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齊彥
齊雲山深處，庭院幽深，翠柳成行。
齊宣駐足院門之外，整了整衣冠，方才推門而入。
院中石桌旁，有一人端坐，正是齊家老祖，齊彥。
「老祖！孫兒應召拜見！」
齊宣上前幾步，躬身一揖，恭敬道。
齊彥呷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齊宣身上，嘴唇開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宣兒，繳納供奉之時，那身穿墨袍名喚江青煊的年輕修士，便是那青玄門之主嗎？」
齊宣不敢怠慢，立刻垂首應道：
「正是。」
話音落下，石桌旁一片沉寂。
齊彥並未言語，只默默地看著他，眼底帶著一股探究之意。
齊宣心中瞭然，微微低眉，避開那雙幾乎能灼傷人的目光，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道：
「當初，孫兒前往探尋那古修洞府，路途之中，偶遇其兩位同門，觀其行止有度，修為不俗，遂邀之同往。
熟料...熟料那洞府之內兇險遠超預料，若非那兩位道友捨身搭救，孫兒...早已化作冢中枯骨，再難歸山了。」
齊彥聽罷，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沉沉地落在齊宣低垂的頭頂上，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你...是在怪老夫不曾遣人護你周全嗎？」
「孫兒怎敢？」
齊宣聞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急忙躬身更深，解釋道：
「初時...初時卻有此不成熟之念，然事後細細思量，才恍然明悟老祖一片苦心。孫兒心中唯有對老祖深謀遠慮的欽佩，何曾敢有半分怨恨之念？」
齊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隨即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起來吧。」
待齊宣拜謝一聲，依言起身，齊彥話鋒一轉，詢問道：
「家中《四方聽雷法》的拓印玉簡與那份【濁雷玄液】，是你做主送去的吧？」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齊宣微微抬眸，迎著齊彥深邃的目光鄭重頷首，坦然承認道：
「是孫兒所為。孫兒此行...僅為盡一份道義，報一份救命之恩而已。」
聞言，齊彥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複雜難明。
良久，他緩緩搖頭，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茶水微涼，入口帶著一絲澀意。
他輕嘆一聲，望向齊宣的目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低眉道：
「呵...不成想我齊家，竟出了個飽讀典籍，固守道義的腐儒！」
最後兩個字眼落下，如同一根冰針，扎得齊宣雙手微微一顫。
齊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齊宣的身體，投向更為遙遠的時空深處，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感慨之意：
「上古之時，天地靈機豐沛，人心也未染太多塵垢。若你生在那時，以你這般心性，行正舉而遵道德，或許...真能成為一方不可多得的修道之才。而現今，卻沒有人如你這般傻了。」
齊宣聞言微微抬眸，便見著齊彥臉上僅存的最後一絲暖意瞬間褪去，只剩下青石般的冷硬和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
齊彥眼底的餘光仿佛帶著久遠的記憶，聲音也漸漸低沉了下去：
「老夫年少時也曾滿腔熱血，與你一般無二。只道手中三尺青鋒，可斬盡世間不平事。心中更是存著痴念妄想，以為自己終有一日，能匡扶人間正道，成為這方天地的中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咀嚼那早已沉寂在歲月長河中的幼稚與天真。
隨即，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從他喉中發出，充滿了自嘲的意味：
「呵呵...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一把名為現實的的鈍刀子，割起人來，遠比想像中更為殘忍。我等…不過是這天地棋局中的一粒塵埃，一陣狂風便能將我等吹散的無名之輩。一腔熱血？」
齊彥的目光重新落在齊宣臉上，銳利如刀，再無半點溫情可言，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如一柄重錘敲在齊宣的心頭上：
「呵...終究抵不過歲月的磨礪，也抵不過這世道本身的污濁與沉重！所以，只能選擇與年少的理想背道而馳的道路。
為了自己和家族的延續，只能融入這方世間的污濁之中。活下去，活的更好，這才是根本！其餘種種，皆是虛妄。」
齊彥的話語，狠狠砸在他一直以來秉持的某些信念根基之上，令他心中翻江倒海，無數念頭激烈衝撞。
他想反駁，想爭辯，想訴說心中那份堅持的意義，可嘴巴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捂住，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未能吐出，只餘下滿眼的茫然。
看著齊宣這幅恍若失魂落魄的模樣，齊彥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無奈。
他輕輕一嘆，轉而將話題拉回更為實際的層面，聲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罷了。其實...你此番所為，倒也算不得錯。」
他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擊，低眉思索片刻，轉而開口道：
「那青玄門雖根基淺薄，卻也與辟幽峰一脈關係匪淺，確也值得我齊家稍結善緣。」
他微微抬眸，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世事無常，本無定向。風無常勢，水無常形，萬千變化，只在一瞬...此番，也算是借你之手，與那青玄門初步搭上了一條線。
然而你須謹記，過猶不及！莫要太過殷勤，失了分寸，反倒顯得我齊家別有用心，落了下乘，平白遭人猜忌，務必拿捏好分寸！」
齊宣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臉上恢復恭謹之態，鄭重道：
「是！宣兒謹記老祖教誨！」
齊彥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表態。
他見齊宣微微低眉不再言語，只是眉宇間仍有化不開的思慮，齊彥轉而話鋒再次一轉，淡淡道：
「【未曦寒氣】你既已送過，族庫之中，尚存有一份【朱明暑氣】，你且送去，將我齊家的誠意帶去吧。」
齊宣並未多問，更不敢質疑這位將齊家抬至如此地位的老人，只得躬身一拜：
「是，老祖。宣兒即刻去辦！」
「嗯。」
齊彥只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便已從齊宣身上移開，投向遠處的天空。
齊宣立刻會意，再次恭敬行禮，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退出了庭院。
直到自家晚輩離去多時，齊彥方才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送來多時的信箋，又想起幾日前遠方天際那朦朦朧朧看不清的異象，轉而閉上雙眼，低聲呢喃道：
「將有大變吶......」
齊宣駐足院門之外，整了整衣冠，方才推門而入。
院中石桌旁，有一人端坐，正是齊家老祖，齊彥。
「老祖！孫兒應召拜見！」
齊宣上前幾步，躬身一揖，恭敬道。
齊彥呷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齊宣身上，嘴唇開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宣兒，繳納供奉之時，那身穿墨袍名喚江青煊的年輕修士，便是那青玄門之主嗎？」
齊宣不敢怠慢，立刻垂首應道：
「正是。」
話音落下，石桌旁一片沉寂。
齊彥並未言語，只默默地看著他，眼底帶著一股探究之意。
齊宣心中瞭然，微微低眉，避開那雙幾乎能灼傷人的目光，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道：
「當初，孫兒前往探尋那古修洞府，路途之中，偶遇其兩位同門，觀其行止有度，修為不俗，遂邀之同往。
熟料...熟料那洞府之內兇險遠超預料，若非那兩位道友捨身搭救，孫兒...早已化作冢中枯骨，再難歸山了。」
齊彥聽罷，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沉沉地落在齊宣低垂的頭頂上，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你...是在怪老夫不曾遣人護你周全嗎？」
「孫兒怎敢？」
齊宣聞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急忙躬身更深，解釋道：
「初時...初時卻有此不成熟之念，然事後細細思量，才恍然明悟老祖一片苦心。孫兒心中唯有對老祖深謀遠慮的欽佩，何曾敢有半分怨恨之念？」
齊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隨即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起來吧。」
待齊宣拜謝一聲，依言起身，齊彥話鋒一轉，詢問道：
「家中《四方聽雷法》的拓印玉簡與那份【濁雷玄液】，是你做主送去的吧？」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齊宣微微抬眸，迎著齊彥深邃的目光鄭重頷首，坦然承認道：
「是孫兒所為。孫兒此行...僅為盡一份道義，報一份救命之恩而已。」
聞言，齊彥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複雜難明。
良久，他緩緩搖頭，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茶水微涼，入口帶著一絲澀意。
他輕嘆一聲，望向齊宣的目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低眉道：
「呵...不成想我齊家，竟出了個飽讀典籍，固守道義的腐儒！」
最後兩個字眼落下，如同一根冰針，扎得齊宣雙手微微一顫。
齊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齊宣的身體，投向更為遙遠的時空深處，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感慨之意：
「上古之時，天地靈機豐沛，人心也未染太多塵垢。若你生在那時，以你這般心性，行正舉而遵道德，或許...真能成為一方不可多得的修道之才。而現今，卻沒有人如你這般傻了。」
齊宣聞言微微抬眸，便見著齊彥臉上僅存的最後一絲暖意瞬間褪去，只剩下青石般的冷硬和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
齊彥眼底的餘光仿佛帶著久遠的記憶，聲音也漸漸低沉了下去：
「老夫年少時也曾滿腔熱血，與你一般無二。只道手中三尺青鋒，可斬盡世間不平事。心中更是存著痴念妄想，以為自己終有一日，能匡扶人間正道，成為這方天地的中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咀嚼那早已沉寂在歲月長河中的幼稚與天真。
隨即，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從他喉中發出，充滿了自嘲的意味：
「呵呵...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一把名為現實的的鈍刀子，割起人來，遠比想像中更為殘忍。我等…不過是這天地棋局中的一粒塵埃，一陣狂風便能將我等吹散的無名之輩。一腔熱血？」
齊彥的目光重新落在齊宣臉上，銳利如刀，再無半點溫情可言，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如一柄重錘敲在齊宣的心頭上：
「呵...終究抵不過歲月的磨礪，也抵不過這世道本身的污濁與沉重！所以，只能選擇與年少的理想背道而馳的道路。
為了自己和家族的延續，只能融入這方世間的污濁之中。活下去，活的更好，這才是根本！其餘種種，皆是虛妄。」
齊彥的話語，狠狠砸在他一直以來秉持的某些信念根基之上，令他心中翻江倒海，無數念頭激烈衝撞。
他想反駁，想爭辯，想訴說心中那份堅持的意義，可嘴巴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捂住，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未能吐出，只餘下滿眼的茫然。
看著齊宣這幅恍若失魂落魄的模樣，齊彥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無奈。
他輕輕一嘆，轉而將話題拉回更為實際的層面，聲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罷了。其實...你此番所為，倒也算不得錯。」
他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擊，低眉思索片刻，轉而開口道：
「那青玄門雖根基淺薄，卻也與辟幽峰一脈關係匪淺，確也值得我齊家稍結善緣。」
他微微抬眸，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世事無常，本無定向。風無常勢，水無常形，萬千變化，只在一瞬...此番，也算是借你之手，與那青玄門初步搭上了一條線。
然而你須謹記，過猶不及！莫要太過殷勤，失了分寸，反倒顯得我齊家別有用心，落了下乘，平白遭人猜忌，務必拿捏好分寸！」
齊宣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臉上恢復恭謹之態，鄭重道：
「是！宣兒謹記老祖教誨！」
齊彥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表態。
他見齊宣微微低眉不再言語，只是眉宇間仍有化不開的思慮，齊彥轉而話鋒再次一轉，淡淡道：
「【未曦寒氣】你既已送過，族庫之中，尚存有一份【朱明暑氣】，你且送去，將我齊家的誠意帶去吧。」
齊宣並未多問，更不敢質疑這位將齊家抬至如此地位的老人，只得躬身一拜：
「是，老祖。宣兒即刻去辦！」
「嗯。」
齊彥只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便已從齊宣身上移開，投向遠處的天空。
齊宣立刻會意，再次恭敬行禮，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退出了庭院。
直到自家晚輩離去多時，齊彥方才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送來多時的信箋，又想起幾日前遠方天際那朦朦朧朧看不清的異象，轉而閉上雙眼，低聲呢喃道：
「將有大變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