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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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七年,正月初三的後半夜,大名府左千戶所的營門被沉重地推開。

  寒風裹挾著血腥與疲憊的氣息,如潮水般湧入。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雜亂的響聲,五十多匹繳獲的戰馬被牽引著,不安地嘶鳴、打著響鼻,馬身上還帶著廝殺後的熱氣與塵土。

  緊隨其後的是三十五名被反綁雙手的俘虜,一個個垂頭喪氣,臉上混合著驚恐、不甘與麻木。

  他們被親兵們用長槍抵著後心,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跌跌撞撞地被驅趕進千戶所的校場。

  百餘名親兵雖然個個面帶倦色,但眼神中卻閃爍著初戰告捷的興奮與自豪。

  他們沉默而高效地執行著石開的命令,將馬匹悉數趕入馬廄,又將所有俘虜押送到校場中央。

  千戶所的牢房本就狹小,關押幾個尋常毛賊尚可,如今一下子湧入三十多號悍匪,根本無處安置。

  「大人,人犯與繳獲的馬匹都已入所,如何處置?」石虎提著他那口染血的腰刀,大步流星地走到石開面前,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尚未平息的殺氣。

  石開沒有穿他那身惹眼的副千戶官袍,只著一身黑色勁裝,外罩一件厚實的狐皮大氅。

  石開站在校場的高台上,夜風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掃視著下方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俘虜,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手持刀槍、神情肅穆的親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馬入庫,人入牢。」石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牢房不夠,就把校場當做臨時大牢。石虎,你帶一隊人,持刀環繞,但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遵命!」石虎一抱拳,轉身厲聲喝道:「一、二隊,隨我來!刀出鞘,圍住校場,一隻蒼蠅也別想飛出去!」

  霎時間,五十名親兵齊聲應諾,拔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雪亮的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形成一道冰冷的死亡之環,將所有俘虜的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碾碎。

  石開緩緩走下高台,踱步到俘虜面前。

  他沒有急著審問,只是繞著他們走了一圈,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鷹隼,銳利地掃過每一張面孔。

  俘虜們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抬起頭來。」石開淡淡地說道。

  無人敢動。

  「我再說一遍,抬起頭來!」他的聲音陡然轉厲。

  俘虜們渾身一顫,這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不敢與他對視。

  「我知道你們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沒幾條人命,也幹不了這打家劫舍的買賣。」石開的語氣又恢復了平靜,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懶得一個個去問你們的罪過,太麻煩。」

  石開踱著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你們中的一些人,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一些人,是犯了事的亡命徒;還有一些,就是純粹的壞種,以殺人越貨為樂。」

  他停下腳步,目光鎖定在俘虜中一個身材格外魁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漢子身上。

  「你,是他們的三當家,叫耿三,對吧?」

  那名叫耿三的漢子身體一僵,眼神中閃過一絲凶光,但迎上石開冰冷的眼神,那點凶光瞬間熄滅,變成了畏縮。他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石開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不說也沒關係。我沒時間跟你們一個個審問,也沒興趣聽你們編造的苦衷。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機會,僅此一次。」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此言一出,所有俘虜的眼中都迸發出一絲求生的光芒。

  「你們中間,有大奸大惡之輩,也有被脅迫的從犯。我現在給你們一個自告的機會。」石開伸出一根手指,「你們可以互相檢舉,誰犯下的惡行最多,誰是頭目,誰手上的人命官司最重。只要你檢舉的罪行屬實,且被你檢舉之人罪當致死,那麼,你就可以活。」

  他的話語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俘虜群中激起千層浪。

  「我再說明白點。」石開加重了語氣,「比如,你,」他隨手指著一個面色蠟黃的漢子,「你檢舉他,」又指向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說他曾經屠過村,奸過人妻,只要查實,他死,你活。很簡單,一命換一命。誰先說,誰的機會就大。若是晚了,你想說的人,可能已經被別人先說了。」


  這番話,如同魔鬼的低語,徹底擊潰了這群烏合之眾本就脆弱不堪的「義氣」。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俘虜們互相交換著眼色,眼神中充滿了猜忌、恐懼和掙扎。他們是亡命徒,但也正因為是亡命徒,他們比誰都清楚彼此的底細。誰沒幹過幾件上不得台面的惡事?

  「看來你們還挺講義氣。」石開冷笑一聲,「也罷,既然你們都不說,那就全部當做首惡處置。石虎,準備行刑,從第一個開始,挨個砍了!」

  「是!」石虎應聲上前,一把揪起跪在最前排的一個匪徒的頭髮,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來。

  那匪徒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瞬間濕了一大片,腥臊之氣瀰漫開來。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尖叫:「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我說!我說!」

  「哦?」石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是他!是他!」那匪徒猛地指向人群中一個獨眼龍,「他是三當家的心腹!去年在高唐州,就是他帶人劫了一個姓張的商隊,殺了七個人,連個五歲的孩子都沒放過!我還知道,他把搶來的銀子藏在……」

  「放你娘的屁!王三麻子,你敢血口噴人!」那獨眼龍勃然大怒,掙扎著就要撲上來,卻被旁邊的親兵一腳踹翻在地。

  「哦?看來是真的了。」石開點了點頭,對身旁的書記官吏道,「記下來,高唐州張家商隊血案,主犯,獨眼龍。」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求生的欲望一旦被點燃,便會燒毀一切所謂的道義和忠誠。

  「大人!我說!我知道二狗子去年在臨清劫殺了一個貨郎,還把他老婆賣進了窯子裡!」

  「我告發!李大嘴曾經為了五兩銀子,殺了自己的堂兄!」

  「還有他!他就是個畜生,連七十歲的老太太都不放過……」

  「大人!耿三當家!他搶來的女人,玩膩了就賞給兄弟們,有一個不從的,被他親手用刀捅死了!」

  「李瘸子!他喜歡用燒紅的鐵條燙人取樂!高家集那個布店掌柜的臉就是他燙的!」

  「還有他!他把搶來的糧食高價賣回給快餓死的災民!」

  「他殺了官差!」

  「他背著大當家私藏了金子!」

  一時間,校場變成了人性最醜惡的展銷會。曾經稱兄道弟的「好漢」們,此刻為了活命,爭先恐後地撕咬著彼此,將同伴最陰暗、最血腥的罪行當做換取自己苟活的籌碼,抖落得一乾二淨。

  那些被指認的匪徒,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破口大罵,有的則同樣瘋狂地反咬一口,試圖拖更多的人下水。

  耿三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作為三當家,他手上沾的血最多,乾的惡事也最廣為人知,幾乎成了所有人攻訐的靶子。他時而怒罵,時而辯解,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指控聲淹沒。

  終於,當一個匪徒揭發他曾為了搶一個女人,而殺害了自己一個拜把子的兄弟時,耿三徹底崩潰了。他嘶吼著撲向那個告密者,卻被張猛一腳踹在胸口,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只剩下絕望。

  整個校場,充斥著哭喊、咒罵、哀求和歇斯底里的攀咬,一場狗咬狗的鬧劇血淋淋地上演。

  石開冷漠地看著這一切,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身後的石虎和一眾親兵們,臉上也都是一片冰冷。他們中的許多人,不久前還是掙扎在底層的流民,見慣了人間的苦難,但如此直觀地目睹人性之惡,依舊讓他們心頭髮寒。

  同時,他們對石開的敬畏也愈發深刻。這位年輕的副千戶大人,不僅殺人如麻,更懂得如何誅心。他用最簡單的手段,就讓這群悍匪自相殘殺,土崩瓦解。跟著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主君,讓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鬧劇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再也無人開口,所有人都像被抽乾了精氣神,癱軟在地。

  石開讓書記官吏將記錄呈上。他接過那份沾滿了罪惡與鮮血的供狀,逐行看去,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二十多條足以凌遲處死的罪狀。

  「好了。」石開將供狀遞還給書記,「按照供詞,凡罪大惡極,身負兩條人命以上者,或身為頭目者,皆判死罪。其餘從犯,暫且收押。」

  書記官吏連忙提筆,在供狀上用硃筆圈出一個個名字。

  最終,圈出的名字足有二十三人。其中包括了被俘的匪首——那位三當家,以及他手下的幾個小頭目,還有那些平日裡作惡多端的悍匪。


  「將這二十三人拖出來,其餘人等,押入大牢,嚴加看管。」石開下令道。

  親兵們立刻上前,將那些被判了死罪的匪徒一個個拖拽出來,跪成一排。

  這些人面如死灰,再無剛才攀咬時的瘋狂,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而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則被粗暴地押走。他們雖然暫時保住了性命,但臉上也毫無喜色,只剩下劫後餘生的麻木與空洞。

  他們看向石開的眼神里,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大人,這些人……現在就殺嗎?」石虎上前請示。

  「不急。」石開搖了搖頭,「年節期間,不宜見太多血。將他們嚴加看管,待到初六,此事報於上官,再行定奪。不過,這顆人頭,可以先留下。」

  「至於剩下的人……」石開的目光投向那十幾名倖存的俘虜,他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饒。

  「石虎。」

  「在!」

  「把他們登記造冊。挑幾個身手還行、罪過不大的,打散了編入各隊,讓老兵們盯著。剩下的,全部送到城西莊子上,交給趙老蔫,告訴他,這是我送去給他開荒的勞力。讓他們用一輩子的力氣,來贖自己的罪。」

  「他們如果敢跑,就直接送去下面吧!」

  「是!」

  命令下達,親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二十三名死囚在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咒罵聲中被拖了出去。

  石開充耳不聞,他走到校場邊緣,拿起一張繳獲的硬弓,試著拉了拉,弓弦之聲清脆。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弓丟下。

  他說著,走到那名被俘的三當家面前。

  那三當家自知必死,反而硬氣起來,啐了一口血沫,罵道:「狗官!有種就給爺爺一個痛快!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好漢?」石開嗤笑一聲,「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那麼痛快。我會把你的罪狀張貼出去,讓大名府的百姓都看看你這位『好漢』的所作所為。至於你的腦袋,我會掛在城門上,直到風乾成骷髏。」

  說罷,他不再理會對方的咒罵,轉身走回書房。

  夜已深,千戶所內卻燈火通明。

  石開摒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親自研墨。

  他要寫一份詳文,一份向上司指揮同知王臨恩匯報的文書。

  他提筆蘸飽了墨,筆鋒在紙上遊走,一行行工整有力的小楷隨之出現。

  「卑職大名府左衛副千戶石開,謹呈指揮同知王大人鈞鑒:竊聞山東匪首馬翩翩,凶頑成性,流竄於魯冀之間,荼毒鄉里,百姓深受其害。卑職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雖值年節,然匪蹤稍縱即逝,為國除害,不敢稍有懈怠。遂於天啟七年正月初三,不顧年節禁令,親率標下親兵一百一十二人,星夜奔襲……」

  在詳文中,石開將此次行動描繪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剿匪大戰。

  他將匪徒的實力誇大了數倍,形容其「負隅頑抗,兇悍異常」,又將自己和手下的親兵塑造成「不畏生死,奮勇殺敵」的英雄。

  他詳盡地描述了戰鬥的「慘烈」,以及自己如何「身先士卒,智勇雙全」,最終「斬匪二十八人,俘匪三十五人,繳獲戰馬五十餘匹,刀槍百餘件」,取得了「輝煌大捷」。

  至於匪首馬翩翩主力逃脫之事,他則巧妙地一筆帶過,只說「匪首狡詐,已率殘部倉皇逃竄,卑職正遣人追索其蹤,不日必將其一網打盡,以靖地方」。

  寫到最後,他還不忘為自己請功,並暗示此次行動耗費巨大,需要上官給予「撫恤」和「獎賞」。

  放下筆,石開吹乾墨跡,將詳文仔細折好,放入封套。

  窗外,天色已現魚肚白。

  新年的第四天,就在這片刻不停的殺戮與算計中,悄然來臨。

  石開眼中沒有絲毫疲憊,反而閃爍著更加明亮的光芒。

  黑魚灣只是一個開始,那逃走的馬翩翩,將是他送給上司和自己的,一份更大的新年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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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實依據】

  1.明代對盜匪的處置:明朝法律對盜匪、強盜的處罰極為嚴酷。《大明律·盜賊》篇中,對於「強盜」罪名,規定「為首者皆斬,從者減一等」,且常有「不分首從,皆斬」的判例。在地方上,尤其是在衛所體制下,武官對於捕獲的盜匪有很大的處置權,先斬後奏、濫用私刑的情況非常普遍。

  2.明末的司法混亂與軍官擅權:明朝中後期,衛所制度敗壞,法紀鬆弛。地方軍官擁兵自重,常常越過司法程序,對所謂的「盜匪」進行「便宜行事」,即先斬後奏或不奏。尤其是在流寇四起的崇禎年間,這種現象更為普遍。參考書籍:[美]唐文(James W. Tong)《Disorder Under Heaven: Collective Violence in the Ming Dynasty》(中譯名《中國的暴力與動亂》),該書詳細分析了明代社會暴力事件的模式和原因。

  3.詳文與公文:明代官場公文體系複雜,衛所武官向上級匯報戰功、軍情所用的文書,格式、措辭都有講究。石開親自撰寫詳文,誇大戰果,為自己請功,是當時官場邀功諉過的常態。詳文的措辭,如「鈞鑒」、「卑職」、「竊聞」等,均為明代公文常用語。

  4.年節禁令:古代中國,尤其是在重要的節假日如春節,官府通常會頒布禁令,禁止屠宰、行刑等「不祥」之事,以示與民同樂、順應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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