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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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名府的清晨,天光還未徹底撕破籠罩在運河上的薄霧,縣衙門口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戲,便已如長了翅膀的鳥兒,飛遍了城內的大街小巷。

  尋常戲班子演戲是遠不如青天大老爺審案子看的人多的。

  人一多,傳的就快。

  安家,這個盤踞大名府數十年,根深葉茂的地頭蛇,倒了。

  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又如此之富有戲劇性。

  茶館裡,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將「謝青天怒審安惡霸」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引來滿堂喝彩;酒肆中,三五酒客推杯換盞,議論著安世祿被知府大人革去功名、打入大牢的慘狀,言語間滿是快意;而那些曾經受過安家欺壓的尋常百姓,更是偷偷在家門口燒了柱香,感謝老天開了眼。

  有人傳安老爺是被新知府大人點名抓的,晚上被嚇失了智,直接跑去衙門投案了。

  整個大名府,都沉浸在一種樸素的正義得以伸張的狂歡之中。

  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這場大戲的背後,真正的執筆者是誰。

  ……

  與外界的喧囂鼎沸截然不同,左衛千戶所的後堂,溫暖如春,靜謐安然。

  新砌的火牆燒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氣盡數驅散。

  一張上好的黃花梨木圓桌上,擺著四樣精緻的早點:一籠剛出鍋的蟹黃湯包,皮薄如紙,湯汁飽滿;一碟金黃酥脆的油條,配著一碗現磨的醇厚豆漿;還有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醬香驢肉,肥瘦相間,香氣撲鼻。

  河北自古有吃驢肉的習俗,後世更是演變出了驢肉火燒,驢肉燜子。

  石開吃得很慢,也很享受。

  他喜歡這種感覺,外界波濤洶湧,驚濤駭浪,而他穩坐中軍帳,運籌帷幄,雲淡風輕。

  安世祿的倒台,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簡單的一步。

  這很好。

  一個追求名聲的知縣,遠比一個追求錢財的貪官要好控制得多。

  但石開很清楚,扳倒一個安世祿,並不意味著就能順理成章地接收他的一切。安家在大名府經營多年,其產業早已盤根錯節,遍布各行各業。

  那些明面上的鋪子、田產、作坊,如今成了無主之物,正被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

  而那些暗地裡的生意,比如私鹽、賭坊、印子錢,更是見不得光的肥肉,一旦處置不當,不僅吃不到嘴裡,反而會惹上一身腥臊。

  石開要的,是全部。

  他不僅要安家那些合法的產業,更要將那些灰色的、能帶來源源不斷現金的地下生意,徹底納入自己的掌控。

  要做到這一點,光靠衛所的官皮和手下那百十號親兵,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一把更專業的「刀」,一把能替他處理所有髒活、累活,能深入到大名府最陰暗的角落裡去清掃垃圾的刀。

  這把刀,就是漕幫。

  「大人,」一旁的錢林小心翼翼地為石開添上豆漿,低聲說道,「安家的那些鋪子,昨兒個開始就都關了門。裡面的夥計、掌柜跑了一大半,剩下幾個也是人心惶惶。不過……我聽說,安家的幾個族親,還有他手底下幾個管事,正在暗地裡串聯,似乎想保住一部分家產。」

  「一群土雞瓦狗,不足為慮。」石開將最後一口湯包送進嘴裡,滿足地咂了咂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這才慢悠悠地說道:「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他們越是想保,就越說明那些東西值錢。」

  他抬起眼,看向錢林:「讓你約的人,約好了嗎?」

  錢林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道:「回大人,約好了。漕幫青龍堂的堂主吳生,已經在『臨水閣』備下了茶點,等候大人大駕。」

  「吳生……」石開念叨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對於這位運河上的地頭蛇,石開早有耳聞。與那些打打殺殺、頭腦簡單的江湖莽夫不同,這位吳堂主據說是個雅人,喜好筆墨,談吐不凡,更像個滿腹經綸的富家翁,而非一個幫派頭子。

  但石開知道,能在龍蛇混雜的運河上執掌一堂,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手上若是沒有幾十條人命,臉上若是沒有三層鐵皮,心裡若是沒有七八個窟窿,是萬萬做不到的。

  越是這樣的人,就越是識時務,也越是……好用。

  「走吧,」石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雲錦常服,「去會一會這位運河上的『雅人』。」


  臨水閣,坐落在運河邊最風雅的一段河岸上。

  整座酒樓皆由楠木搭建,雕樑畫棟,飛檐斗拱,三層高的樓閣探出水面,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

  這裡是全大名府最貴的銷金窟,尋常的富商都未必消費得起,更是城中達官貴人宴飲的首選之地。

  石開只帶了錢林一人,連石虎都沒帶。他換了一身便服,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施施然地走上二樓。

  一名穿著青色綢衫,面容儒雅,蓄著三縷長髯的中年男人,早已在憑欄的雅座前等候。

  他看到石開,立刻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拱手作揖,姿態謙卑卻不顯諂媚。

  「石副千戶大駕光臨,吳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絲江南口音的軟糯,讓人聽著如沐春風。若非錢林提前告知,任誰也無法將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商人,與統領數百幫眾、掌控運河水道的漕幫堂主聯繫在一起。

  此人,正是吳生。

  「吳堂主客氣了。」石開哈哈一笑,大馬金刀地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卻毫不掩飾地在他身上打量著。

  四十五歲上下,保養得極好,臉上幾乎看不到風霜的痕跡。眼神平和,卻深邃如井,仿佛能洞悉人心。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絕不是一雙常年握刀的手。

  這是一個比安世祿更難對付的角色。安世祿是狼,兇狠寫在臉上;而眼前這位,是狐狸,所有的爪牙都藏在溫和的笑容之下。

  「早就聽聞石大人少年英雄,文武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吳生親自為石開斟上一杯碧螺春,茶香四溢,「前幾日在縣衙門口,大人一招『陽謀』,借謝青天之手,將安世祿那條地頭蛇連根拔起,當真是雷霆手段,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一開口,便點破了安世祿一案的內情,既是恭維,也是一種試探,更是在不動聲色地告訴石開:你做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石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笑道:「吳堂主說笑了。我不過是衛所武官,只懂得奉公守法。是安世祿自己作惡多端,天怒人怨,謝大人明察秋毫,為民除害罷了。我可不敢居功。」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欣賞和更多的警惕。

  高手過招,無需太多廢話。

  石開將茶杯放下,開門見山:「吳堂主,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吳生的笑容依舊溫和:「石大人但有吩咐,吳某無有不從。我漕幫上下數百兄弟,都仰仗著官府賞口飯吃,能為大人效勞,是我們的福分。」

  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半點實質性的承諾都沒有。

  「安世祿倒了。」石開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但他留下的那些鋪子、作坊,還在。裡面的東西,也還在。我不希望它們還在。」

  吳生的眼皮微微一跳,但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吳某……有些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石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安家那些產業,我不希望它們還能開門做生意。我需要一些『意外』,讓它們徹底關張。比如,走水了,鬧了賊了,或者被一群喝醉了的潑皮給砸了。你明白嗎?」

  吳生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凝滯。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細細品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石大人,這……恐怕有些難辦。」他放下茶杯,面露為難之色,「您也知道,如今新來的謝知縣,最是看重地方安靖。他剛拿安世祿祭了旗,正是要殺雞儆猴的時候,城裡若是接二連三地出亂子,怕是會惹得謝大人不快啊。」

  「再者說,」他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手底下那些兄弟,都是些粗人,平日裡在運河上討生活還行,做這等事情,沒個分寸。萬一失了手,鬧出人命,或者被人抓住了把柄,捅到謝大人那裡去……吳某擔待不起,怕是也會給石大人您添麻煩。」

  好一個吳生!

  三言兩語,就把皮球踢了回來。既抬出了謝陞這尊大佛,又哭窮賣慘,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錢林站在石開身後,聽得心中暗罵這老狐狸狡猾。

  石開卻笑了,笑得十分燦爛。

  「吳堂主,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他點了點頭,似乎十分認同吳生的顧慮,「謝大人的確是個麻煩。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謝大人要的是『名』,是『青天』的名聲。只要我們做得乾淨,不留下手尾,不把事情鬧到他面前,他自然也樂得清靜。難道他還會為了一個已經倒台的安世祿,去徹查幾樁小小的『失竊案』不成?」

  「至於你說的分寸……」石開從懷裡掏出一張百兩的銀票,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吳生面前,「這是定金。事成之後,還有四百兩。另外,我剛才說的那些鋪子、作坊,裡面的東西,無論是綢緞布匹,還是糧食茶葉,甚至是桌椅板凳,只要你們搬得動,就全是你們的。」

  他看著吳生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只要空的鋪子,空的地。吳堂主,這筆買賣,你做,還是不做?」

  赤裸裸的利誘。

  五百兩現銀,外加安家數個產業里堆積如山的貨物,這筆財富,足以讓任何一個幫派頭子眼紅心跳。

  吳生的呼吸,明顯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他盯著那張銀票,又看了看石開那張帶著必得之意的笑臉,心中念頭飛轉。

  他知道,這不是一筆簡單的買賣,這是一份「投名狀」。

  石開這是要將他,將整個青龍堂,徹底綁上自己的戰車。接了,以後大家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接……

  吳生看了一眼石開身後那個始終面無表情、卻讓他感到一絲危險氣息的錢林,心中瞭然。

  今天若是不接,怕是走不出這臨水閣的大門了。

  這位新上位的石副千戶,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狠,也更直接。

  「石大人如此慷慨,吳某若是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吳生終於再次露出了笑容,只是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東西。

  他伸出手,將那張銀票收進袖中,動作優雅而自然。

  「這活,我青龍堂接了。」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著石開遙遙一敬,「大人放心,三日之內,您就會聽到『好消息』。保證做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好!吳堂主果然是爽快人!」石開撫掌大笑,也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他站起身,不再多說一句廢話,帶著錢林轉身便走。

  看著石開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吳生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摩挲著袖中的那張銀票,觸手溫潤,卻仿佛帶著一絲灼人的熱度。

  「猛龍過江啊……」他喃喃自語,目光投向窗外霧氣漸散的運河,眼神變得悠遠而銳利,「只是不知,這條龍,究竟能在這大名府的淺水裡,攪起多大的風浪……」

  ……

  回到千戶所的馬車上,車廂內一片沉默。

  錢林幾次想開口,卻都看到石開閉目養神,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便又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馬車快要抵達千戶所,石開才緩緩睜開眼睛。

  「錢林。」

  「屬下在。」

  「你覺得,這個吳生,靠得住嗎?」石開淡淡地問道。

  錢林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大人,屬下覺得此人城府極深,言語間看似恭順,實則處處推諉,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他雖然收了銀子,答應了我們,但……屬下擔心他會陽奉陰違,或者拿了好處不辦事。」

  「你說得沒錯。」石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這種在刀口上舔血幾十年的老江湖,怎麼可能因為區區幾百兩銀子和一些貨物,就心甘情願地給我當刀使?他答應得這麼痛快,無非是審時度勢,不敢當面拒絕罷了。」

  「那……大人,我們該怎麼辦?」錢林有些擔憂。

  「對付狐狸,就要用獵人的法子。」石開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他不是狡猾嗎?那我就讓他沒有耍花招的機會。」

  他湊近錢林,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從現在開始,你親自帶人,給我二十四時辰盯死吳生。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手下的幾個心腹頭目有什麼異動,我都要一清二楚。」

  「另外,你再派幾個機靈的,去他青龍堂的香壇附近轉悠,找幾個貪財怕死的小嘍囉,用錢收買他們。我要知道青龍堂內部的每一個風吹草動。」


  錢林聽得心驚肉跳,大人這是要將整個青龍堂都置於監控之下啊!

  「他若是老老實實地替我辦事,那自然是皆大歡喜。他拿錢,我拿地,大家合作愉快。」石開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可他要是敢跟我耍花樣,比如拖延時間,或者派些老弱病殘去糊弄事,又或者……想腳踩兩隻船,把我的事透露給安家的餘孽……」

  石開頓了頓,看著錢林,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不用向我請示。直接去找張猛,或者石虎。告訴他們,可以動手了。」

  錢林瞳孔猛地一縮:「大人的意思是……」

  「漕幫人多,堂主的位置,想坐的人也多。」石開靠回車廂的軟墊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吳生要是死了,總會有個更聽話、更識時務的人願意來接替他的位置。到時候,我們不僅能吞了安家的產業,還能順手把青龍堂也捏在手裡。」

  「你告訴那個願意合作的新堂主,吳生名下的產業,還有他青龍堂的帳房,都可以歸他。我們只要他手下那幾百個能打能殺的兄弟,聽我們的號令。」

  馬車「吱呀」一聲停了下來,千戶所到了。

  錢林卻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住了。

  借刀殺人,若是刀不聽話,便連刀一起折斷,再換一把更鋒利的。

  這已經不是狠了,這是梟雄心性!

  他看著石開推開車門,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心中再無半點疑慮,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一絲慶幸。

  慶幸自己,是站在持刀人這一邊。

  「屬下,遵命!」錢林下了馬車,朝著石開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從今天起,大名府的地下世界,要徹底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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