讀完畢,將此名簽交予在場所有唐蕃官員、高僧,一一傳閱,同時,瓶中剩餘未掣之名簽,亦需全部取出,當眾拆封傳閱,以昭信實,示天下以公正無私,絕無偏袒。」

  李瑛的目光最終落回面無人色的尺帶珠丹臉上,「經此金瓶掣籤、佛祖與皇帝陛下共鑒而掣中者,即為吐蕃新任贊普,如此,贊普之位,永續佛緣,永固於李唐皇帝陛下所定之軌。」

  「後世子孫,循此例而行,則唐蕃和睦,血脈相連,永無兵戈之禍,你以為此法如何?可解朝野之憂?可安吐蕃萬世?」

  死寂!

  紫宸殿內,如同被抽乾了空氣。

  尺帶珠丹如墜冰窟,渾身冰冷,僧袍已被冷汗徹底浸透,他信奉佛教不假,可這「金瓶掣籤」,哪裡是尊佛?分明是將佛祖也變成了大唐皇帝手中的提線木偶,將吐蕃贊普的轉世,變成了長安皇宮裡的一場精心操控的抽籤遊戲。

  從此,吐蕃贊普是生是死,是真是假,是賢是愚,皆操於大唐皇帝一念之間,這比直接滅國更狠,這是要抽走吐蕃的魂,斷掉吐蕃的根。

  「殿.....殿下.....」尺帶珠丹嘴唇哆嗦著,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試圖掙扎,然而,他剛一抬頭,便對上了李瑛那雙不可置疑的眼眸。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吐出一個「不」字,等待他和赤松德贊的,絕不僅僅是殿外冰冷的刀斧,更是吐蕃王族血脈的徹底斷絕。

  「噗通!」

  尺帶珠丹雙腿一軟,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光禿的額頭死死抵住刺骨的金磚,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而絕望的音節:「謹遵殿下法旨,金瓶掣籤乃佛祖垂恩,陛下的聖德吐蕃永世感佩。」

  他匍匐在地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只剩下微微的、絕望的顫抖。

  一旁年幼的赤松德贊,茫然地看著父親崩潰的模樣,又怯生生地看向御階上那位籠罩在神光中的表哥,小小的身體也因巨大的恐懼而僵直。

  金城公主閉上眼,一滴清淚無聲滑落,沒入華麗的宮裝衣襟。

  李瑛緩緩收回目光,臉上無喜無悲。他轉身,步履沉穩地踱回御座。

  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斜斜照射在御案一角,那裡,不知何時,已靜靜擺放著一份早已擬好的、關於設立「金瓶掣籤」制度的詔書草案,墨跡猶新。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略帶涼意的錦緞捲軸,就像撫摸著雪域的千里江山。

  一個將雪域高原王權徹底鎖入金瓶的時代,伴隨著尺帶珠丹徹底地跪服,緩緩拉開了它沉重的歷史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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