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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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耆瞠目怯言,

  官家登基六年來,他經歷的大小戰事數不勝數,

  無論敵我,這般令人不適的殺氣罕有看到,

  九歲的太子讓他心慌。

  他攥袖拭了拭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拱手道

  「不……不如太子……」

  趙祐冷笑道

  「本宮心意已決,張軍都使不如專心備戰『不如太子』無法解決眼前困局」

  「還有何問題?」

  「屬下……屬下遵命」

  張耆暗暗嘆息,垂首不語。

  「汝等呢」

  將領們俱都久經沙場,眼前的太子雖是九歲的孩童,但指揮若定,

  大戰在即,無絲毫懼色,令他們內心深處欽佩不已,

  再聽太子分析完,已然明白,

  他們無意中處在了險地,可能會九死一生,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分毫懈怠,

  紛紛拱手道

  「屬下遵命」

  「那就開始,倒推五輛車到離城門三十丈處,強弩手下車,聽令射兩輪弩箭」

  「然後所有人以車為移動堡壘,五名盾牌手拖一輛車,其餘盾牌手撐盾掩護,強弩手阻截追兵,安全撤退」

  「最好能引他們傾巢而出,我們嚴陣以待、以逸待勞,消滅之」

  「射死一人,賞錢十貫,射死王均,賞錢萬貫,貪功者,格殺勿論」

  「是」

  趙祐向周懷政與任守忠招招手,二人互視一眼,快步走到近前,躬身靜聽。

  「汝等,誰跑得快?」

  二人神色一怔,不知太子為何這般問,

  片刻後,周懷政先品出了話里的意思,拱手道

  「奴婢個頭高一些,初入宮時,傳遞些加急文書,練就了好腿功」

  「那就選汝了,等下聽到本宮命令,立刻抱起本宮在盾牌兵掩護下,往一千弩兵所在的位置跑」

  「為何抱起,不應該背著嗎?」

  「撤退時,威脅在汝身後,汝背著本宮跑,回來後,本宮會是一具屍體,」

  周懷政揉著心口惶恐,如果抱著,回來後,他豈不是大概率會被重傷而不治?

  但想想還有盾牌兵的掩護,當是無礙,如果真的被射中,與大宋太子死在一起,也算死得其所,留個忠名,

  如果太子死了,他活著,他會死相悽慘。

  愣神片刻,拱手道

  「奴婢定萬死護太子殿下周全」

  趙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虛指點了點郭崇仁道

  「大國舅,汝帶七百騎兵,前往雷有終處,這是詔書,不要私下見他,在空曠地念給他聽」

  「告訴他事態緊急,帶兩萬步騎與攻城器械過來」

  「念完,不用理他,留下三人等待,立刻帶其餘騎兵回來助本宮脫困」

  郭崇仁躬身接過詔書,貼身放好,拱手道

  「是」

  「張軍都使,郭崇德、郭崇訓二位國舅指揮一千強弩手,在我們此時所處位置設置拒馬後,前往離城門百丈處設置拒馬,列陣戒備」

  「如果他們傾巢而出,頂不住,就撤到第二道拒馬固守」

  「若是他們關閉城門,就算了,我們固守,等援兵,或者找機會撤離,與雷有終部匯合」

  「給本宮一把利刃」

  張耆解下腰間的匕首,躬身雙手遞上,輕聲道

  「太子殿下本不必如此」

  趙祐微笑,接過匕首,扣在腰間道

  「張軍都使,來與本宮一起,面對城門方向揮揮手,向他們示意吾等的友好」

  張耆苦著臉,與趙祐一起揮手,

  「來些笑臉,不要辜負了他們的一片誠心」

  張耆自是不願,

  但現在,他確定,太子非,常人,

  準確點講,非正常的,本該思維幼稚的九歲孩子,


  此時此刻的形勢來看,配合太子,更為穩妥,

  否則太子極有可能殺他祭旗。

  如果王均能看到張耆的強顏歡笑,心頭會存疑,知道計劃有了變化,

  可惜二里之外,只能看到太子與張耆面對他們友好地揮手致意,

  頓時令他內心舒適,

  這平地拾黃金,財神爺倒貼門楣的事終於輪到他了,這是祖宗有德,

  這是眾望所歸,是命數使然。

  揮手示好後,趙祐環顧將士們,大聲道

  「一句話,以本宮為中心,百丈生死戰」

  霧雨中,將士們神色森然,拱手趙祐道

  「屬下謹遵太子令」

  安排完,瞧著七百鐵騎踏著泥濘遠去,一千弓弩手組裝放置拒馬,前往城門前百丈處,

  六十強弩手悄悄進入五輛車,

  兩百盾牌手,配匕首,已準備妥當。

  他的內心略糾結,

  這些將士本無事,本不用搏命,

  前提是按計劃,主帥張耆送太子入城,然後他們與雷有終匯合攻城即可。

  張耆敢這樣做,定是有官家的支持、首肯,

  如果他主動入城,三位國舅即使有異議,也不敢言聲,總不能強拉著不放手。

  為了保自身,趙祐拿出詔書強令兩千將士與其一起搏命,

  否則他走不掉。

  王均提前準備妥當,等待趙祐,有恃無恐,

  趙祐如果不按計劃,他就敢全兵出擊,抓趙祐回城。

  七百騎兵前去求援,王均攔不住,

  能否拉來援軍,未知。

  趙祐提醒郭崇仁不要與雷有終私下見面,也是提防被扣留,無法脫身。

  七百騎兵雖然不多,但也是此刻能指望上的戰鬥力,關係整個戰局,必須在開打後,儘快趕回來助戰。

  在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的視角來看,

  九歲孩子在皇宮裡多次生死一線,而且是官家親手主導,定是早已驚懼非常、憤恨不已,

  好不容易活著出宮,看到益州城的固若金湯,王均等人的赤誠相待,必會心思搖曳,躍躍欲試,

  可惜趙祐不按劇本來,對王均等人不屑一顧,

  宣讀了臨行時在官家那裡要來的征討詔書,拿到了主動權。

  辦成此事本不難,可以強拉、硬拽,把太子送給王均,

  麻煩的是,兩千步騎里,三位將領是太子國舅。

  他們搞不懂,官家與劉娘娘一向思慮果斷、手段犀利,

  卻為何做出這般令屬下為難的安排,

  也許想看看趙祐怎麼處理這等棘手之事?

  他們不由得暗暗感嘆,血濃於水,官家亦凡人。

  張耆看著太子站上了裝甲馬輦的車轅,隔著車廂,踮著腳露出笑意蜜甜的臉頰,揮手與城門下的一眾人等示意,

  他內心苦悶良久,無奈非常,

  事到如今只能聽之任之,嚴陣以待賊首王均被羞辱後的怒火。

  城門下幾十位跪拜的大臣,此刻已渾身濕透,

  但王均不示意,無人敢動彈半分,

  看到對面的大批弩手黑潮一樣,快速往他們這邊壓過來,內心俱都恐慌,要站起身逃離,

  伏拜在地的王均,渾身已被雨水浸得冰涼,同樣緊張,

  自從兩月前,被雷有終切斷益州城的岷江補給水道,

  城內此時,糧食所剩無幾,已人相食,

  益州城不出一個月,必會被拿下。

  大宋太子的到來,猶如雪中送炭、救命的及時雨,

  分量舉足輕重,關係到他的生死存亡。

  雖然得到接太子進城的消息時半信半疑,

  但是看到太子的馬輦停在了約定的地點,他的心頭涕淚交加般激動,

  兩千護送禁軍立足未穩,完全不夠他準備的兩千騎兵一次衝鋒,


  但是不能強搶太子,要依照原本的劇本來,心急會壞了千秋大業。

  重要的是對面的主力部隊,七百騎兵已離開,他不慌,

  喝止了眾人的動作,迅速命令城牆上的弩手待命,身後集結的騎兵準備衝鋒。

  挺身觀望,看到對面的弩手們只是停在了百丈外,頓時鬆了口氣,

  待看到弩手們布置了密集的拒馬,令他困惑非常,這樣做影響了他的慮算,

  看到五輛車後密集的兵士,他略不安,

  待瞧著兵士們只是手執盾牌,想來,是以防萬一,保護太子安全進城。

  待看到五輛車緩慢地往這邊行進,太子的稚嫩小臉在車廂上緣漸漸清晰,

  他心情亢奮異常,

  他想立刻上前抱起這個全天下最可愛的孩子,親親笑意盈然的小臉,放在早已準備好的御座上,與大宋談談怎樣平分天下。

  待五輛車停了下來,太子的可愛笑臉消失在車廂上緣,王均感動莫名,

  太子是講究人,以歷朝歷代那些傀儡皇帝為榜樣,進城時,提前下車,以示尊重大臣們,

  謙虛謹慎、虛懷若谷、上善若水、淡泊明志、志存高遠……

  下意識里如潮般的溢美之辭,在王均的腦海,爭先恐後湧出來,獻給不遠處的太子殿下,

  有些甚至不知道什麼意思。

  待身邊跪拜的大臣們先後喊著爹娘嗷嗷慘叫時,他愣了愣,

  太矯揉造作了吧

  這奴顏婢膝的模樣,太過了吧,

  九歲的孩子,稍微哄哄就好,這般的亢奮,有失斯文,

  待他感覺到腿部有鑽心的疼痛,暗想,這是在雨水裡跪太久了的緣故,

  低頭看,身下大片的紅色血水,

  祥瑞?!

  一根帶羽的玩意兒,好似配飾一般,貫穿在他的大腿上,

  身邊的大臣們俱都有與他一樣的配飾,有些甚至佩戴了兩支,其中一位竟然被貫穿了臉頰——很別致。

  場面雖詭異,他的眼神依然不由自主地尋找太子的蹤跡,

  待看到五輛車後方,箭支「嗖嗖嗖」似黑雨般再次壓頂而來,他方才回過神,

  「娘嘞,額的親娘嘞,痛死俺了」

  他顧不得大蜀王的尊嚴,撇下大臣們,四肢並用、連滾帶爬進了城門,瘸拐著身體奔跑,大聲哭喊

  「他們要害本王,留太子活口,其餘殺光!」

  「通通殺光!」

  城牆上密布的強弩手,在對面大量的強弩手百丈外布置拒馬時,已現身,好似給高聳的城牆頭,描繪了一層黑邊,壓迫感十足,

  他們站得高,看得遠,

  在五輛車緩緩接近時,有些弩手已瞧出了些不對勁兒,

  五輛車後的兵士人頭攢動,忙碌著什麼,

  但有盾牌遮擋,看不出所以然,也就作罷不深究。

  一傳十、十傳百,他們都知道那個可愛小孩兒是大宋的太子,

  能親眼看到太子殿下,此生無憾,

  比王均更為的五內如沸。

  趙祐身邊的強弩手,第一波箭支射出與第二波箭支射出、王均哭喊,統共不過十五分之一刻鐘(一分鐘),

  聽到王均的命令,城牆上的弩手們立刻回過神,收了臉頰的敬意,搭弓放箭,

  漫天的箭矢,若飛蝗過境,撲向五輛此時已孤立無援的五輛車與拉車後撤的兵士。

  趙祐已鑽進裝甲馬輦,順手抓過一條手巾,擦拭臉上、身上的雨水。

  與幾個盾牌手抱著車轅攥足力氣拖車的周懷政,詢問道

  「太子殿下,要不要跑,奴婢準備好了」

  箭支「哐哐!噔噔!」斧劈刀砍一般砸在廂壁上,金鐵咬木若餓虎啃柩,

  連續多箭「錡錡!鏗鏗!」鑿在馬輦的熟鐵格柵板上,若發狠刮磨青銅器的回音讓人耳蝸里有些許的嗡鳴,

  趙祐丟了手巾,大聲斥道

  「車廂都被射成刺蝟了,怎麼跑!離了車廂與盾牌掩護,立刻就死」


  「離城門五十丈,出了城牆頭弩手的有效殺傷距離才能跑,到時聽本宮號令」

  「是」

  趙祐從裝甲馬輦的鐵柵窗里,瞧見騎兵們被城門口痛得嗷嗷嚎叫的大臣們堵住了去路,

  暗暗慶幸,若不是這些蠢材,已經被騎兵們追上,開始肉搏了。

  把已握在手裡的匕首扣回腰間,依稀能聽到從城門裡傳來王均的嘶吼

  「踏過去,活捉太子」

  趙祐輕笑一聲,

  現在還想著活捉本宮,真乃愚不可及。

  周懷政從車簾里瞧見了趙祐的笑臉,顧不得驚訝,因為他看到騎兵們拍馬,踩踏著城門下的人群,蜂擁而出

  「太子——」

  不等周懷政喊出聲,趙祐語氣冷靜,沉聲下令

  「弩手向城門方向盲射,立刻」

  「其他人拖車,不要停」

  頂著城牆上的如雨箭支,眾人躲在廂車後盾牌下,不露頭,張弓盲射,

  由於不是主城門,只能並排出五匹馬,再加上城門口被大蜀國未來的祖宗們堵著,

  大多數騎兵不敢真的聽王均所言,踩著過,

  五分之一刻鐘,只是擠出了二十餘匹馬,踏著泥濘要衝過來,結果迎頭碰到撲面而來的箭雨,

  連人帶馬翻倒在地,給後面衝出來的騎兵添了堵,

  利用此空檔,五輛車已經撤退到離城門四十丈余,城牆上的威脅幾乎解除,只有零星的箭支無力地砸在車廂上,

  兩百盾牌兵損失五十多名,弩兵基本完好,趙祐甚至找到了裝甲馬輦上的點心,嘎巴嘎巴咀嚼,暗嘆

  「這小身體的胃口真心不錯,任何時候只要給口零食,什麼都不在乎」

  他眨巴著大眼睛透過鐵柵窗,看著人仰馬翻的騎兵,念頭一動,大聲道

  「停車,往城門處瞄準了射,不要讓他們的騎兵順利出城」

  盾牌兵放開手裡的拖車,照常護盾,

  弩手探頭瞄準向城門傾瀉箭支,

  陸陸續續衝出城的騎兵,猝不及防,好似風滾草一般,一個挨著一個栽倒、滾落在地,

  趙祐嚼著點心,探身要出裝甲馬輦,

  周懷政神色一驚,挺身堵在車門口

  「太子殿下不可」

  趙祐探腳輕踹,斥道

  「汝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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