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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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節度使府衙,正堂。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凝重的寒意。張守珪端坐於主位虎皮大椅之上,一身紫袍常服,鬚髮灰白,面容如同幽州城外的山岩,溝壑縱橫,刻滿了風霜與威嚴。

  他聽完裴旻簡明扼要的稟報,濃眉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堅硬的紫檀木扶手,發出沉悶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曳落河?行刺御史?」張守珪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堂下肅立的王維、李光弼和裴旻,「裴旻,你親眼所見?」

  「回大帥,千真萬確!」裴旻抱拳躬身,語氣斬釘截鐵,「刺客所用兵刃、配合路數,絕非尋常匪類!更有數人貼身藏有此物!」

  他一揮手,身後親兵立刻捧上一個托盤,上面赫然是幾塊染血的猙獰狼頭金牌,在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邊緣那點暗紅的「赤焰泥」印痕更是刺眼。

  張守珪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金牌上,瞳孔驟然收縮!他太熟悉這代表了平盧最核心、最忠誠力量的象徵了!那是他當年親手設計,賜予安祿山組建曳落河的信物!

  「荒謬!」張守珪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鬚髮皆張,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聲音震得堂內燭火搖曳,「祿山雖非我親生,卻也隨我征戰多年,鞍前馬後,立下汗馬功勞!

  「他豈會如此糊塗,派人潛入幽州,行此大逆不道、自毀長城之舉?定是有人栽贓嫁禍,欲離間我父子,亂我北疆!」

  他目光如刀,狠狠刺向王維,「王御史!你奉旨而來,莫非就是要拿著幾塊不知哪裡尋來的破牌子,構陷我大唐邊將,構陷我張守珪的義子?!」

  強大的氣場如同實質的怒濤,壓向堂中眾人。裴旻眉頭緊鎖,李光弼面甲下的呼吸聲加重了幾分。

  王維卻依舊如青松般挺立,臉上無喜無悲,唯有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潭。面對張守珪的滔天怒火,他並未退縮,只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捧起。

  那並非金牌,而是一卷明黃綾帛,上面蓋著鮮紅的「監國太子寶」印璽!

  「張節度,」王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張守珪的怒意,「此乃太子殿下監國手諭。」

  「殿下在維離京之時,曾有言:『安祿山其人,狼子野心,久蓄異志,其盤踞平盧,貪墨軍餉,賄賂朝臣,構陷忠良,鐵證如山!」

  「此行幽州,彼或鋌而走險,行刺御史,意欲構陷張卿,迫卿與其同流合污,共抗朝廷!」

  張守珪如遭雷擊,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驚愕!太子.....竟早已料到今日之事?!

  王維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張守珪心頭:「殿下言道:『張卿乃國之柱石,忠勇無雙,昔年破契丹、御突厥,功勳彪炳史冊。」

  「本宮知卿與祿山有父子之名分,然忠義大節,重於泰山!望卿緊守人臣之底線,莫為私情所蔽,墮入奸佞之彀中,毀一世英名,累及家族!」

  他微微一頓,目光直視張守珪驚疑不定的眼睛,「殿下所料,分毫不差。安祿山在幽州城炮製血案,無非是挑撥幽州和朝廷的矛盾,令太子目光轉向張節度身上,間接逼迫您投向平盧。」

  「此獠之罪,非止於行刺監察御史,其貪瀆冒功、勾結外敵、意圖謀反之鐵證,早已為朝廷所掌!太子殿下洞若觀火,只待時機,犁庭掃穴!」

  「鐵證....朝廷....已掌握?」張守珪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臉色由驚怒轉為煞白,又由煞白轉為一種被愚弄後的、火山噴發般的暴怒!他猛地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盞碎裂,茶水四濺!

  「逆子!逆賊!安祿山!!」張守珪的咆哮如同受傷的猛虎,充滿了被至親背叛的錐心之痛和滔天恨意,「老夫待你如親子!授你兵權!為你鋪路!」

  「你竟敢如此回報老夫?!竟敢將老夫當做你謀逆的墊腳石?!老夫這就點齊龍華軍,踏平平盧,親手剮了你這忘恩負義的豺狼!」

  張守珪雙眼赤紅,手已按上腰間佩劍,就要下令點兵。

  「張節度息怒!萬萬不可!」王維立刻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此刻興兵,正中安祿山下懷!」

  張守珪動作一滯,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維。

  王維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其一,安祿山既敢行刺,必已嚴密戒備,平盧軍力強橫,且有曳落河精銳,倉促進攻,勝負難料!」


  「其二,太子殿下所謀者大,非止一安祿山!其背後勾連朝中何人?邊鎮還有幾人與之呼應?此等大網,需徐徐圖之,方能一網打盡!」

  「王維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狼頭金牌,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其三,安祿山此刻,正等著張節度您的反應!他派出的刺客失手被擒,他必然驚疑不定,急於探聽幽州虛實!此乃天賜良機!」

  「天賜良機?」張守珪喘著粗氣,強壓怒火,嘶聲問道。

  「正是!」王維眼中精光一閃,「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他轉向李光弼:「李將軍,杏花樓生擒的曳落河死士,除當場斃命者外,可還有能言語、識時務者?」

  李光弼沉聲道:「有兩人傷勢雖重,神志尚清,已被嚴加看管。」

  「好!」王維點頭,又看向裴旻,「裴將軍,幽州大牢內,可有身形與下官及李將軍相仿,且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之囚徒?」

  裴旻略一思索,眼中寒光一閃:「有!兩名江洋大盜,背負十數條人命,前日剛被抓獲,秋後問斬!」

  「甚好!」王維撫掌,轉向張守珪,目光灼灼,「請張節度即刻手書一封,以火漆密封,言有『十萬火急、關乎幽州存亡之密事』相商,命安祿山接信後,即刻輕裝簡從,星夜兼程,秘密趕赴幽州!切記,信中務必要透露出『王維、李光弼已除,證據盡毀』之意!」

  張守珪眼中怒火稍斂,漸漸被一種老辣的算計取代。他明白了王維的用意,這確實是一步險棋,卻也是絕地反擊的殺招!他緩緩坐回虎皮椅,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老夫....明白了!」

  他立刻喚來親兵,備下筆墨紙硯,略一沉吟,便揮毫潑墨,筆走龍蛇。信中措辭嚴厲,隱晦提及「礙事者已除」、「後患盡消」、「速來定奪幽州大局」等語,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大事已定的急切與掌控感。寫罷,蓋上自己私密的犀角印,以火漆封緘。

  「裴旻!」張守珪將密信遞出。

  「末將在!」

  「由你,還有....」張守珪目光投向一直抱臂倚在廊柱下、仿佛置身事外只顧飲酒的李白,「還有這位李....太白先生,喬裝改扮,押送那兩名『識時務』的曳落河死士,攜帶此信,以及....」他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王維』與『李光弼』的『首級』,即刻啟程,趕赴平盧軍前!務必親手將此信及『厚禮』,交到安祿山手上!誘其入彀!」

  裴旻神色凜然,抱拳領命:「末將遵命!定不負所托!」他看向李白。

  李白將最後一口酒灌下,隨手丟掉酒葫蘆,醉眼朦朧地打了個酒嗝,臉上卻浮現出玩世不恭又帶著幾分興奮的笑容:「嘿,送人頭?這差事....夠勁!裴兄,走著!」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裴旻身邊,還不忘朝王維擠了擠眼,「摩詰兄,借你這顆假腦袋用用,回頭記得請我喝長安最好的酒!」

  王維無奈地搖搖頭,對這位狂生實在無計可施。

  一個時辰後,幽州城西一處隱秘的院落。

  兩名氣息奄奄、眼中充滿恐懼的曳落河死士被拖了出來,強行灌下了秘制的、能短暫激發精力卻後患無窮的虎狼之藥。

  兩人臉上被刻意塗抹上污血和塵土,換上破爛的皮袍,偽裝成歷經血戰後僥倖逃脫的模樣。

  另兩個沉重的木匣被抬出,匣蓋打開,裡面是兩顆經過特殊處理、栩栩如生的人頭!

  正是那兩名死囚,面容被幽州府衙內精於易容之術的老吏,對照著王維清癯儒雅和李光弼剛毅輪廓的特徵,進行了細緻的修飾。

  尤其是「王維」那顆頭顱,眉宇間的憂色與沉靜,竟有七八分神似!唯有脖頸處的斷口,被巧妙地用凝固的、混合著草藥的暗紅色膠狀物覆蓋,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和腐敗氣息。

  李白湊近看了看,嘖嘖兩聲,突然想到玉真公主和王維平日繾綣的膩歪樣子,他忍不住拔出腰間那柄裝飾華麗的長劍,在「王維」頭顱的臉頰上,飛快地劃了一道淺淺的、新鮮的傷口,又沾了點自己的血抹上去。

  「嘿嘿,安胖子要是問起這傷怎麼來的,就說李光弼這廝臨死反撲,兇悍得很,老子費了點勁才削下他的腦袋!夠真吧?」他得意地看向裴旻。

  裴旻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沒理他,只是仔細檢查了一遍「首級」和兩個死士的狀態,確認無誤。他將張守珪的密信鄭重地揣入懷中貼身處,沉聲道:「走!」

  夜色如墨,一隊快馬如同幽靈,悄然馳出幽州西門,消失在通往平盧方向的茫茫黑暗之中。

  馬蹄裹著厚布,踏在官道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裴旻一馬當先,神色冷峻如鐵。

  李白緊隨其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嘴裡似乎還在無聲地哼著什麼調子。

  後面是兩名在藥力作用下精神亢奮卻又虛弱不堪的死士,以及兩名裴旻最信任、背負著沉重木匣的親兵。

  夜風嗚咽,捲起道路兩旁的枯草。這一行人,帶著足以攪動北疆風雲的「厚禮」與殺機,直撲向安祿山盤踞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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