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街頭拉麵
第275章 街頭拉麵
砰！
最後一拳，帶著凝聚的鬥氣，狠狠砸在蠱蟲怪物已經破裂的頭顱上。
咔嚓一聲脆響，暗綠色的粘稠液體混合著破碎的甲殼碎片迸濺出來。
身下怪物那蠍尾般的鉤子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無力地垂落，不再動彈。
「哈...哈...」中川克喘著粗氣，從怪物屍體上翻滾下來，癱坐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汗水混合著灰塵、血污，在他臉上糊成一團。身上到處是撞擊和抓撓留下的青紫與血痕，右腿更是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是被那蠍尾鉤刺穿的貫穿傷。
耳麥里傳來溫妮莎略帶喘息但依舊爽朗的聲音：「阿克，幹得漂亮！最後那下胴取摔得乾淨利落！賽斯那傢伙的柔術你沒白學！」
「目標全部清除。羅蒙，你那邊確認一下，我和賽斯清理戰場，收集材料。」溫妮莎切換了頻道，指揮著後續。
中川克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了傷口和老繭還在微微顫抖的拳頭，有些難以置信。
就在不久前，他還只是個依靠蠻力和一把破砍刀，在街頭好勇鬥狠的混混。
面對這些怪物，除了恐懼和拼命，毫無章法。
現在....
他看向腳邊那三具散發出怪異氣味的蠱蟲士兵屍體。
一隻是用布滿裂痕的狗腿刀砍死的，一隻是用拳擊和摔跤技巧徒手格殺，最後一隻是用柔術和地面砸拳解決。
「我...真的做到了。」他喃喃自語，一種混雜著疲憊疼痛和巨大成就感的複雜情緒，在胸腔里膨脹。
「阿克，還活著就吱一聲，過來集合，準備撤了。這破停車場味道越來越難聞了。」溫妮莎的聲音再次響起。
「收到，馬上來。」中川克應了一聲，掙扎著站起身。
右腿的傷口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咬咬牙，撕下已經破爛的衣袖，草草包紮止血，然後一病一拐地朝著溫妮莎給出的集合點走去。
「乾杯—！！！」
巨大的帳篷酒館裡，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狩獵歸來的、尋找隊伍的、純粹來喝酒吹牛的，各式各樣的人擠滿了簡陋的桌椅，空氣中瀰漫著酒精、汗水、菸草和隱約的血腥味。
溫妮莎小隊圍坐在角落一張還算乾淨的圓桌旁，高高舉起的啤酒杯狠狠撞在一起，金黃色的酒液飛濺。
「噸噸噸—
—」
溫妮莎仰起脖子，豪邁地將整整一大杯啤酒灌下，然後重重的將空杯砸在桌上，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泡沫，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揚聲大喊：「老闆！再來一杯！最大杯的！」
「大姐頭，慢點喝...」中川克看著自己才下去小半杯的啤酒，又看看溫妮莎面前那個足以當小花盆用的空杯，忍不住勸道。
他現在渾身都疼，臉上、手臂上貼著好幾處止血貼，繃帶下是火辣辣的傷□，酒精刺激下更疼了。
「哈哈哈！怕什麼！今天大豐收！多虧了你小子，咱們小隊這個月要發大財嘍~」溫妮莎大笑著，用力拍了拍中川克的後背，拍得他齜牙咧嘴。
「一個人解決了三隻，還都是近身搏殺！行啊小子，沒白教你！」
「疼疼疼...」中川克吸著冷氣，但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都是多虧了溫妮莎大姐你們教得好。不然我今天肯定栽了。」
旁邊，穿著緊身背心露出結實肌肉的羅蒙喝了口啤酒，沉穩地開口：「不用妄自菲薄。我們教你的那些，不過是些基礎的戰鬥技巧和思路。能在實戰里用出來，用得好，是你的本事。阿克，你在這方面有天賦。」
另一邊，安靜吃著素食沙拉的黑人賽斯也抬起頭，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了中川克一眼，點了點頭，算是贊同羅蒙的話。
「嘿嘿...」中川克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臉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害羞。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壓下了一些身體的燥熱和疼痛，也讓思緒清晰了些。
放下杯子，中川克看著周圍喧囂的人群，那些興奮、疲憊、麻木、貪婪的臉，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問道：「那個...溫妮莎大姐，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我怎麼覺得...最近廣島里的怪物，好像...變多了？」
原本熱鬧的桌邊氣氛，因為這句話，瞬間冷卻了幾分。
溫妮莎臉上豪放的笑容淡了些，羅蒙放下酒杯，賽斯也停止了咀嚼。
新的一杯啤酒被端了上來，溫妮莎默默接過，仰頭灌下去小半杯，然後長長呼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
「不是錯覺。」她看著杯中搖晃的琥珀色液體，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平時少見的認真，「廣島里的怪物數量，確實在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有點快。」
中川克心裡一沉。這印證了他的感覺。
剛加入溫妮莎小隊時，他們常常需要開著車在劃定區域裡轉悠大半天，才能找到一兩隻落單的獵物，有時候還得跟其他小隊搶。
但最近，怪物出現的頻率明顯高了，甚至開始小規模集群出現，這讓他這個新手在實戰中快速成長的同時，也感到了越來越大的壓力和隱隱的不安。
「可...為什麼？」中川克不解，「不是說這些怪物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嗎？
難道幕後黑手還在繼續...生產？」
羅蒙接過了話頭，聲音低沉：「利益。阿克，一隻完整的蠱蟲士兵屍體，在黑市上能賣到二十萬美金，甚至更多。而隨著對策室和各方勢力對蠱蟲研究的深入，它的應用價值和稀缺性都在提升。」
賽斯用叉子戳了戳沙拉里的番茄塊，用他那沒什麼起伏的語調補充：「需求刺激生產。當利潤足夠高，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甚至...主動創造原料。」
「原料？」中川克一愣，沒反應過來。
溫妮莎趴在桌上，側著臉，透過厚重的啤酒杯壁，看著帳篷里那些在扭曲的玻璃後面的人們。
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和嘲諷。
「阿克，你知道麼？」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鑽進中川克的耳朵，「人類啊，有時候比怪物可怕多了。」
「一隻蠱蟲怪物，哪怕死了，也值二十萬刀。可你知道，在一些...不那麼發達的國家，在黑市上，一個活生生的人，值多少錢嗎？」
中川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僵住。
溫妮莎沒有看他，繼續用那種平淡到殘忍的語氣說著：「有時候，連一萬美金都不到。甚至...更便宜。」
「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貧民窟里沒人關心的邊緣人，戰亂地區的難民...在某些人眼裡，他們甚至不能算是成本。」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帳篷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這層層的防護和距離，看到那些更加黑暗的角落。
「而這些蠱蟲怪物...它們製造起來，可不需要什麼高精尖的設備。一個夠隱蔽的地方，一些基礎材料，只要餵飽了怪物...就能像流水線一樣，生產出來新的怪物。」
「廣島現在為什麼怪物變多了？很簡單，因為原材料供應充足，生產線效率不低，而市場需求旺盛。」
中川克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他不是不懂世事的學生，街頭混跡的經歷讓他見識過不少黑暗。
但如此赤裸裸規模化地將人當成原料來製造怪物，再拿去販賣獲利.．
這種毫無底線踐踏一切的行徑，還是讓他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為...為了錢...就...」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為了錢，為了力量，為了很多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理由。」羅蒙沉聲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想傳遞一些力量，「這就是世界的另一面，阿克。遠比戰鬥殘酷得多。」
溫妮莎瞟了一眼中川克臉上毫不作偽的震驚憤怒與噁心，嘴角輕輕勾起一絲說不清是滿意還是疲憊的弧度。
「有時候，我覺得生在霓虹，也算是一種幸運。」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起碼，你們有對策室鎮壓著地下勢力，那些黑手們，不敢在明面上大張旗鼓地交易霓虹人。你知道麼，甚至有些小國現在是軍隊帶頭抓人交易呢。」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吃著沙拉的賽斯，語氣帶上了一絲促狹，「地下世界有種說法，說這是第二次黑三角貿易呢。」
「噗——！」
中川克剛喝進去的一口啤酒全噴了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
即使他只是個混混，也知道黑三角貿易指的是什麼！
在賽斯大哥面前提這個..
他驚慌地看向賽斯，生怕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黑人大哥會發怒。
然而，賽斯只是動作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看了溫妮莎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是黑白三角貿易。那些歐美大國的流浪漢、非法移民、監獄裡的消耗品，可是好好地為這條貿易鏈貢獻了不少原料。」
「聽說最近霓虹港口的貨櫃多到都塞不下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中川克感到一陣反胃。
「切~沒勁。」溫妮莎似乎對賽斯的平靜反應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重新舉起那杯還剩一半的啤酒，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又變回了那個豪爽的女獵人。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倒胃口的事了！今天賺錢了！喝酒！不醉不歸！阿克，你小子別想逃！」
「啊？還要喝啊？」中川克看著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啤酒，又看看溫妮莎和旁邊羅蒙面前新上的扎啤，以及賽斯默默推開的空沙拉碗，苦著臉。
「當然！」溫妮莎一把攬過他的脖子，大笑道，「是男人就喝！羅蒙，賽斯，一起！今晚我請！」
「老闆！再來三紮！不，五紮！」
在中川克欲哭無淚和若有所思的複雜神情中，新一輪的戰鬥，在喧囂的帳篷酒館裡，再次打響。
「嘔——！！！」
深夜的街頭，冷風一吹，胃裡翻江倒海。
中川克扶著路邊一段矮牆，彎下腰，把晚上吃下去喝下去的東西吐了個乾淨。
酒精混合著食物殘渣的氣味沖入鼻腔，讓他又是一陣乾嘔。
「哈哈哈！就這點酒量還想學人喝烈酒？」溫妮莎插著腰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醉酒的紅暈，毫不客氣地嘲笑著。
羅蒙一臉無奈地扶著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賽斯。
今晚最後的拼酒，終究是溫妮莎這個酒蒙子更勝一籌。
吐完，胃裡空蕩蕩的，反而更餓了，還一陣陣發酸。
拒絕了溫妮莎換個地方繼續的可怕提議，中川克苦笑著，擦了擦嘴角，拖著依舊有些發軟的腿，走向不遠處一個還亮著燈的路邊推車攤。
昏黃的燈光下，簡單的拉麵招牌透著暖意。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精神卻不錯的老頭，正動作麻利地擦拭著台面。
中川克掀開帘子，在狹小的吧檯前坐下。攤子裡只有他和旁邊一個顧客。
那人裹在一件沾滿污漬破損的舊迷彩服里，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正埋頭吃著面前的拉麵，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老闆，一碗豚骨拉麵，加叉燒。」中川克有氣無力地說道。
「好嘞！豚骨拉麵一碗，加叉燒！」老頭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轉身在小小的操作台上忙碌起來，煮麵、熬湯、切肉，動作行雲流水。
很快，一大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拉麵放在了中川克面前。
濃白的湯底，粗細適中的麵條，鋪著好幾片厚厚的叉燒，還有筍乾、溏心蛋和海苔。
對於又餓又累還吐空了胃的中川克來說，這無疑是世界上最美味的誘惑。
他顧不上燙，也懶得理會旁邊那個看起來像是專門跟在狩獵隊後面撿便宜的禿，拿起筷子就準備暴風吸入。
然而，就在他夾起麵條，吹了口氣，準備送入口中的那一刻。
旁邊那個一直低頭吃麵的禿鷲，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邊。
「叮叮~」
低沉沙啞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
」Z1...QR3341...
」
中川克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那串字母和數字的組合.....
是只有他和聯絡人才知道的用來確認身份用的暗碼！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禿鷲，又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依舊笑眯眯慢條斯理擦拭著台面的拉麵攤老闆。
禿鷲停下了吃麵的動作，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好了，別看了，這的確是我們其中一個聯絡點。」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麵湯，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繼續說：「那麼，中川克，這段時間，在廣島，在溫妮莎的小隊裡......你收集到的信息，夠多了嗎？」
中川克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夜風從帘子縫隙鑽進來，帶著廣島廢墟特有的那若有若無的焦糊和腐朽氣味。
拉麵攤昏黃的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長。
街角拐過。
走出幾十米，原本被羅蒙扶著似乎爛醉如泥的賽斯，卻忽然站直了身體，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意。
他鬆開羅蒙攙扶的手，活動了一下脖頸，看向旁邊靠在生鏽路燈柱上點燃了一支細長女士香菸的溫妮莎。
「為什麼告訴他那些？」賽斯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帶著一絲不解。
「關於人口走私，關於黑三角貿易。這不在計劃內，溫妮莎。這可能會干擾他的判斷，甚至讓他陷入不必要的危險。」
溫妮莎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她看著那些不斷撲向路燈又被燙得跌落或繞開的飛蛾，紅色的眼瞳在煙霧後顯得有些迷離。
「為什麼？」她重複了一遍賽斯的問題，嘴角勾起一個複雜的弧度，有自嘲，有疲憊，也有一絲冰冷的怒意。
「也許...是我看不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可以隨意販賣消耗的原料和耗材。」
「也許...是我覺得，阿克這小子背後，或許有能攪動這潭髒水的力量，我想利用他，和他背後的勢力。」
「也許...只是我這個女人，偶爾也會有點不合時宜多餘的感性和同情心發作。」
她彈了彈菸灰，目光投向中川克離開的方向，那個小小的拉麵攤還亮著一點微光。
「又或者，這些理由都有，都沒有。」溫妮莎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有什麼關係呢？」
她想起組織發過來的那些資料里的照片和報告。
擠在貨櫃里如同沙丁魚罐頭一樣眼神麻木或驚恐的人們；簡陋骯髒如同屠宰場的地下手術室：被蠱蟲怪物感染在痛苦中扭曲變形最終失去人性的實驗體......
「反正，」她將還剩半截的菸蒂扔在地上，用靴子底狠狠碾滅，仿佛碾死一隻蟲子，「無論我們怎麼做，無論告訴不告訴他..
「」
「事情，都不會比這個操蛋的現實世界，本身更糟糕了，不是嗎？」
操蛋的世界。
砰！
最後一拳，帶著凝聚的鬥氣，狠狠砸在蠱蟲怪物已經破裂的頭顱上。
咔嚓一聲脆響，暗綠色的粘稠液體混合著破碎的甲殼碎片迸濺出來。
身下怪物那蠍尾般的鉤子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無力地垂落，不再動彈。
「哈...哈...」中川克喘著粗氣，從怪物屍體上翻滾下來，癱坐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汗水混合著灰塵、血污，在他臉上糊成一團。身上到處是撞擊和抓撓留下的青紫與血痕，右腿更是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是被那蠍尾鉤刺穿的貫穿傷。
耳麥里傳來溫妮莎略帶喘息但依舊爽朗的聲音：「阿克，幹得漂亮！最後那下胴取摔得乾淨利落！賽斯那傢伙的柔術你沒白學！」
「目標全部清除。羅蒙，你那邊確認一下，我和賽斯清理戰場，收集材料。」溫妮莎切換了頻道，指揮著後續。
中川克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了傷口和老繭還在微微顫抖的拳頭，有些難以置信。
就在不久前，他還只是個依靠蠻力和一把破砍刀，在街頭好勇鬥狠的混混。
面對這些怪物，除了恐懼和拼命，毫無章法。
現在....
他看向腳邊那三具散發出怪異氣味的蠱蟲士兵屍體。
一隻是用布滿裂痕的狗腿刀砍死的，一隻是用拳擊和摔跤技巧徒手格殺，最後一隻是用柔術和地面砸拳解決。
「我...真的做到了。」他喃喃自語，一種混雜著疲憊疼痛和巨大成就感的複雜情緒，在胸腔里膨脹。
「阿克，還活著就吱一聲，過來集合，準備撤了。這破停車場味道越來越難聞了。」溫妮莎的聲音再次響起。
「收到，馬上來。」中川克應了一聲，掙扎著站起身。
右腿的傷口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咬咬牙，撕下已經破爛的衣袖，草草包紮止血，然後一病一拐地朝著溫妮莎給出的集合點走去。
「乾杯—！！！」
巨大的帳篷酒館裡，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狩獵歸來的、尋找隊伍的、純粹來喝酒吹牛的，各式各樣的人擠滿了簡陋的桌椅，空氣中瀰漫著酒精、汗水、菸草和隱約的血腥味。
溫妮莎小隊圍坐在角落一張還算乾淨的圓桌旁，高高舉起的啤酒杯狠狠撞在一起，金黃色的酒液飛濺。
「噸噸噸—
—」
溫妮莎仰起脖子，豪邁地將整整一大杯啤酒灌下，然後重重的將空杯砸在桌上，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泡沫，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揚聲大喊：「老闆！再來一杯！最大杯的！」
「大姐頭，慢點喝...」中川克看著自己才下去小半杯的啤酒，又看看溫妮莎面前那個足以當小花盆用的空杯，忍不住勸道。
他現在渾身都疼，臉上、手臂上貼著好幾處止血貼，繃帶下是火辣辣的傷□，酒精刺激下更疼了。
「哈哈哈！怕什麼！今天大豐收！多虧了你小子，咱們小隊這個月要發大財嘍~」溫妮莎大笑著，用力拍了拍中川克的後背，拍得他齜牙咧嘴。
「一個人解決了三隻，還都是近身搏殺！行啊小子，沒白教你！」
「疼疼疼...」中川克吸著冷氣，但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都是多虧了溫妮莎大姐你們教得好。不然我今天肯定栽了。」
旁邊，穿著緊身背心露出結實肌肉的羅蒙喝了口啤酒，沉穩地開口：「不用妄自菲薄。我們教你的那些，不過是些基礎的戰鬥技巧和思路。能在實戰里用出來，用得好，是你的本事。阿克，你在這方面有天賦。」
另一邊，安靜吃著素食沙拉的黑人賽斯也抬起頭，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了中川克一眼，點了點頭，算是贊同羅蒙的話。
「嘿嘿...」中川克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臉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害羞。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壓下了一些身體的燥熱和疼痛，也讓思緒清晰了些。
放下杯子，中川克看著周圍喧囂的人群，那些興奮、疲憊、麻木、貪婪的臉，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問道：「那個...溫妮莎大姐，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我怎麼覺得...最近廣島里的怪物，好像...變多了？」
原本熱鬧的桌邊氣氛，因為這句話，瞬間冷卻了幾分。
溫妮莎臉上豪放的笑容淡了些，羅蒙放下酒杯，賽斯也停止了咀嚼。
新的一杯啤酒被端了上來，溫妮莎默默接過，仰頭灌下去小半杯，然後長長呼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
「不是錯覺。」她看著杯中搖晃的琥珀色液體，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平時少見的認真，「廣島里的怪物數量，確實在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有點快。」
中川克心裡一沉。這印證了他的感覺。
剛加入溫妮莎小隊時，他們常常需要開著車在劃定區域裡轉悠大半天，才能找到一兩隻落單的獵物，有時候還得跟其他小隊搶。
但最近，怪物出現的頻率明顯高了，甚至開始小規模集群出現，這讓他這個新手在實戰中快速成長的同時，也感到了越來越大的壓力和隱隱的不安。
「可...為什麼？」中川克不解，「不是說這些怪物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嗎？
難道幕後黑手還在繼續...生產？」
羅蒙接過了話頭，聲音低沉：「利益。阿克，一隻完整的蠱蟲士兵屍體，在黑市上能賣到二十萬美金，甚至更多。而隨著對策室和各方勢力對蠱蟲研究的深入，它的應用價值和稀缺性都在提升。」
賽斯用叉子戳了戳沙拉里的番茄塊，用他那沒什麼起伏的語調補充：「需求刺激生產。當利潤足夠高，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甚至...主動創造原料。」
「原料？」中川克一愣，沒反應過來。
溫妮莎趴在桌上，側著臉，透過厚重的啤酒杯壁，看著帳篷里那些在扭曲的玻璃後面的人們。
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和嘲諷。
「阿克，你知道麼？」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鑽進中川克的耳朵，「人類啊，有時候比怪物可怕多了。」
「一隻蠱蟲怪物，哪怕死了，也值二十萬刀。可你知道，在一些...不那麼發達的國家，在黑市上，一個活生生的人，值多少錢嗎？」
中川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僵住。
溫妮莎沒有看他，繼續用那種平淡到殘忍的語氣說著：「有時候，連一萬美金都不到。甚至...更便宜。」
「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貧民窟里沒人關心的邊緣人，戰亂地區的難民...在某些人眼裡，他們甚至不能算是成本。」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帳篷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這層層的防護和距離，看到那些更加黑暗的角落。
「而這些蠱蟲怪物...它們製造起來，可不需要什麼高精尖的設備。一個夠隱蔽的地方，一些基礎材料，只要餵飽了怪物...就能像流水線一樣，生產出來新的怪物。」
「廣島現在為什麼怪物變多了？很簡單，因為原材料供應充足，生產線效率不低，而市場需求旺盛。」
中川克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他不是不懂世事的學生，街頭混跡的經歷讓他見識過不少黑暗。
但如此赤裸裸規模化地將人當成原料來製造怪物，再拿去販賣獲利.．
這種毫無底線踐踏一切的行徑，還是讓他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為...為了錢...就...」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為了錢，為了力量，為了很多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理由。」羅蒙沉聲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想傳遞一些力量，「這就是世界的另一面，阿克。遠比戰鬥殘酷得多。」
溫妮莎瞟了一眼中川克臉上毫不作偽的震驚憤怒與噁心，嘴角輕輕勾起一絲說不清是滿意還是疲憊的弧度。
「有時候，我覺得生在霓虹，也算是一種幸運。」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起碼，你們有對策室鎮壓著地下勢力，那些黑手們，不敢在明面上大張旗鼓地交易霓虹人。你知道麼，甚至有些小國現在是軍隊帶頭抓人交易呢。」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吃著沙拉的賽斯，語氣帶上了一絲促狹，「地下世界有種說法，說這是第二次黑三角貿易呢。」
「噗——！」
中川克剛喝進去的一口啤酒全噴了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
即使他只是個混混，也知道黑三角貿易指的是什麼！
在賽斯大哥面前提這個..
他驚慌地看向賽斯，生怕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黑人大哥會發怒。
然而，賽斯只是動作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看了溫妮莎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是黑白三角貿易。那些歐美大國的流浪漢、非法移民、監獄裡的消耗品，可是好好地為這條貿易鏈貢獻了不少原料。」
「聽說最近霓虹港口的貨櫃多到都塞不下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中川克感到一陣反胃。
「切~沒勁。」溫妮莎似乎對賽斯的平靜反應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重新舉起那杯還剩一半的啤酒，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又變回了那個豪爽的女獵人。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倒胃口的事了！今天賺錢了！喝酒！不醉不歸！阿克，你小子別想逃！」
「啊？還要喝啊？」中川克看著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啤酒，又看看溫妮莎和旁邊羅蒙面前新上的扎啤，以及賽斯默默推開的空沙拉碗，苦著臉。
「當然！」溫妮莎一把攬過他的脖子，大笑道，「是男人就喝！羅蒙，賽斯，一起！今晚我請！」
「老闆！再來三紮！不，五紮！」
在中川克欲哭無淚和若有所思的複雜神情中，新一輪的戰鬥，在喧囂的帳篷酒館裡，再次打響。
「嘔——！！！」
深夜的街頭，冷風一吹，胃裡翻江倒海。
中川克扶著路邊一段矮牆，彎下腰，把晚上吃下去喝下去的東西吐了個乾淨。
酒精混合著食物殘渣的氣味沖入鼻腔，讓他又是一陣乾嘔。
「哈哈哈！就這點酒量還想學人喝烈酒？」溫妮莎插著腰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醉酒的紅暈，毫不客氣地嘲笑著。
羅蒙一臉無奈地扶著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賽斯。
今晚最後的拼酒，終究是溫妮莎這個酒蒙子更勝一籌。
吐完，胃裡空蕩蕩的，反而更餓了，還一陣陣發酸。
拒絕了溫妮莎換個地方繼續的可怕提議，中川克苦笑著，擦了擦嘴角，拖著依舊有些發軟的腿，走向不遠處一個還亮著燈的路邊推車攤。
昏黃的燈光下，簡單的拉麵招牌透著暖意。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精神卻不錯的老頭，正動作麻利地擦拭著台面。
中川克掀開帘子，在狹小的吧檯前坐下。攤子裡只有他和旁邊一個顧客。
那人裹在一件沾滿污漬破損的舊迷彩服里，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正埋頭吃著面前的拉麵，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老闆，一碗豚骨拉麵，加叉燒。」中川克有氣無力地說道。
「好嘞！豚骨拉麵一碗，加叉燒！」老頭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轉身在小小的操作台上忙碌起來，煮麵、熬湯、切肉，動作行雲流水。
很快，一大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拉麵放在了中川克面前。
濃白的湯底，粗細適中的麵條，鋪著好幾片厚厚的叉燒，還有筍乾、溏心蛋和海苔。
對於又餓又累還吐空了胃的中川克來說，這無疑是世界上最美味的誘惑。
他顧不上燙，也懶得理會旁邊那個看起來像是專門跟在狩獵隊後面撿便宜的禿，拿起筷子就準備暴風吸入。
然而，就在他夾起麵條，吹了口氣，準備送入口中的那一刻。
旁邊那個一直低頭吃麵的禿鷲，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邊。
「叮叮~」
低沉沙啞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
」Z1...QR3341...
」
中川克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那串字母和數字的組合.....
是只有他和聯絡人才知道的用來確認身份用的暗碼！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禿鷲，又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依舊笑眯眯慢條斯理擦拭著台面的拉麵攤老闆。
禿鷲停下了吃麵的動作，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用那沙啞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好了，別看了，這的確是我們其中一個聯絡點。」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麵湯，發出滿足的嘆息，然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繼續說：「那麼，中川克，這段時間，在廣島，在溫妮莎的小隊裡......你收集到的信息，夠多了嗎？」
中川克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夜風從帘子縫隙鑽進來，帶著廣島廢墟特有的那若有若無的焦糊和腐朽氣味。
拉麵攤昏黃的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長。
街角拐過。
走出幾十米，原本被羅蒙扶著似乎爛醉如泥的賽斯，卻忽然站直了身體，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意。
他鬆開羅蒙攙扶的手，活動了一下脖頸，看向旁邊靠在生鏽路燈柱上點燃了一支細長女士香菸的溫妮莎。
「為什麼告訴他那些？」賽斯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帶著一絲不解。
「關於人口走私，關於黑三角貿易。這不在計劃內，溫妮莎。這可能會干擾他的判斷，甚至讓他陷入不必要的危險。」
溫妮莎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她看著那些不斷撲向路燈又被燙得跌落或繞開的飛蛾，紅色的眼瞳在煙霧後顯得有些迷離。
「為什麼？」她重複了一遍賽斯的問題，嘴角勾起一個複雜的弧度，有自嘲，有疲憊，也有一絲冰冷的怒意。
「也許...是我看不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可以隨意販賣消耗的原料和耗材。」
「也許...是我覺得，阿克這小子背後，或許有能攪動這潭髒水的力量，我想利用他，和他背後的勢力。」
「也許...只是我這個女人，偶爾也會有點不合時宜多餘的感性和同情心發作。」
她彈了彈菸灰，目光投向中川克離開的方向，那個小小的拉麵攤還亮著一點微光。
「又或者，這些理由都有，都沒有。」溫妮莎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有什麼關係呢？」
她想起組織發過來的那些資料里的照片和報告。
擠在貨櫃里如同沙丁魚罐頭一樣眼神麻木或驚恐的人們；簡陋骯髒如同屠宰場的地下手術室：被蠱蟲怪物感染在痛苦中扭曲變形最終失去人性的實驗體......
「反正，」她將還剩半截的菸蒂扔在地上，用靴子底狠狠碾滅，仿佛碾死一隻蟲子，「無論我們怎麼做，無論告訴不告訴他..
「」
「事情，都不會比這個操蛋的現實世界，本身更糟糕了，不是嗎？」
操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