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落子
江青煊看著王修平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
隨即那道銳利如鋒的目光又漸漸斂去，重新恢復先前的平靜。
他不再執著於趙見禮與柳絮兒之事，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漁槐村，以後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
王修平幾乎是登時挺直了腰背，斬鐵截鐵地回答道：
「掌門仙師請放心！漁槐村在修平與父親的治下，今後絕無可能發生如此駭人聽聞之事！絕無可能！」
他語氣沉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仿佛要將方才的驚慌徹底壓下。
江青煊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復開口道：
「修平，你自幼跟隨令尊王里正身邊，耳濡目染間，想必也學了不少為人處事之道。這兩年代令尊行里正之職，處理村中俗務，也算井井有條...」
江青煊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變得深邃而富有壓迫感，直直投進王修平眼底，問道：
「我且問你，倘若四村合併之後，由你王修平擔任這四村主事之責，你...當如何？」
這一次，沒有試探，那沉甸甸目光，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王修平的胸口。
依舊推脫，像先前那般？
但當王修平的目光觸及江青煊那雙如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的念頭仿佛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那雙眼睛仿佛在說：
機會只有一次，就看你王修平能否把握的住了。若是再退一步，便要掉入萬丈深淵，死無葬身之地！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深吸進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思忖幾息，迎著江青煊審視的目光，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再是推諉，而是規劃：
「回掌門仙師，若...若真將此等重任交於修平...」
他的聲音終於漸漸平穩下來，條理也變得清晰：
「以修平愚拙之見，當推新除舊。」
江青煊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其一，丈量四村田畝，重新造冊，按丁口、勞力重新均分，無論原屬何村何人，務求公允。此乃安定根基。」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構建著框架。
「其二，整合四村青壯，按戶抽丁，脫產習武，組建一支村兵，一者可防匪盜。畢竟，不可事事麻煩幾位仙師下山；二者震懾諸人，若有犯律法而不從者，可拘拿問罪。至於統領之人，可由各村推舉，修平居中調協。」
「其三，樹立新規新律，並嚴查各村里正及大姓族老之過往帳目，凡有貪墨、欺壓村民搜刮錢財者，無論舊日根基，皆依律懲處，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其四，設立監正。監管四村，約束諸民，處理四村案件，懲治不法之徒，並有權調動村兵，緝拿犯律法而不從者。」
「其五，公開公正。凡涉及錢糧征派、調解糾紛、依律懲處等事，結果張榜公示於各村，務求明明白白，無有暗箱！此五條，皆乃修平淺見，若有不妥之處，還請掌門仙師指正。」
他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額角再次滲出汗珠，但眼神卻比先前明亮了許多，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看向江青煊。
江青煊一直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椅把上摩挲，臉上不見帶有任何情緒。
王修平說完其規劃，房內遂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嗯...」
江青煊終於微微頷首，打破了沉默，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讚許。
「條理清晰，直切要害。不錯，確實不錯。」
他收回椅把上的手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平淡，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宣告的意味：
「四村合併後，不如就由你來做這主事人？」
這一句話，對王修平來說，充斥著各種意味，令他原本漸漸平復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於是慌忙起身，躬身一拜，聲音帶著急切：
「多謝掌門仙師厚愛，修平感激涕零！只是...只是修平年歲尚幼，資歷淺薄，恐難服眾。再者，」
他迅速抬眉望了一眼江青煊的眼色，斟酌著補充道：
「雖說如今梨花村里正趙見禮已為其所做之事付出生命的代價，然而，杏花村里正孫建安，大柳村里正楊正德，俱都健在，且兩人在其村內威望頗高。若是驟然將其罷黜，只怕...只怕會引起村民不安，再次生出變故來...」
江青煊臉上的一絲讚許之意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一種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冷漠。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的照耀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將王修平完全籠罩。
「這些，是你心底真正的想法嗎？」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如同一柄重錘砸向王修平的腦袋：
「若無今日事，趙見禮之後，孫建安，楊正德，此二人又該擔當哪篇故事的配角？又被安排於哪段劇情之中？」
江青煊不再看他，抬步走向緊閉的房門。
走到門邊，他又突然停下腳步，並未回頭，只是側過臉，留下最後一句問話，聲音低沉，如同夜風穿過幽谷：
「修平，你說...天下何其之大，為何有的地方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而有的地方卻偏偏旱魃為虐，顆粒無收？」
這問題來得突兀，與方才所有驚心動魄的話鋒都截然不同。
王修平頓時怔住了，一時摸不著頭腦。
他茫然地看著江青煊投在門板上那被燭光拉的極長且威嚴的影子，絞盡腦汁，卻只覺得一片迷惘。
他默默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困惑和無力：
「這...修平知識淺薄，愚鈍不堪，實在...實在不知其中玄機。」
江青煊並未回頭，只是那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冷漠。
他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青石投入一片死水，漾起一層層令人心悸的漣漪：
「風調雨順之地，只因他們懂得何為天威。懂得俯首帖耳，遵循天意而行。」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這昏暗的房間內迴響：
「而那顆粒無收之地，不過是忤逆了蒼天，自取其禍，自作自受罷了。」
話音落下，房門無風自開，門外濃稠的夜色頓時迫不及待地涌了進來。
江青煊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一滴水，瞬間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砰。」
房門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隔絕了內外。
那最後的幾個字眼，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深深扎進王修平的心臟，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
他僵在原地，手腳冰涼，一動不動。
書房中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一聲，又一聲。
隨即那道銳利如鋒的目光又漸漸斂去，重新恢復先前的平靜。
他不再執著於趙見禮與柳絮兒之事，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漁槐村，以後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
王修平幾乎是登時挺直了腰背，斬鐵截鐵地回答道：
「掌門仙師請放心！漁槐村在修平與父親的治下，今後絕無可能發生如此駭人聽聞之事！絕無可能！」
他語氣沉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仿佛要將方才的驚慌徹底壓下。
江青煊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復開口道：
「修平，你自幼跟隨令尊王里正身邊，耳濡目染間，想必也學了不少為人處事之道。這兩年代令尊行里正之職，處理村中俗務，也算井井有條...」
江青煊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變得深邃而富有壓迫感，直直投進王修平眼底，問道：
「我且問你，倘若四村合併之後，由你王修平擔任這四村主事之責，你...當如何？」
這一次，沒有試探，那沉甸甸目光，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王修平的胸口。
依舊推脫，像先前那般？
但當王修平的目光觸及江青煊那雙如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的念頭仿佛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那雙眼睛仿佛在說：
機會只有一次，就看你王修平能否把握的住了。若是再退一步，便要掉入萬丈深淵，死無葬身之地！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深吸進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思忖幾息，迎著江青煊審視的目光，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再是推諉，而是規劃：
「回掌門仙師，若...若真將此等重任交於修平...」
他的聲音終於漸漸平穩下來，條理也變得清晰：
「以修平愚拙之見，當推新除舊。」
江青煊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其一，丈量四村田畝，重新造冊，按丁口、勞力重新均分，無論原屬何村何人，務求公允。此乃安定根基。」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構建著框架。
「其二，整合四村青壯，按戶抽丁，脫產習武，組建一支村兵，一者可防匪盜。畢竟，不可事事麻煩幾位仙師下山；二者震懾諸人，若有犯律法而不從者，可拘拿問罪。至於統領之人，可由各村推舉，修平居中調協。」
「其三，樹立新規新律，並嚴查各村里正及大姓族老之過往帳目，凡有貪墨、欺壓村民搜刮錢財者，無論舊日根基，皆依律懲處，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其四，設立監正。監管四村，約束諸民，處理四村案件，懲治不法之徒，並有權調動村兵，緝拿犯律法而不從者。」
「其五，公開公正。凡涉及錢糧征派、調解糾紛、依律懲處等事，結果張榜公示於各村，務求明明白白，無有暗箱！此五條，皆乃修平淺見，若有不妥之處，還請掌門仙師指正。」
他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額角再次滲出汗珠，但眼神卻比先前明亮了許多，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看向江青煊。
江青煊一直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椅把上摩挲，臉上不見帶有任何情緒。
王修平說完其規劃，房內遂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嗯...」
江青煊終於微微頷首，打破了沉默，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發自內心的讚許。
「條理清晰，直切要害。不錯，確實不錯。」
他收回椅把上的手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平淡，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宣告的意味：
「四村合併後，不如就由你來做這主事人？」
這一句話，對王修平來說，充斥著各種意味，令他原本漸漸平復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於是慌忙起身，躬身一拜，聲音帶著急切：
「多謝掌門仙師厚愛，修平感激涕零！只是...只是修平年歲尚幼，資歷淺薄，恐難服眾。再者，」
他迅速抬眉望了一眼江青煊的眼色，斟酌著補充道：
「雖說如今梨花村里正趙見禮已為其所做之事付出生命的代價，然而，杏花村里正孫建安，大柳村里正楊正德，俱都健在，且兩人在其村內威望頗高。若是驟然將其罷黜，只怕...只怕會引起村民不安，再次生出變故來...」
江青煊臉上的一絲讚許之意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一種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冷漠。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的照耀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將王修平完全籠罩。
「這些，是你心底真正的想法嗎？」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如同一柄重錘砸向王修平的腦袋：
「若無今日事，趙見禮之後，孫建安，楊正德，此二人又該擔當哪篇故事的配角？又被安排於哪段劇情之中？」
江青煊不再看他，抬步走向緊閉的房門。
走到門邊，他又突然停下腳步，並未回頭，只是側過臉，留下最後一句問話，聲音低沉，如同夜風穿過幽谷：
「修平，你說...天下何其之大，為何有的地方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而有的地方卻偏偏旱魃為虐，顆粒無收？」
這問題來得突兀，與方才所有驚心動魄的話鋒都截然不同。
王修平頓時怔住了，一時摸不著頭腦。
他茫然地看著江青煊投在門板上那被燭光拉的極長且威嚴的影子，絞盡腦汁，卻只覺得一片迷惘。
他默默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困惑和無力：
「這...修平知識淺薄，愚鈍不堪，實在...實在不知其中玄機。」
江青煊並未回頭，只是那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冷漠。
他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青石投入一片死水，漾起一層層令人心悸的漣漪：
「風調雨順之地，只因他們懂得何為天威。懂得俯首帖耳，遵循天意而行。」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這昏暗的房間內迴響：
「而那顆粒無收之地，不過是忤逆了蒼天，自取其禍，自作自受罷了。」
話音落下，房門無風自開，門外濃稠的夜色頓時迫不及待地涌了進來。
江青煊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一滴水，瞬間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砰。」
房門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隔絕了內外。
那最後的幾個字眼，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深深扎進王修平的心臟，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
他僵在原地，手腳冰涼，一動不動。
書房中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