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殿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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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傍晚,明華山腳下。

  王修遠與柳絮兒並立站在樹下,面對著身前的兩座新墳默然不語。

  人們總是這樣想:

  生前未竟之事,死後終會如願。

  只是生者目不見,耳不聞而已。

  所以,他們只能寄託於燒去的紙錢,年年歲歲地去祭拜,伏於碑前說些曾經難以啟齒的話,以此來填補內心的空白。

  這是王修遠腦中所能想到的一切。

  晚風穿過林隙,帶著初春的寒意,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新覆的黃土上。

  泥土尚濕潤,散發著生土的氣息,而木質墓碑上的墨還未乾透,清晰寫著柳絮兒之父柳玉文及其母親張氏的名字。

  原來趙見禮死後,張氏得知殺夫之仇已報,自己的女兒又得了仙緣,馬上就要上山修行,成為高高在上的仙人了。

  她心中那根支撐了多年的弦,驟然鬆弛。

  欣慰之餘,是無邊的空茫與自苦:

  她自覺多年來為求女兒平安,屈從於趙見禮的淫威之下,未能為亡夫守節,已是莫大的罪過。

  如今仇人伏誅,女兒前程似錦,自己這個身上滿是污點的母親,還有什麼理由留在這世上拖累女兒呢?

  為了不拖累女兒,也為自己未盡夫婦之道而贖罪,她竟於昨晚,赫然以一條三尺白綾於房中自盡了。

  待柳絮兒興沖沖歸家報喜,見到的已是母親冰冷的遺體。

  柳絮兒清麗絕俗的面龐上,淚痕早已乾涸,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和深不見底的哀慟。

  她靜靜立著,仿佛一尊雕塑,唯有緊握的雙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泄露著內心洶湧的悲潮。

  父母雙亡,家園破碎,這世間至親至愛,轉瞬皆成黃土。

  良久,王修遠輕輕嘆了口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周圍的死寂:

  「絮兒師妹,節哀順變。令堂…是以自己的方式,成全了你。她的心意,你當明白。」

  柳絮兒緩緩抬起眼,望向巍峨的明華山巔。

  她的目光空洞了一瞬,隨即被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取代。

  她沒有回應王修遠的安慰,只是對著兩座墳墓,深深地拜了三拜。

  起身時,她眼中最後一絲軟弱已被徹底抹去,只剩下修仙問道的決絕。

  「王師兄,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斷塵緣的決然。

  「此間事已了,該回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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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華殿內,氣氛肅穆。

  殿內除了掌門江青煊、田若苦、祝蝶舞、王修遠和柳絮兒等五人外,另外新添了三位成員。

  乃是田若苦從杏花村帶來的兩個身懷靈骨的孩子,一男一女。

  女孩名叫孫妙芊,約莫十一歲,眼神靈動,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的一切;男孩叫作鄭思明,年歲比女孩稍大些,沉穩安靜地立于田若苦身旁。

  以及祝蝶舞從大柳村帶回的一個女孩,喚作楊悅昕,年方九歲,怯生生的,緊緊抓著祝蝶舞的衣角。

  而漁槐村,這次卻是沒有一個身懷靈骨的孩子。

  江青煊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尤其在柳絮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哀傷和那份深藏的剛硬,心中瞭然,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道了聲:

  「柳絮兒,節哀。」

  柳絮兒垂首,默然一禮。

  江青煊收回目光,開口道:

  「下山前,我有言在先,此次帶回的孩子,便由帶回之人負責引導修行基礎,彼此間只以平輩論處,暫不以師徒相交。此乃慣例,亦是為了讓他們更快適應山門生活,免去身份拘束。」

  他頓了頓,繼續道:

  「修遠師弟,你且領著幾位師弟師妹安置住處。田師兄、祝師姐,且稍待片刻,我有事與你二人商議。」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修遠依言帶著柳絮兒、孫妙芊、鄭思明、楊悅昕四人行禮告退。

  偌大的東華殿,頓時只剩下江青煊、田若苦和祝蝶舞三人。


  江青煊步下掌門座位,走到殿中,開門見山:

  「此番請師兄師姐留下,乃是為了山下四村之事。趙見禮伏誅,權力出現真空,長此以往,恐生亂象,也與我等山門安寧不利。」

  田若苦與祝蝶舞對視一眼,均感意外。

  她們原以為掌門師弟要談的是新弟子入門或修行安排。

  江青煊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我意欲將漁槐、杏花、大柳、梨花四村合併,廢除原有的里正制度。於四村中選出一位主事人,統籌管理諸村事務,包括治安管理、糾紛調解、以及日後我門弟子下山歷練時的配合等。」

  祝蝶舞柳眉微蹙,首先提出擔憂:

  「掌門師弟,四村合併,涉及土地、人口、歷年積怨,盤根錯節。若貿然行事,恐阻力重重,反生禍端。且主事人權柄過重,若所託非人,豈非再造一個『趙見禮』?」

  田若苦也點頭附和:

  「師姐所言甚是。各村里正雖能力有限,但畢竟熟悉本村事務,驟然廢除,定會惹得人心惶惶。再者,四村合併後,這主事人由誰擔任?如何服眾?皆是難題。」

  江青煊顯然早有腹稿,對兩人的擔憂一一解答道:

  「阻力必然有,但此乃良機。趙見禮之事,四村震動,尤其是梨花村,村民苦趙見禮久矣,對此變革接受度最高。而此時推行合併,正是借勢而為,阻力反會小些。至於主事人權柄...」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沉吟片刻,這才開口道:

  「此人選,必須能得我們信任,且有足夠能力與威望。其權力,由我青玄門直接授予並監督,定期回山稟報。若有異心或失職,收回權柄,易如反掌。」

  他看向兩人,語氣篤定:

  「正好借著趙見禮這事的節骨眼上,人心思定,更好推進此事。此事若成,不僅山下安定,對我門中弟子日後了解凡俗、歷練心性亦有裨益。」

  田若苦和祝蝶舞聽罷,思索片刻,覺得江青煊所言雖大膽,卻也並非全無道理。

  趙見禮的覆滅確實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

  於是祝蝶舞問道:

  「掌門師弟思慮周全。只是這主事人選,至關重要!不知師弟心中可有定奪?」

  江青煊不答反問:

  「師兄師姐這兩年下山為適齡孩童測驗靈骨,對各村里正及村中德高望重之人也多有接觸。依你們之見,誰可擔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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