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結婚儀式
南屋。
柳秋如面色漲的通紅，快步走進來。
「娘，你沒事吧？」
翠花跑到她的身旁，關切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看著。
「娘沒事。」
柳秋如摸著翠花的頭，緩解著心中的鬱悶。
她忽然感覺，整個身體被強橫的力量扭轉。
整個人被壓在李二河寬大胸膛上。
「孩子在呢。」
柳秋如輕輕地說著。
她靜靜的依靠著，眼角打濕，但沒有流淚。
「一切都過去了。」
李二河輕聲安慰著柳秋如，兩人擁抱少許後，他踱步走向北屋。
「娘，小叔不會打爺爺吧？」
鍋頭憂心忡忡。
柳秋如平靜說：「你李叔不是那樣的人。」
她心中暗忖：
「陳正明該打！」
北屋。
炕邊一小灘鮮紅的血跡噴濺狀留在地上。
陳正明看到李二河的眼神，淡淡說：
「我死不了。」
他雙手撐起身體，用手抹著嘴角的的血跡，露出滲人的微笑：
「小李，你打算以後怎麼對待鍋頭、翠花？」
李二河雙手背過去，雙眼炯炯有神：
「他們拿我當叔，我就有當叔的辦法，拿我當爹，我就有當爹的方式，拿我當外人，那只能對不住了。」
李二河平靜的幾句話，在陳正明心中泛起巨浪。
「咳咳~」
他知道兩個孫子、孫女的性格。
翠花年紀小，天真無邪，遇上年富力強的李二河，日後肯定有好日子。
但鍋頭心思深，尋常人很難接近他的內心，日子久了，必然與李二河發生衝突，只怕鍋頭的日子並不好過。
「小李，我只有一個請求，你跟小柳不能要孩子。」
陳正明聲調提高，聲音中帶著氣泡聲。
「好。」
李二河乾淨利落的回答，讓陳正明臉上掛著詫異。
他以為李二河會拒絕，到時自己可以用各種道德禮教，給李二河帶上緊箍咒。
「但是我有個條件。」
李二河冷哼一聲：「兩個孩子得姓李。」
「休想！」
喉嚨的甜腥氣再次湧來，陳正明強壓下不適感。
兩個孩子是陳家在這世界最後的羈絆，改姓等於滅門。
陳正明的腦中不斷閃過兒子的記憶畫面，眼角開始濕潤。
「那你和小柳有孩子後，對未來生活怎麼打算的？」
陳正明的聲音開始虛弱。
李二河露著喜悅的笑容，滔滔不絕地講：
「我們先租個房子，再將現在的北屋、南屋改成庫房，將來我們看看有沒有機會搬離史家胡同。」
陳正明臉上充斥著慍怒與質疑：
「你就這麼恨我陳家？連房子都不留！」
李二河指著返潮濕漉漉的牆壁說：
「這屋子破成這樣，怎麼給鍋頭、翠花，還有我沒出生的孩子住？」
他雙眉挑起，嘴角一斜：
「你還想讓翠花染上貧窮的烙印，跟鍋頭一樣？」
「你，你，咳……咳」
陳正明一口膿血噴出，噴的棉被上布滿血點。
李二河平靜地轉身離去，忽然停住說：
「我已經叫秋如找醫生去了，你千萬不能死，不然趕不上我和小柳的婚禮了。」
李二河走出北屋，只聽到屋內連續不斷的咳嗽聲。
他是故意說狠話，刺激陳正明。
將死之人，執念最深。
只有讓陳正明心中拉緊兩個孩子的這根弦，才能將生命堅持下去。
原本醫生說的半年光景，從最近這段時間看，能有兩個月都是奇蹟。
李二河理解陳正明交代後事的急躁。
但用的方法過於歹毒，李二河看不慣。
正好氣一氣陳正明，一舉兩得。
爭取讓兩個孩子，多跟他們的爺爺接觸些時日。
在生老病死前，很多的人際矛盾更像笑話。
-----------------
第二日。
今天是李二河、柳秋如大婚的日子。
沒有娘家陪嫁團，也沒有迎親團。
李二河身穿中山裝，柳秋如穿著藏青色工裝，兩人都別著一朵紅花。
鍋頭、翠花神采奕奕，很是興奮。
陳正明昨晚經過大夫診斷後，並無大礙，只是心氣不平，引發咳嗽。
李二河雇用保姆白天照看。
「媽媽，今天真好看！」
翠花圍著柳秋如來迴轉圈。
柳秋如笑意盈盈，一雙手早就摟在李二河的胳膊上。
「走，去單位結婚。」
像上次一樣，柳秋如坐在自行車大槓上，兩個孩子坐在后座。
與上次不同的是，自行車上綁著一個紅布條。
在單位結婚，是這一年的新風尚。
不擺酒席、免去三拜九叩，更省去宴請賓客的煩惱。
李二河平穩地帶著三人騎往居民小組。
路上，柳秋如將包著葵花籽的紅布袋扔給街坊鄰里，換來一句句新婚祝賀。
「媽媽，少扔點，我都沒得吃了。」
翠花小辮子吹的迎風招展。
「少不了你的，小饞貓。」
柳秋如抬頭望著李二河。
今日的李二河，更顯男人的陽剛氣，更有男人味。
男人味。
柳秋如琢磨，可能是結婚後男人的責任感，讓他如此迷人。
「副主任來了，恭喜恭喜。」
「新婚快樂！」
「李哥，新婚快樂！」
一大媽笑盈盈地攔住李二河，將一隻纏著紅布條的鋼筆送給李二河。
「二河，小柳，新婚快樂，早點生個胖小子，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
「謝大媽。」
李二河推著自行車，旁邊柳秋如拉著鍋頭，抱著翠花。
與其說李二河是來單位結婚，更像是一家四口回娘家。
放在後世，這樣的臨時組建家庭，多被人背後說閒話。
但這一年，此前二十多年連番的戰爭摧殘下，更多的家庭治理破碎。
還能重組家庭的男男女女，已經算是幸運。
會議禮堂。
錢主任穿著中山裝，別著徽章，面色沉靜。
他是李二河的領導，所以是他的證婚人。
大河木業店的王民生、秦英、宋明月、趙蘭、孔二柱五人，早已在此等待。
看到李二河、柳秋如二人，紛紛圍上來，送出各自的新婚賀禮。
從木擺件、香菸、鋼筆、到本子，各式各樣。
「小李同志恭喜啊。」
孫紅英滿臉笑意走來，她的身後站著高科長，以及許久未見的同仁堂洪東家。
李二河微笑地依次向眾人致意。
「大家靜一靜，別耽誤兩位新人的婚禮了。」
錢主任開口後，眾人紛紛落座，齊刷刷地看向李二河、柳秋如二人。
柳秋如挽著李二河胳膊，一齊走到錢主任面前。
錢主任攤開兩人的結婚證，說：
「李二河同志，柳秋如同志，雙方申請人自願結婚，經審查符合婚姻法之規定，特發給此證。」
錢主任念完結婚證內容後，對全場的來賓說：
「讓我們熱烈鼓掌，祝福這對新人。」
場下眾人臉上掛著微笑，鼓著掌。
翠花笑嘻嘻地拍著手，全然不顧手心紅彤彤一片。
錢主任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面向兩位新人，指著牆上正中央高高懸掛的人物畫像，道：
「新人鞠躬。」
李二河、柳秋如兩人面色嚴肅，朝畫像鞠躬後，只聽錢主任宣布道：「大家合唱《東方紅》。」
錢主任示意李二河、柳秋如兩人起個調。
李二河看向柳秋如，五音不全的他面對這個要求有些難辦。
柳秋如微笑瞥了眼李二河，大大方方向場下眾人唱起來：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
眾人跟著柳秋如嘹亮的聲音一起大合唱。
禮堂內眾人響亮的聲音迴蕩著，兩側的布窗簾微微顫動。
激昂明快的歌曲演唱完畢後，眾人壓制住內心的激昂，紛紛望向李二河、柳秋如兩個。
錢主任瞟了眼愣著的李二河，笑道：
「愣著幹什麼，趕緊給大家分糖果、瓜子啊。」
李二河笑著答道：「第一次，沒經驗。」
一旁的柳秋如暗中用肘，頂了下李二河：「第一次？還想有幾次？」
眾人看到柳秋如傲嬌的小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紛紛上前搶瓜果零食。
一大媽嗑著瓜子，嚷嚷著：
「大家痛痛快快嗑瓜子，衛生工作由我負責。」
大家嗑瓜子的勁頭來的更盛。
結婚儀式經過念結婚證、向畫像鞠躬、合唱、分享喜悅外，還有最後一項：
茶話會座談。
茶話會的內容無非是新人如何相戀，發展成愛人，最後步入婚姻。
其中還有過來人傳授經驗，如何過好小日子。
最後是新人們表表決心，立志為單位、為國家作出貢獻云云。
眾人圍著李二河、柳秋如二人，開始期待聽他倆的愛情故事。
八卦心人之常情。
上檯面的叫親情、友情的關心。
上不了台面的叫八卦、別人閒話。
「李哥，講講你倆的故事唄，我們都想聽。」
趙蘭叭叭著大嘴，吃著花生米。
一旁的孔二柱磕著瓜子仁，放到趙蘭身邊。
李二河、柳秋如相視一笑。
李二河微笑道：
「大家知道，我是入贅進入陳家。」
眾人點點頭。
在這一年各式各樣的重組家庭都有。
有的男人戰亂死了，有的女人跑了、瘋了，有的原來是舊時代青樓女子，改造後嫁入尋常人家。
國家百廢待興，放在每個小家，情況更是層出不窮。
「我見到媳婦後，就被她臉蛋迷住了。」
柳秋如肘擊著李二河，引來眾人的鬨笑。
「副主任，你倆當時為什麼不領證，現在才領證啊？」
一名年輕的居民小組委員提問。
這個問題也是很多人的疑惑。
李二河繼續說：
「當時陳家的情況全靠我媳婦承擔，為那一口飯，能省就省，差點把我都給省了。」
眾人哈哈大笑，一旁的柳秋如也被逗樂。
「之後我認識同仁堂的洪掌柜，高科長等人，一步步從擺攤賣木玩具開始，
造新式藥櫃、高效捕鼠籠、金絲避瘟囊等，存些本錢，開了大河木業店，日子才變好起來。」
一旁的洪悅微笑著點點頭，聽著李二河講述這些過往，回憶起同仁堂半年來相應國家號召的日日夜夜。
「嫂子，你倆將來的打算是什麼？」
宋明月春光燦爛地問著。
柳秋如小臉一紅，沒有之前領唱時的大方利落。
「我打算繼續輔佐二河事業的發展，生活上……趕快生個娃。」
轟。
座談會的眾人人聲鼎沸，炸開了鍋。
平日新人往往一板一眼，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他們第一次見新娘子，敢直接說生孩子的事情。
娶妻生子，大家都很清楚，但這一年都不會放在檯面上說。
眾人疑惑的小眼神，齊齊盯著李二河。
他們都懷疑是李二河帶壞了樸素的勞動婦女柳秋如。
「大家別看我啊，」李二河無奈搖搖頭，「真不是我教的。」
眾人這下更加確認，表面偉光正的李二河，背地裡不知道怎麼教壞柳秋如。
「嫂子，以後你可得小心李哥，他嘴裡一套一套的，別被迷暈了。」
「是嗎？這種事很難說哦。」
柳秋如輕輕甩著烏黑的長辮，稀鬆的劉海隨風飄動。
李二河握著柳秋如的手，跟大家說：
「我跟大家保證，以後不會迷暈柳秋如同志。」
眾人嬉笑一團。
-----------------
夜。
時間過得很快。
李二河、柳秋如在眾人的祝福中結束座談會。
一行四人推著自行車慢慢走著。
沒有騎車子的原因也很簡單。
李二河去豐澤園點了油燜大蝦、燴烏魚蛋、雞茸銀耳、干炸丸子。
去便宜坊點了只果木烤鴨。
去玉華台點淮揚菜蟹粉獅子頭、熗虎尾。
還專門去會仙居買了份炒肝。
上面每一份菜，都夠普通人幾個月的伙食費。
今天是婚禮。
李二河決定關起屋門，大快朵頤。
熟悉的四合院，熟悉的咳嗽聲。
柳秋如將飯菜放在南屋後，去北屋轉過一圈，返回南屋。
「老陳還好嗎？」
「沒吐血，只是咳嗽。」
李二河將數道菜擺在桌子上，擺的滿滿當當。
四個人圍坐在桌子旁，鍋頭、翠花眼睛來回亂轉。
「娘，我該吃哪個？」
翠花斜著頭，可憐兮兮地看著柳秋如。
「想吃那個，吃哪個。」
翠花剛想下手抓烤鴨，小手懸在空中，問：
「娘，這些菜咱家有錢付嗎？」
柳秋如眼角濕潤，喉嚨止不住的顫抖，聲音中帶著沙啞：
「咱家有錢，以後也有錢吃這些菜。」
小翠花抓著酥脆的鴨皮，開心地吃起來。
柳秋如眼角發酸，剛想抬手抹去，被寬大溫暖的手握住。
她盯著他，他望著她，良久無言……
北屋。
聽著翠花喜悅的尖銳笑聲，陳正明面如死灰。
他顫抖的雙手雙手，一齊放在脖子動脈上。
人是掐不死自己的。
但有肺病的垂垂老者，一個咳嗽都能要他的命。
陳正明面色一狠，雙手緊緊掐住自己的脖子。
滿臉漲成紫色，顆顆老年斑分外醒目。
窒息帶來的求生本能，陳正明猛地鬆開手。
咳！！！
一股鮮血從紫青的臉中噴出。
噴濺的血滴將整個被子染紅。
咳！！！
一股股鮮血不斷到他的口中流出。
陳正明殘存著些許意識，嘴中輕聲嘟囔著：
別了，鍋頭、翠花。
爺爺不再是累贅了……
柳秋如面色漲的通紅，快步走進來。
「娘，你沒事吧？」
翠花跑到她的身旁，關切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看著。
「娘沒事。」
柳秋如摸著翠花的頭，緩解著心中的鬱悶。
她忽然感覺，整個身體被強橫的力量扭轉。
整個人被壓在李二河寬大胸膛上。
「孩子在呢。」
柳秋如輕輕地說著。
她靜靜的依靠著，眼角打濕，但沒有流淚。
「一切都過去了。」
李二河輕聲安慰著柳秋如，兩人擁抱少許後，他踱步走向北屋。
「娘，小叔不會打爺爺吧？」
鍋頭憂心忡忡。
柳秋如平靜說：「你李叔不是那樣的人。」
她心中暗忖：
「陳正明該打！」
北屋。
炕邊一小灘鮮紅的血跡噴濺狀留在地上。
陳正明看到李二河的眼神，淡淡說：
「我死不了。」
他雙手撐起身體，用手抹著嘴角的的血跡，露出滲人的微笑：
「小李，你打算以後怎麼對待鍋頭、翠花？」
李二河雙手背過去，雙眼炯炯有神：
「他們拿我當叔，我就有當叔的辦法，拿我當爹，我就有當爹的方式，拿我當外人，那只能對不住了。」
李二河平靜的幾句話，在陳正明心中泛起巨浪。
「咳咳~」
他知道兩個孫子、孫女的性格。
翠花年紀小，天真無邪，遇上年富力強的李二河，日後肯定有好日子。
但鍋頭心思深，尋常人很難接近他的內心，日子久了，必然與李二河發生衝突，只怕鍋頭的日子並不好過。
「小李，我只有一個請求，你跟小柳不能要孩子。」
陳正明聲調提高，聲音中帶著氣泡聲。
「好。」
李二河乾淨利落的回答，讓陳正明臉上掛著詫異。
他以為李二河會拒絕，到時自己可以用各種道德禮教，給李二河帶上緊箍咒。
「但是我有個條件。」
李二河冷哼一聲：「兩個孩子得姓李。」
「休想！」
喉嚨的甜腥氣再次湧來，陳正明強壓下不適感。
兩個孩子是陳家在這世界最後的羈絆，改姓等於滅門。
陳正明的腦中不斷閃過兒子的記憶畫面，眼角開始濕潤。
「那你和小柳有孩子後，對未來生活怎麼打算的？」
陳正明的聲音開始虛弱。
李二河露著喜悅的笑容，滔滔不絕地講：
「我們先租個房子，再將現在的北屋、南屋改成庫房，將來我們看看有沒有機會搬離史家胡同。」
陳正明臉上充斥著慍怒與質疑：
「你就這麼恨我陳家？連房子都不留！」
李二河指著返潮濕漉漉的牆壁說：
「這屋子破成這樣，怎麼給鍋頭、翠花，還有我沒出生的孩子住？」
他雙眉挑起，嘴角一斜：
「你還想讓翠花染上貧窮的烙印，跟鍋頭一樣？」
「你，你，咳……咳」
陳正明一口膿血噴出，噴的棉被上布滿血點。
李二河平靜地轉身離去，忽然停住說：
「我已經叫秋如找醫生去了，你千萬不能死，不然趕不上我和小柳的婚禮了。」
李二河走出北屋，只聽到屋內連續不斷的咳嗽聲。
他是故意說狠話，刺激陳正明。
將死之人，執念最深。
只有讓陳正明心中拉緊兩個孩子的這根弦，才能將生命堅持下去。
原本醫生說的半年光景，從最近這段時間看，能有兩個月都是奇蹟。
李二河理解陳正明交代後事的急躁。
但用的方法過於歹毒，李二河看不慣。
正好氣一氣陳正明，一舉兩得。
爭取讓兩個孩子，多跟他們的爺爺接觸些時日。
在生老病死前，很多的人際矛盾更像笑話。
-----------------
第二日。
今天是李二河、柳秋如大婚的日子。
沒有娘家陪嫁團，也沒有迎親團。
李二河身穿中山裝，柳秋如穿著藏青色工裝，兩人都別著一朵紅花。
鍋頭、翠花神采奕奕，很是興奮。
陳正明昨晚經過大夫診斷後，並無大礙，只是心氣不平，引發咳嗽。
李二河雇用保姆白天照看。
「媽媽，今天真好看！」
翠花圍著柳秋如來迴轉圈。
柳秋如笑意盈盈，一雙手早就摟在李二河的胳膊上。
「走，去單位結婚。」
像上次一樣，柳秋如坐在自行車大槓上，兩個孩子坐在后座。
與上次不同的是，自行車上綁著一個紅布條。
在單位結婚，是這一年的新風尚。
不擺酒席、免去三拜九叩，更省去宴請賓客的煩惱。
李二河平穩地帶著三人騎往居民小組。
路上，柳秋如將包著葵花籽的紅布袋扔給街坊鄰里，換來一句句新婚祝賀。
「媽媽，少扔點，我都沒得吃了。」
翠花小辮子吹的迎風招展。
「少不了你的，小饞貓。」
柳秋如抬頭望著李二河。
今日的李二河，更顯男人的陽剛氣，更有男人味。
男人味。
柳秋如琢磨，可能是結婚後男人的責任感，讓他如此迷人。
「副主任來了，恭喜恭喜。」
「新婚快樂！」
「李哥，新婚快樂！」
一大媽笑盈盈地攔住李二河，將一隻纏著紅布條的鋼筆送給李二河。
「二河，小柳，新婚快樂，早點生個胖小子，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
「謝大媽。」
李二河推著自行車，旁邊柳秋如拉著鍋頭，抱著翠花。
與其說李二河是來單位結婚，更像是一家四口回娘家。
放在後世，這樣的臨時組建家庭，多被人背後說閒話。
但這一年，此前二十多年連番的戰爭摧殘下，更多的家庭治理破碎。
還能重組家庭的男男女女，已經算是幸運。
會議禮堂。
錢主任穿著中山裝，別著徽章，面色沉靜。
他是李二河的領導，所以是他的證婚人。
大河木業店的王民生、秦英、宋明月、趙蘭、孔二柱五人，早已在此等待。
看到李二河、柳秋如二人，紛紛圍上來，送出各自的新婚賀禮。
從木擺件、香菸、鋼筆、到本子，各式各樣。
「小李同志恭喜啊。」
孫紅英滿臉笑意走來，她的身後站著高科長，以及許久未見的同仁堂洪東家。
李二河微笑地依次向眾人致意。
「大家靜一靜，別耽誤兩位新人的婚禮了。」
錢主任開口後，眾人紛紛落座，齊刷刷地看向李二河、柳秋如二人。
柳秋如挽著李二河胳膊，一齊走到錢主任面前。
錢主任攤開兩人的結婚證，說：
「李二河同志，柳秋如同志，雙方申請人自願結婚，經審查符合婚姻法之規定，特發給此證。」
錢主任念完結婚證內容後，對全場的來賓說：
「讓我們熱烈鼓掌，祝福這對新人。」
場下眾人臉上掛著微笑，鼓著掌。
翠花笑嘻嘻地拍著手，全然不顧手心紅彤彤一片。
錢主任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面向兩位新人，指著牆上正中央高高懸掛的人物畫像，道：
「新人鞠躬。」
李二河、柳秋如兩人面色嚴肅，朝畫像鞠躬後，只聽錢主任宣布道：「大家合唱《東方紅》。」
錢主任示意李二河、柳秋如兩人起個調。
李二河看向柳秋如，五音不全的他面對這個要求有些難辦。
柳秋如微笑瞥了眼李二河，大大方方向場下眾人唱起來：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
眾人跟著柳秋如嘹亮的聲音一起大合唱。
禮堂內眾人響亮的聲音迴蕩著，兩側的布窗簾微微顫動。
激昂明快的歌曲演唱完畢後，眾人壓制住內心的激昂，紛紛望向李二河、柳秋如兩個。
錢主任瞟了眼愣著的李二河，笑道：
「愣著幹什麼，趕緊給大家分糖果、瓜子啊。」
李二河笑著答道：「第一次，沒經驗。」
一旁的柳秋如暗中用肘，頂了下李二河：「第一次？還想有幾次？」
眾人看到柳秋如傲嬌的小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紛紛上前搶瓜果零食。
一大媽嗑著瓜子，嚷嚷著：
「大家痛痛快快嗑瓜子，衛生工作由我負責。」
大家嗑瓜子的勁頭來的更盛。
結婚儀式經過念結婚證、向畫像鞠躬、合唱、分享喜悅外，還有最後一項：
茶話會座談。
茶話會的內容無非是新人如何相戀，發展成愛人，最後步入婚姻。
其中還有過來人傳授經驗，如何過好小日子。
最後是新人們表表決心，立志為單位、為國家作出貢獻云云。
眾人圍著李二河、柳秋如二人，開始期待聽他倆的愛情故事。
八卦心人之常情。
上檯面的叫親情、友情的關心。
上不了台面的叫八卦、別人閒話。
「李哥，講講你倆的故事唄，我們都想聽。」
趙蘭叭叭著大嘴，吃著花生米。
一旁的孔二柱磕著瓜子仁，放到趙蘭身邊。
李二河、柳秋如相視一笑。
李二河微笑道：
「大家知道，我是入贅進入陳家。」
眾人點點頭。
在這一年各式各樣的重組家庭都有。
有的男人戰亂死了，有的女人跑了、瘋了，有的原來是舊時代青樓女子，改造後嫁入尋常人家。
國家百廢待興，放在每個小家，情況更是層出不窮。
「我見到媳婦後，就被她臉蛋迷住了。」
柳秋如肘擊著李二河，引來眾人的鬨笑。
「副主任，你倆當時為什麼不領證，現在才領證啊？」
一名年輕的居民小組委員提問。
這個問題也是很多人的疑惑。
李二河繼續說：
「當時陳家的情況全靠我媳婦承擔，為那一口飯，能省就省，差點把我都給省了。」
眾人哈哈大笑，一旁的柳秋如也被逗樂。
「之後我認識同仁堂的洪掌柜，高科長等人，一步步從擺攤賣木玩具開始，
造新式藥櫃、高效捕鼠籠、金絲避瘟囊等，存些本錢，開了大河木業店，日子才變好起來。」
一旁的洪悅微笑著點點頭，聽著李二河講述這些過往，回憶起同仁堂半年來相應國家號召的日日夜夜。
「嫂子，你倆將來的打算是什麼？」
宋明月春光燦爛地問著。
柳秋如小臉一紅，沒有之前領唱時的大方利落。
「我打算繼續輔佐二河事業的發展，生活上……趕快生個娃。」
轟。
座談會的眾人人聲鼎沸，炸開了鍋。
平日新人往往一板一眼，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他們第一次見新娘子，敢直接說生孩子的事情。
娶妻生子，大家都很清楚，但這一年都不會放在檯面上說。
眾人疑惑的小眼神，齊齊盯著李二河。
他們都懷疑是李二河帶壞了樸素的勞動婦女柳秋如。
「大家別看我啊，」李二河無奈搖搖頭，「真不是我教的。」
眾人這下更加確認，表面偉光正的李二河，背地裡不知道怎麼教壞柳秋如。
「嫂子，以後你可得小心李哥，他嘴裡一套一套的，別被迷暈了。」
「是嗎？這種事很難說哦。」
柳秋如輕輕甩著烏黑的長辮，稀鬆的劉海隨風飄動。
李二河握著柳秋如的手，跟大家說：
「我跟大家保證，以後不會迷暈柳秋如同志。」
眾人嬉笑一團。
-----------------
夜。
時間過得很快。
李二河、柳秋如在眾人的祝福中結束座談會。
一行四人推著自行車慢慢走著。
沒有騎車子的原因也很簡單。
李二河去豐澤園點了油燜大蝦、燴烏魚蛋、雞茸銀耳、干炸丸子。
去便宜坊點了只果木烤鴨。
去玉華台點淮揚菜蟹粉獅子頭、熗虎尾。
還專門去會仙居買了份炒肝。
上面每一份菜，都夠普通人幾個月的伙食費。
今天是婚禮。
李二河決定關起屋門，大快朵頤。
熟悉的四合院，熟悉的咳嗽聲。
柳秋如將飯菜放在南屋後，去北屋轉過一圈，返回南屋。
「老陳還好嗎？」
「沒吐血，只是咳嗽。」
李二河將數道菜擺在桌子上，擺的滿滿當當。
四個人圍坐在桌子旁，鍋頭、翠花眼睛來回亂轉。
「娘，我該吃哪個？」
翠花斜著頭，可憐兮兮地看著柳秋如。
「想吃那個，吃哪個。」
翠花剛想下手抓烤鴨，小手懸在空中，問：
「娘，這些菜咱家有錢付嗎？」
柳秋如眼角濕潤，喉嚨止不住的顫抖，聲音中帶著沙啞：
「咱家有錢，以後也有錢吃這些菜。」
小翠花抓著酥脆的鴨皮，開心地吃起來。
柳秋如眼角發酸，剛想抬手抹去，被寬大溫暖的手握住。
她盯著他，他望著她，良久無言……
北屋。
聽著翠花喜悅的尖銳笑聲，陳正明面如死灰。
他顫抖的雙手雙手，一齊放在脖子動脈上。
人是掐不死自己的。
但有肺病的垂垂老者，一個咳嗽都能要他的命。
陳正明面色一狠，雙手緊緊掐住自己的脖子。
滿臉漲成紫色，顆顆老年斑分外醒目。
窒息帶來的求生本能，陳正明猛地鬆開手。
咳！！！
一股鮮血從紫青的臉中噴出。
噴濺的血滴將整個被子染紅。
咳！！！
一股股鮮血不斷到他的口中流出。
陳正明殘存著些許意識，嘴中輕聲嘟囔著：
別了，鍋頭、翠花。
爺爺不再是累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