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離心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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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一尊瓷杯被胡季氂擲在了地上,迸出的碎片四濺,幾個胡季氂的臣子不敢躲開,被瓷片割破了些許肌膚。

  「三個月了,三個月!」

  「大明還在後邊虎視眈眈,擺明了是等著坐山觀虎鬥的心思,我大虞已經是危如累卵。」

  「你們卻還沒有平定阮氏叛亂!朕要你們有何用!」

  胡季氂一身大明親王袍服,口中的自稱卻是「朕」。這和安南一直以來的傳統有關,安南皇族素來桀驁,他們幻想著要和華夏中原皇帝平起平坐,不想屈居為華夏中原的臣屬,是以歷代國主的自稱皆是仿效中原皇帝,自稱「朕」,關起門來,過自己的皇帝癮。

  大明稱安南為「安南」,而安南人自己則稱「大越」,就是因為如此。

  但,一旦到了外頭,他們又害怕觸怒強大的中原王朝,從來都是以中原王朝的臣屬自居。所以,他們不敢穿龍袍,對中原王朝的使臣自稱「國主」,也不敢用「大越」這個國號。

  似朱肅上次遠來安南之時,安南上至國主陳藝宗,下至百官,沒有一個人敢在朱肅面前提「大越」這兩個字的。怕激怒這位大明親王這是其一,二也是,他們也知道這只是自我滿足而已,不敢在朱肅面前丟這個人。

  盡顯色厲內荏之本色。

  胡季氂篡位安南,這個全新的「大虞朝」,除了名字和「大越」不同,在慫這一點上,倒是和陳氏「大越朝」一模一樣。

  他現在倒是可以不用顧及大明的意見,做個真龍袍好生過過自己的皇帝癮了。畢竟,他現在已經和大明徹底鬧翻了。大明周王那邊派著使臣三天一申斥,五天一怒罵,還扣押了他的親弟弟胡季貔,很明顯是不會承認他的大虞政權是安南正統。兩邊只差一個沒有兵戎相見。

  但……他現在連做龍袍的閒情都已經沒有了。大虞政權剛剛建立,就已經危如累卵,沉寂數年的阮多方突然崛起,勢如破竹般破獲了他五處城池。而他這一邊,人心已經搖搖欲墜,不少牆頭草士族甚至拖家帶口的往阮多方的勢力範圍中趕。要不是他下達了封城的命令,每日裡在城門口派重兵盤查,跑去投靠阮多方的士族只會更多。

  「陛下,不是我們不想出力……」階下那位胡季氂的心腹將領委屈道:「實在是,我們大軍的軍餉,已經徹底空了啊!」

  「強征來的士兵們軍餉發不上來,一個個都在消極怠工……士氣低落之下,我們與阮多方的軍隊一接觸,就要潰散……」

  「藉口!」胡季氂怒喝。

  「阮多方手下的精兵只有數千,其餘也是強征來的兵卒。為何他強征來的兵卒就一個個都士氣高昂,你等強征來的兵卒就如此一觸即潰……」

  還不是因為你已經不得人心……階下的將領在心底深處腹誹胡季氂道。當然,嘴裡是不能這麼說的。他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陛下,那些士族們散盡家財,傾盡全力的資助阮多方。阮多方麾下的士兵們不缺軍餉,自然士氣如虹。」

  「請求陛下撥付軍餉,如陛下給予軍餉,末將願意立下軍令狀,定將阮賊的首級獻於陛下階下!」

  一眾跪地請罪的安南將領們同聲喊道:「請陛下撥付軍餉,末將願立軍令狀,必將阮賊首級獻於階下!」

  「……」

  胡季氂的怒氣被噎住了。不說陳氏「先帝」陳藝宗驕奢淫逸,早已把大越國庫中的銀錢花了個七七八八。就說他「登基」之後,滿腦子的大權在握,大刀闊斧,連國庫里剩下的那一點點家底,也早就被他給敗得光了。現在國庫里窮得能餓死老鼠,哪裡還發的出軍餉?

  但發不出軍餉,就要被阮多方推翻,胡季氂只覺得頭上如懸利劍,皺著眉思考起來。

  「陛下……」胡季氂的心腹謀士范巨論出列道:「既然阮多方可從士族之中獲取錢財,我等,亦可以在士族之中募捐軍餉。」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臣一定會陛下,募集出足夠的數目來。」

  范巨論抱拳諫道。

  「這……」胡季氂大為心動,但思慮了一會,又趕緊搖了搖頭。「不,不行。」

  「士族們已經即將與朕離心離德,朕向他們募集軍餉,他們只會更加恨朕。」

  「這與把他們直接推向阮多方處,又有何異?不,不行!」

  胡季氂還是有一些政治天賦在身上的。他深知,自己這個「皇帝」的位置,本質上是由於他得到了大多數士族的支持,所以才能夠坐上這個「龍椅」。在安南,想要坐穩皇帝的位置,就必須要擁有士族的支持。現在已經有一部分士族因為阮多方而拋棄了胡氏,他如果去搜刮剩下來的士族,胡氏在士族中的聲望立刻就會一落千丈。


  到時候,即便是擊敗了阮多方,士族們也不會支持他。他的「大虞朝」也仍舊要分崩離析,一世而亡。

  「陛下啊陛下,這些士族們已經成為了我安南毒瘤,趁著這個機會將其革除,豈不正好?事已至此,您卻仍瞻前顧後……唉。」見胡季氂如此,范巨論心中難免失望,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退回了列中。

  「眾卿可有妙計?快快奏來!」胡季氂大聲說道,頗有一點急病亂投醫的意思。「只要能解我大虞今時之厄,朕不吝官升三級!」

  「陛下,臣有一計。」話音剛落,便有一人出得列來。范巨論扭頭看去,認得此子是一位士族子弟,平日裡行事紈絝的緊,只因家族和胡氏有些關係,所以被拔擢任用……幾乎就是混來的官身。

  「哦?快說。」胡季氂眼睛一亮。

  「可向商賈、寒門募捐。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平日裡,我等士族為國牧民,殫精極慮,奉獻已極。而他們則坐享太平盛世,於國殊無裨益。」

  「如今正值我大虞危急存亡之際,他們身為我大虞子民,為我大虞出力養兵,正是天經地義之事。」

  這話一說出口,似范巨論、黎澄等良心未泯的官員,皆是瞪大了眼睛,看向說出這等「高論」的那名官員。

  這是何等的厚顏無恥,竟然能說出此等論斷?

  但高高在上的胡季氂竟還真認真思考了起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士族是大虞的立國之本,不可輕動。自己還想要挽回支離破碎的士族之心,將那些被阮多方拉攏過去的士族們重新拉攏回來。

  那就必須要向士族們展現善意,要讓士族們感受到胡氏和他們是站在一個陣營,決不能從士族那裡籌款。

  既然不能從士族處湊款,那麼,寒門、商人乃至百姓,就無礙了。這些人人數眾多,每個人只拿一點出來,就足以支撐大虞朝走過這次危急。而且他們在朝堂之中的勢力極弱,即便有所抗議,影響也微乎其微。

  雖然說那官員說的話確實無恥了一點。但是,話糙理不糙嘛。值此危急之時,稍微苦一苦百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待朕坐穩了江山,好生治理安南,還安南百姓一個盛世就好了!

  「善!」豁然開朗的胡季氂又拿捏起了帝王架子,大袖一揮,贊道。「此計甚妙,我大虞朝果然人才濟濟。」

  「朕金口玉言,這就著你官升三級!」

  竟……竟然答應了?范巨論目瞪口呆,正想出列,但,那名官升三級的士族,已經驚喜萬狀的跪地謝起恩來。而後,一眾士族和官員們,便驚喜的紛紛出列,開始分割著這次「向商賈寒門募集軍餉」的權利。

  就如同分食腐肉的禿鷲。

  「罷了,罷了……」范巨論只覺心灰意冷。不想繼續多言了。

  很快朝中眾官就將前往各處募集的權利分割完畢,為了討好士族,胡季氂將這項權利幾乎都分給了士族們。眼看這些士族積極的為自己分憂,胡季氂老懷大慰。他坐在金色的御座上道:「眾卿家可還有事要奏?若是無事,朕國事繁忙,便要退朝了。」

  「陛下,臣有事奏。」一人從官員的隊列中走了出來。

  「哦,范淮啊。」胡季氂縮了縮眼睛,道。這名出列的官員,正是潛伏在安南朝堂,化名「范淮」的黃淮。黃淮自在安南取中狀元之後,一開始因為胡氏的特意照顧,在朝堂中暫且還算是如魚得水。但慢慢的,胡季氂攥取了朝堂的絕大部分權利,不再需要「范淮」這個象徵大明王爺支持的吉祥物後,「范淮」在安南官場的聲望便急轉直下。

  他本就是寒門出身,若是沒有胡氏撐腰,安南官員們可不願和他多言一句。很快,「范淮」就成為了安南朝廷里的小透明,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官員,他自己倒也知趣,每次朝會之時,都只是躲在角落裡,默不作聲。

  今日,倒是他第一次在朝會上進言。

  「有何本奏,你說罷。」胡季氂有些不悅的說道。這「范淮」是寒門,又是周王朱肅的弟子,現在他已經和周王朱肅鬧掰了,看這「范淮」自然是一萬分的不順眼。只是他是立志要做一位明君的人,雖然「范淮」微不足道,但他也沒有動輒殺害臣子的打算。

  「陛下。」黃淮拱手諫道,似乎沒有感覺到眾人眼神中對他的惡意,仍舊不卑不亢。「科舉之期已近。」

  「許多寒門舉子,仍因保文之制,而被拒之科舉門外。還請陛下廢除保文之制,以為我新朝氣象。」

  保文制度,是安南寒門平民參加科舉的一大門檻。上一次科舉,是因為有胡氏為寒門舉子們出具保文,范淮和一眾普通科士子們,才能夠參加安南的科舉考試。


  如今,胡氏已經登基「稱帝」,廢除保文,直接讓寒門舉子們參與科舉,倒也說的過去。

  眾人的目光俱都看向胡季氂。

  胡季氂眯了眯眼睛,心裡有些嘲笑這「范淮」的不識抬舉。

  先前,自己向寒門出具保文,是想通過拉攏他這個周王弟子,獲得周王朱肅的支持,從而站穩當時的「安南新學魁首」之位。為了這事,他還損失了一部分士族的信賴。在士族對科舉的壟斷之中開了一個口子,已經引起了諸多士族們的不滿。

  而現在,他已經和周王鬧掰了,他現在首要拉攏的對象是士族,要是再放開口子給寒門,豈不是讓士族們更加的離心離德?於是胡季氂斬釘截鐵道:「保文制度不變,寒門學子既沒有保文,那便不必科考了。」

  「此事無須再論。」

  說罷,揮了揮手,示意退朝。一眾士族官員大喜,對著胡季氂高呼聖明不止。所有的上升渠道都要被士族把持,這是安南士族之間不成文的底線,這范淮不自量力想要以卵擊石,簡直可笑至極。

  「范大人,回家好好歇息去吧。說不定在夢裡,你能夠說動陛下廢除保文呢?」有人大聲嘲笑著范淮。

  范淮低頭不言,一副沮喪的模樣。但沒人看到,他隱藏在陰暗處的嘴角,已然泛起了一抹喜悅的弧度。

  ……

  「官老爺,我府上可沒短過官府的稅糧,怎的又要繳糧?」清化邊緣的某處,一位鄉紳乞求的對著一位身穿差服的安南小吏打躬作揖:「這些年年景不好,府上本就只留下了我等和佃戶的口糧,哪還有餘糧上繳給朝廷。」

  「您行行好,給條活路,您功德無量……」

  面對這鄉紳的卑躬屈膝,差吏竟是毫不留情,重重一掌將這老頭兒推開,道:「老頭,別和差爺我套近乎。」

  「上頭說了,如今國事艱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百姓們稍苦一苦,也是應有之義。」

  「分派給你的糧食,一點不能少!明天拿去官府繳納,可聽明白了?」那差吏兇狠的說完,旋即直接掉頭離去,通知下一家了。

  「作孽喲,作孽喲。」老鄉紳坐在地上,哭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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