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城中騷亂
一萬五千精銳並未攻城，反而如同巨大的磨盤，沿著城牆外圍緩緩展開，扼守住所有交通要衝。
營寨森然，旌旗獵獵，無形的壓力如同鐵箍，死死套住了涼州城。
通往城內的各條道路上，關卡林立，兵刃森寒。任何試圖靠近或離開涼州的車馬行人，都被凶神惡煞的士兵粗暴攔截，翻箱倒櫃，仔細盤查。
更致命的是，幾支騎兵小隊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直接撲向了涼州城日常補給糧食果蔬的幾條主要商道源頭。
滿載米糧的牛車被扣下，運送蔬菜瓜果的鄉民被驅趕，甚至城外菜農清晨採摘、準備運往城內的新鮮菜蔬，也被以「需查驗防毒」為由，蠻橫地收繳，堆積在軍營旁，任其腐爛。
圍城，開始了，一場以「保護」為名、不見硝煙卻更加殘酷的圍困。
圍城的鐵幕落下不過三日，涼州城內，已然變天。
恐慌如同瘟疫，在街巷間無聲蔓延。糧店前，排起了絕望的長龍，米價一日數漲，頃刻間便攀升至令人窒息的天價，仍有價無市。
昨日還能買到的粗糧雜豆，今日便已告罄。菜市空空如也，偶有幾片蔫黃的菜葉，也被爭搶一空。
肉鋪更是早早關門大吉。飢餓的陰影，沉甸甸地籠罩在每個普通百姓的心頭。
刺史府衙前，早已不復往日的肅靜。憤怒而惶恐的人群越聚越多，起初是低聲的抱怨，很快便匯聚成洶湧的聲浪。
「開門啊，放朝廷大軍進來吧。」
「王御史！，我們沒飯吃了。」
「孩子餓得直哭啊，求求您開開恩吧。」
「朝廷大軍是來保護我們的，為何要攔在外面？」
「是不是真像忠王說的，你們要造反，不管我們百姓死活了？」
哭喊聲，哀求聲，憤怒的質問聲，如同沸油般潑向緊閉的府衙大門。
衙役們組成單薄的人牆，滿頭大汗地阻擋著情緒越來越激動的人群，臉上寫滿了無奈與驚惶。
府衙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留守的官員們面色慘白，坐立不安，不斷有壞消息傳來。
「大人，西市糧店被搶了，亂民衝進去.....」
「南城幾家米鋪徹底空了，掌柜說一粒米都調不來了。」
「城西有百姓聚眾，說要衝擊東門，自己開城迎王師。」
「大人，城外探報，哥舒翰又增派了兩支騎兵，把最後兩條能偷偷運點東西進來的小路也徹底掐死了。」
每一句稟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維的心上。
他獨自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身形依舊挺拔，那襲青袍卻顯得異常單薄。
窗外，百姓絕望的哭喊如同鋼針，穿透窗紙，扎進他的耳中，更扎進他的心裡。
他手中緊攥著一份剛收到的、來自城外的「勸降書」，落款是哥舒翰那飛揚跋扈的簽名，措辭粗魯而囂張：「王維，識時務者為俊傑，再不開城，三日之內，涼州必生民變，屆時玉石俱焚，皆汝之罪！開城獻印，尚可保全富貴。」
「大人！」一名心腹屬官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開城吧，再這樣下去，不用吐蕃人打進來，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百姓會生撕了我們的！」
「是啊大人，忠王畢竟是皇子，奉旨監軍，哥舒翰、王忠嗣也是奉皇命而來，我們這樣硬頂著，名不正言不順啊！」
「郭帥遠在烏海，鞭長莫及啊大人！」
屬官們的聲音充滿了軟弱和妥協，赤裸裸的現實和城外的威壓，正在迅速瓦解著他們的意志。
王維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而堅定，如同寒潭深處的古玉。
他沒有看地上跪著的屬官，目光緩緩掃過堂內每一張驚惶的臉。
「名不正？言不順？」王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珠璣，壓過了門外的喧囂，「今日若開此門，郭帥浴血奮戰得來之大勝，頃刻間便會被篡奪、被抹殺，河西將士的血，就白流了嗎？！」
他猛地將手中那份哥舒翰的勸降書撕得粉碎，紙屑如同雪花般飄落。
「我王維，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忠義事，皇上擔心吐蕃入侵才下聖諭命王忠嗣和哥舒翰拱衛涼州城，但郭帥已擊潰吐蕃軍，外患已除，何須外軍駐紮？」
「我便守到最後一刻，縱使千夫所指，縱使粉身碎骨，此門」他抬手指向府衙緊閉的大門，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絕不開，除非，踏著我的屍首過去。」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百姓越來越狂躁的呼喊聲不斷傳來，如同洶湧的潮水拍打著堤岸。
屬官們看著王維眼中那近乎殉道的光芒，相對無言。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污泥、如同乞丐般的漢子，竟在混亂中不知如何溜進了戒備森嚴的後衙。
他跌跌撞撞撲到堂前，不顧衙役阻攔，嘶聲喊道：「大人，大人！不好了，東門守軍有人譁變，打開了側門小閘，放了幾百饑民衝出去了，他們要去搶城外軍營的糧車啊。」
「什麼？！」堂內眾人如遭雷擊，抖如篩糠。
東門失守？饑民衝擊軍營？這無異於給哥舒翰送上大開殺戒、武力攻城的絕佳藉口。
王維身體猛地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
最壞的局面，終究還是來了，他苦心維持的防線，在飢餓和絕望的雙重擠壓下，從內部崩開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他猛地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府衙的屋頂，望向城外那殺氣森森的軍營方向。
哥舒翰的屠刀，恐怕已然舉起，涼州城，危在旦夕。
「大人！怎麼辦？！」屬官們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王維沒有回答。他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埃與絕望味道的空氣，復又睜開。
那雙清澈的眼中，浮現近乎悲涼的疲憊，他望向堂外清朗的天空，那裡有一隻孤雁倉惶飛過，發出悽厲的哀鳴。
涼州城的命運，連同他王摩詰的身家性命，都已懸於一線，搖搖欲墜。
而遠方的郭子儀，此刻又在何方？
營寨森然，旌旗獵獵，無形的壓力如同鐵箍，死死套住了涼州城。
通往城內的各條道路上，關卡林立，兵刃森寒。任何試圖靠近或離開涼州的車馬行人，都被凶神惡煞的士兵粗暴攔截，翻箱倒櫃，仔細盤查。
更致命的是，幾支騎兵小隊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直接撲向了涼州城日常補給糧食果蔬的幾條主要商道源頭。
滿載米糧的牛車被扣下，運送蔬菜瓜果的鄉民被驅趕，甚至城外菜農清晨採摘、準備運往城內的新鮮菜蔬，也被以「需查驗防毒」為由，蠻橫地收繳，堆積在軍營旁，任其腐爛。
圍城，開始了，一場以「保護」為名、不見硝煙卻更加殘酷的圍困。
圍城的鐵幕落下不過三日，涼州城內，已然變天。
恐慌如同瘟疫，在街巷間無聲蔓延。糧店前，排起了絕望的長龍，米價一日數漲，頃刻間便攀升至令人窒息的天價，仍有價無市。
昨日還能買到的粗糧雜豆，今日便已告罄。菜市空空如也，偶有幾片蔫黃的菜葉，也被爭搶一空。
肉鋪更是早早關門大吉。飢餓的陰影，沉甸甸地籠罩在每個普通百姓的心頭。
刺史府衙前，早已不復往日的肅靜。憤怒而惶恐的人群越聚越多，起初是低聲的抱怨，很快便匯聚成洶湧的聲浪。
「開門啊，放朝廷大軍進來吧。」
「王御史！，我們沒飯吃了。」
「孩子餓得直哭啊，求求您開開恩吧。」
「朝廷大軍是來保護我們的，為何要攔在外面？」
「是不是真像忠王說的，你們要造反，不管我們百姓死活了？」
哭喊聲，哀求聲，憤怒的質問聲，如同沸油般潑向緊閉的府衙大門。
衙役們組成單薄的人牆，滿頭大汗地阻擋著情緒越來越激動的人群，臉上寫滿了無奈與驚惶。
府衙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留守的官員們面色慘白，坐立不安，不斷有壞消息傳來。
「大人，西市糧店被搶了，亂民衝進去.....」
「南城幾家米鋪徹底空了，掌柜說一粒米都調不來了。」
「城西有百姓聚眾，說要衝擊東門，自己開城迎王師。」
「大人，城外探報，哥舒翰又增派了兩支騎兵，把最後兩條能偷偷運點東西進來的小路也徹底掐死了。」
每一句稟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維的心上。
他獨自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身形依舊挺拔，那襲青袍卻顯得異常單薄。
窗外，百姓絕望的哭喊如同鋼針，穿透窗紙，扎進他的耳中，更扎進他的心裡。
他手中緊攥著一份剛收到的、來自城外的「勸降書」，落款是哥舒翰那飛揚跋扈的簽名，措辭粗魯而囂張：「王維，識時務者為俊傑，再不開城，三日之內，涼州必生民變，屆時玉石俱焚，皆汝之罪！開城獻印，尚可保全富貴。」
「大人！」一名心腹屬官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開城吧，再這樣下去，不用吐蕃人打進來，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百姓會生撕了我們的！」
「是啊大人，忠王畢竟是皇子，奉旨監軍，哥舒翰、王忠嗣也是奉皇命而來，我們這樣硬頂著，名不正言不順啊！」
「郭帥遠在烏海，鞭長莫及啊大人！」
屬官們的聲音充滿了軟弱和妥協，赤裸裸的現實和城外的威壓，正在迅速瓦解著他們的意志。
王維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而堅定，如同寒潭深處的古玉。
他沒有看地上跪著的屬官，目光緩緩掃過堂內每一張驚惶的臉。
「名不正？言不順？」王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珠璣，壓過了門外的喧囂，「今日若開此門，郭帥浴血奮戰得來之大勝，頃刻間便會被篡奪、被抹殺，河西將士的血，就白流了嗎？！」
他猛地將手中那份哥舒翰的勸降書撕得粉碎，紙屑如同雪花般飄落。
「我王維，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忠義事，皇上擔心吐蕃入侵才下聖諭命王忠嗣和哥舒翰拱衛涼州城，但郭帥已擊潰吐蕃軍，外患已除，何須外軍駐紮？」
「我便守到最後一刻，縱使千夫所指，縱使粉身碎骨，此門」他抬手指向府衙緊閉的大門，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絕不開，除非，踏著我的屍首過去。」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百姓越來越狂躁的呼喊聲不斷傳來，如同洶湧的潮水拍打著堤岸。
屬官們看著王維眼中那近乎殉道的光芒，相對無言。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污泥、如同乞丐般的漢子，竟在混亂中不知如何溜進了戒備森嚴的後衙。
他跌跌撞撞撲到堂前，不顧衙役阻攔，嘶聲喊道：「大人，大人！不好了，東門守軍有人譁變，打開了側門小閘，放了幾百饑民衝出去了，他們要去搶城外軍營的糧車啊。」
「什麼？！」堂內眾人如遭雷擊，抖如篩糠。
東門失守？饑民衝擊軍營？這無異於給哥舒翰送上大開殺戒、武力攻城的絕佳藉口。
王維身體猛地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
最壞的局面，終究還是來了，他苦心維持的防線，在飢餓和絕望的雙重擠壓下，從內部崩開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他猛地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府衙的屋頂，望向城外那殺氣森森的軍營方向。
哥舒翰的屠刀，恐怕已然舉起，涼州城，危在旦夕。
「大人！怎麼辦？！」屬官們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王維沒有回答。他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埃與絕望味道的空氣，復又睜開。
那雙清澈的眼中，浮現近乎悲涼的疲憊，他望向堂外清朗的天空，那裡有一隻孤雁倉惶飛過，發出悽厲的哀鳴。
涼州城的命運，連同他王摩詰的身家性命，都已懸於一線，搖搖欲墜。
而遠方的郭子儀，此刻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