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複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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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2月22日,北電複試。

  表演系大樓201教室外,人流明顯稀疏,初試的篩子已濾去大半,空氣里瀰漫著更凝重的期待與不安。

  陳鋒踩著九點的鐘聲抵達,門口長椅上,劉藝菲安靜坐著,身旁是氣質幹練的劉曉麗。

  看到陳鋒,劉藝菲眼睛一亮,立刻揮手示意,劉曉麗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初見的審視與疏離已悄然褪去,代之以一種溫和的、帶著明確善意的探詢。

  陳鋒心下瞭然,初試第一的排名,加上《十八歲的天空》石延楓的敲定,已為他鍍上了一層無形的價值光環。

  昨晚大群里此起彼伏的祝賀猶在耳邊,這份成績單,足以讓最挑剔的家長也放下部分心防。

  「陳鋒,這邊!」劉藝菲聲音清亮。

  劉曉麗也適時起身,笑容得體地伸出手:「陳鋒你好,上次太匆忙了,我是茜茜的媽媽,劉曉麗。」

  「劉阿姨好。」陳鋒微笑回應,握手分寸得當。

  「聽茜茜說你們馬上要一起拍戲了,」劉曉麗語氣自然,帶著點託付的意味,「這孩子學東西慢,到時候NG多了,你多擔待,別嫌她笨啊。」她說著,輕輕拍了拍身邊女兒的肩膀。

  劉藝菲立刻鼓起圓嘟嘟的臉頰,像個被說中心事的小籠包,不滿地小聲嘟囔:「媽!」那模樣褪去了幾分清冷,顯出少女的嬌憨。

  陳鋒謙遜道:「劉阿姨客氣了,我也是第一次拍戲,藝菲演得很好,到時候互相學習。」他目光真誠,姿態放得低,給足了劉曉麗面子。

  寒暄間,考場門開合,考生進出。

  陳鋒掃視四周,未見黃博身影,他拿出手機,在三人小群里@黃博:「複試開始了,人呢?」

  幾秒後,黃博回復,帶著一股子焦躁:「別提了!攤上點麻煩事兒,你們先考,回頭說!」

  此時,考官助理探頭:「劉藝菲!」

  劉藝菲應聲起身,對陳鋒和劉曉麗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了考場。

  陳鋒目送她進去,心底掠過一絲好奇,這次她會表演什麼?

  他記得在未來看過關於劉藝菲的信息,從小跟母親劉曉麗學習芭蕾,或許會表演一段芭蕾。

  時間不長,劉藝菲便走了出來,步履輕快,唇角噙著一抹清晰可見的、帶著小小成就感的笑意,顯然發揮出色。

  陳鋒正要上前道賀。

  「陳鋒!」考官助理的聲音響起。

  陳鋒立刻收斂心神,對劉藝菲微一點頭,轉身步入考場。

  依舊是那間熟悉的教室,氣氛卻比初試更顯肅穆,考官席上坐著四位老師。

  崔欣琴和王勁松這兩位初試考官依然在列,另外兩位是生面孔,神情專注而嚴肅。

  陳鋒環顧,同組考生中並無朱亞聞、姜一燕等熟面孔,他平靜地走到指定位置坐下,靜觀他人表演。

  複試內容是自選才藝展示,形式多樣,但多數考生顯然基礎薄弱,表現平平,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偶有亮點,也僅止於「尚可」,遠不及初試時姜一燕的靈動。

  終於。

  「下一位,陳鋒。」

  陳鋒起身,走向教室中央那片無形的舞台,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崔欣琴扶了扶眼鏡,王勁松身體微微前傾,另外兩位考官也抬起了頭,空氣仿佛凝固。

  他站定,微微頷首致意,有多餘言語,沒有花哨鋪墊,羽絨服裹著的身軀挺拔如松,沉靜的目光掃過考官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無聲卻激起漣漪。

  陳鋒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挺拔的姿態瞬間瓦解,脊背佝僂,頭顱深垂,仿佛靈魂已被無形的絕望浸透。

  幾秒令人窒息的死寂。

  猛然!

  他如同受傷的困獸抬頭,雙眼布滿血絲,嘶啞的聲音帶著被拋棄的怨毒和不甘:

  「為什麼?給我個解釋!」他右臂狂暴揮出,撕扯著虛空:

  「我到底哪裡不夠好?掏心挖肺還嫌不夠!」

  「你說啊!你說出來啊!」他向前踉蹌一步,身體因巨大的情緒拉扯而顫抖。

  「還是…你玩夠了…要走了?」

  他的目光隨著前方的空地移動,隨後定格,似乎一道身影從他的視線中逐漸消失一般。


  半響之後,他頹然抬頭。

  質問還在喉嚨里翻湧,他的目光卻猛然釘死在腳下地板某一點,如同被冰錐刺穿。

  全身所有動作瞬間凍結。

  臉上的怨毒、不甘、狂暴…剎那間褪盡,只剩下極致的、冰冷的、不敢置信的空白。

  地上,靜靜躺著一個敞開的、冰冷的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有著一份被反覆捏皺的醫學診斷報告單。

  他像一個瞬間抽乾了所有力氣的傀儡,膝蓋一軟,沉重地跪倒在地。

  身體如同秋葉般劇烈抖動起來。

  顫抖不止的手指,懸在那份報告單上方幾厘米,遲遲無法落下,仿佛那紙張烙著地獄的火焰。

  終於,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勇氣,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張無形的、重於千斤的紙。

  動作倉惶而粗暴,像是要抓住唯一的真相碎片。

  慢慢展開,貪婪又恐懼的視線,在那冰冷的「診斷結論」上來回刮擦。

  嘴唇劇烈顫抖,無聲地念出那幾個撕裂靈魂的字眼:

  「肺癌……晚期!」

  無聲宣判!

  「呃啊!」喉頭擠出一聲窒息般的倒抽氣。

  「啪!」

  一記灌注全身力道的、炸雷般的耳光狠狠抽在左臉,頭顱猛甩。

  淚水這才如山洪決堤,混著耳光的灼燙瘋狂沖刷而下。

  「蠢貨!畜生!」他反手一記更狠抽向右臉。

  「嘭!」血絲從撕裂的嘴角飆出,混入淚流。

  「你怎麼敢?」他涕淚橫流,拳頭瘋砸胸口,悶響如擂鼓,「瞞著我…一個人扛?」

  捶打驟停!

  他死命盯著診斷書,喉嚨擠出變調的呻吟:「最多三個月?」

  念出期限的剎那,暴烈狂怒瞬間蒸發,只余被恐懼啃噬骨髓的蒼白。

  「哈……三個月?哈…啊哈哈哈哈!」慘笑如泣血,刺破死寂。

  「為什麼讓我知道?留我恨著活下去不好嗎?」

  笑聲戛然而止。

  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割斷喉嚨。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眼淚凝固在紅腫帶血的臉上,混合著嘴角蜿蜒的血跡。

  一片死寂的荒蕪取代了一切,那是一種被終極真相徹底掏空靈魂、碾碎所有反抗意志後的極致虛無。

  愛人的保護,比任何背叛都更深沉、更殘酷地摧毀了他活下去的意義。

  他身體軟得像被剔除了所有骨頭。

  「嘭!」

  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牽線的木偶,轟然癱倒在地,毫無緩衝地側躺在地板上,手臂無力地攤開,那份沉重的「診斷書」仿佛還死死攥在虛握的拳頭裡。

  臉頰貼在冰涼的地板上,毫無神采的雙眼茫然空洞地睜著,望著不知名的虛空深處。

  只有胸膛幾不可察的微弱起伏,證明這軀殼裡還殘留一絲生命的氣息。

  死寂籠罩考場。

  整個教室,死一般沉寂。

  考官席上。

  崔欣琴扶眼鏡的手指僵在半空,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後仰,仿佛想避開那撲面而來的毀滅氣息。

  王勁松早已放下手中的筆記本,雙拳緊握,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另外兩位考官眼神震驚,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

  場下,所有考生都瞪大了眼睛,似乎徹底被陳鋒的表演震撼到了,這尼瑪是一個藝考新生能夠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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