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臨行密密縫！
「哥，小玲姐肯定對你有意思。」蘇小沫站在門前台階上，眼神越來越篤定，「其實……我真覺得小玲姐挺好的。」
「什麼有意思？」
聽見自家女兒的嘟噥，何曉慧問道。
「小沫在抱怨家裡活太少，不夠她乾的。」蘇明諾笑了笑，回道。
「沒事幹就去做午飯。」何曉慧輕輕瞪了女兒一眼，「吃完午飯，下午我和你哥，還要去水田裡，割餘下的稻子呢。」
「是哥在說，我才沒說呢，我說的是……」
蘇小沫下意識地辯解了一句，想解釋，但轉念一想，這事好像暫時還不能讓母親知道，於是硬生生地又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轉身回屋做飯去了。
接下來，吃完午飯，蘇明諾和母親繼續下田割稻子。
妹妹則負責家裡的豬草、牛草，還有翻曬門前石壩上的稻穀。
且後續的幾天，都是如此。
當家裡的稻子收完，烈日逐漸收斂了脾氣，變得不那麼火爆的時候，蘇明諾也到了要離開家，去魔都上學的日子了。
而臨行前的這一夜，他再次失眠了。
聽著屋外田間『呱呱』的蛙聲，還有窗外樹梢上知了的叫聲，很多過往的記憶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複。
重活一世，多了二十多年的社會閱歷和經驗教訓。
知曉著後續二十多年的時代發展軌跡和歷史大小事件。
離開這方小天地後，他該如何從時代發展軌跡和歷史大小事件中，去把握機會，謀劃未來，改變自己，以及親人、朋友的命運，他還需要仔細琢磨，好好想想。
腦海里的思緒萬千，使得他毫無睡意。
他看了看時間，不由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穿好衣服，打算去外面走走，吹吹夜風，疏通一下思緒。
可當他開門準備出去的時候。
卻發現母親的房間，燈依然還亮著。
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縫，在漆黑的凌晨深夜裡，格外耀眼。
蘇明諾輕輕敲了敲門，虛掩著的門就半開了，屋內，白熾燈的昏黃燈光下，母親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正縫補著一件藍色的襯衣。
而那件襯衣，就是母親給他準備的，明早出門穿的那件。
「媽……」蘇明諾輕輕喚了一聲。
何曉慧聽見聲音，抬頭看見是兒子，臉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問道：「怎麼還不睡？明天可是要早起的。」
「您不也沒睡嗎？」蘇明諾也端了一張小板凳，坐在了母親身邊。
「聽你表叔說，火車上的小偷小摸不少。」何曉慧說道，「所以媽給你在襯衣裡面縫了一個暗兜，到時候學費你就放在這暗兜裡面貼身藏著，這樣就算火車上有小偷小摸，他們也不容易得手。
哦，還有，你帶去的其它幾件衣服，有破的地方，媽也給你縫好了。
媽縫的時候，用的都是同顏色的線，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媽……」
蘇明諾看著母親握著針線的粗糙雙手，聲音有些哽咽。
「等一段時間，家裡的豬可以出欄了，媽把豬賣了，再給你寄點錢。」何曉慧知道兒子去大城市讀大學以後，是要置辦幾件新衣服的，不然難免會被別人瞧不起，不由頓了頓，繼續道，「這一次，除了學費外，媽就只給你留了700塊錢的生活費，我知道這點錢不夠，後面媽會想辦法的，你別擔心。」
「媽，去了魔都，生活費我自己有辦法掙。」蘇明諾說道，「現在大學，都是可以勤工儉學的，妹妹讀高中要花不少錢，你多留點錢給妹妹吧。」
說著，他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睡得正香的妹妹，心頭一片暖意。
窮不可怕，他從來都沒害怕過窮，也不害怕吃苦。
他內心真正害怕的，是母親身體撐不到他富裕的那一刻，等不來苦盡甘來的時候。
「你妹的學費、生活費，我自有安排。」何曉慧沒有將兒子的話聽進心裡去，她有她的固執，也有她的打算，「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要總想著打工掙錢。」
「好！」蘇明諾嘴上答應著母親，其實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火車上，除了要注意小偷小摸，還要注意騙子。」何曉慧一邊縫針，一邊繼續交代著兒子，唯恐他在去魔都上學的途中，出了什麼意外的變故，「2000年的時候，你邱姨就是外出打工的時候，在火車上被騙子給騙了，進了傳銷，後來家裡搭進去了好多錢才把你邱姨救出來，還有隔壁村的楊妹兒，99年出去打工，現在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媽，我曉得的。」蘇明諾回道。
「還有……明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去看看你爸。」何曉慧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眶裡有了點霧蒙蒙的淚花，「這是你第一次去這麼遠的地方上學，而且去了之後也不會常回來，是該告訴你爸一聲，紙錢和香燭我都給你備了放在堂屋的桌上，明早可一定要記得。」
「嗯。」蘇明諾繼續應道，認真地聽著母親的叮囑。
他沒有覺得母親嘮叨，反而覺得這些話，是世間最溫暖，最動聽的話。
朦朧的淚花阻礙了母親縫針的視野，她穿針的時候，不小心偏了一些，扎到了手指，一個小紅點，瞬間從母親的手指尖暈開了。
蘇明諾心頭一緊，正準備幫忙。
卻見母親若無其事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毫不停頓的繼續穿針引線。
似乎指尖的那個小紅點，根本不存在一樣。
蘇明諾看著眼前的一幕，想起從小到大，自己和妹妹所穿的衣服上，那些縫製得極為規整，基本看不出痕跡的補丁，知道在母親翻動的手指間，不知道有多少個『小紅點』，好了又傷，傷了又好。
他知道，那些從來沒有被他和妹妹注意的『小紅點』里。
蘊藏的，全是母親對他和妹妹的愛。
「明諾，你去睡吧，媽這裡一會就好了。」何曉慧看了看兒子，笑著道，「今晚睡不好，明天哪有精神趕路？」
蘇明諾想了想，自己在這裡也幫不上母親什麼忙，不由瞅了瞅外面堂屋桌上的紙錢和香燭，說道：「這會兒沒啥睡意，要不……我先去陪爸說會話，告訴爸一聲？明天一早就要出門，不一定來得及。」
「這大半晚上的……」
何曉慧抬頭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晚，瞪了兒子一眼。
「反正睡不著，我出去走走。」蘇明諾說道。
作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鬼神這東西，他是從來不信的，所以覺得早晚都沒啥關係。
倒是母親忌諱頗多，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
然而，蘇明諾雖說沒有堅持晚上去給父親上墳，卻還是開門走了出去，沿著家門前的田埂，走到遠處山樑上，迎著夜晚的風，站了好一陣，才回到家裡。
當他回來的時候，母親屋裡的燈已經熄了。
他再度躺回床上，繼續聽著窗外的知了和『呱呱』蛙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母親叫醒的。
蘇明諾起床一看時間，才凌晨5點。
他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醒的，只知道自己起床洗臉刷牙的時候，母親已經做好了早飯，收拾好了他出門的所有行囊。
妹妹還在睡，外面的天，只依稀露出點朦朧的天光，黑得沒有那麼沉重了。
蘇明諾記得昨晚母親的叮囑，拿上堂屋桌上的紙錢和香燭，就去了父親的墳前，給父親燒了一些紙錢，告訴他自己要去魔都讀書了，同時也告訴他自己一定會照顧好母親、妹妹和奶奶，照顧好家裡。
燒完紙，從父親墳前回來。
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妹妹睜著朦朧的睡眼，正在洗臉，奶奶坐在堂屋望著外面，像在等母親的早飯，也像在感受著外面的天氣。
家裡的公雞一聲長鳴，雞鴨鵝都出籠向著田野間奔去。
只有『青龍』憊懶地趴在堂屋的門檻上，不時地扭頭瞅瞅廚房，似乎也在等著母親的早飯。
「媽，待會我要跟你一塊去送哥哥。」
洗完臉之後的蘇小沫清醒了一些，一邊幫母親端菜，一邊說道。
「你去幹嘛？家裡的豬不餵了？牛不放了？」何曉慧看了一眼女兒，「而且奶奶還在家裡呢？」
「哥又不是去場鎮上坐車，送完哥哥後，我回來……也來得及的嘛。」蘇小沫堅持道，「哥這一走，就過年才能回來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的神色，明顯不捨得。
「去，都去。」堂屋板凳上，許久不說話的奶奶突然間強硬的大聲道。
母親見奶奶發話了，自也不好再說啥。
蘇小沫見奶奶幫忙，原本低落的心情，一時間雀躍了不少，急忙給奶奶盛了一碗飯，放好了筷子。
「媽，你煮這麼多雞蛋幹嘛？」
盛飯的時候，蘇小沫看見家裡的案板上，陶瓷盆里，放著六七個煮熟的雞蛋，不由問道。
「給你哥路上吃的。」何曉慧說道，「你要吃的話，媽隔天再給你煮。」
「哦。」蘇小沫原本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家裡母雞下的蛋，絕大多數時候，母親都是存下來，每逢趕集的時候，拿到場鎮上去賣了換錢的。
而雞蛋賣的錢，基本上，就是家裡的平時零用來源。
「媽，我路上哪吃了得那麼多的雞蛋。」蘇明諾伸手從陶瓷盆里，拿了一個雞蛋遞給妹妹，「以後等哥掙了錢，咱們家就不用這麼節省了。」
「嗯。」蘇小沫輕輕點了點頭。
跟往常一樣，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吃完早飯以後。
母親才緊鑼密鼓地替兒子整理出門前的最後行李，並將家裡的所有積蓄，合計5500塊錢全給了兒子做為學費和生活費。
蘇明諾將母親給的這5500塊錢，放在襯衣裡面的暗兜里。
心情是沉重的。
她知道母親在同時要支付他和妹妹的學費、生活費，還要支撐家裡平時用度開銷的情況下，存下這5500塊錢，有多麼艱難。
「明諾，明諾……」
在他和母親、妹妹走出家門的時候，一直表現鎮定的奶奶，突然從屋裡拄著拐杖，追了出來。
「奶奶……」蘇明諾回頭，急忙扶住了奶奶。
「這些吃的，你留在路上吃。」
奶奶沒有拄拐杖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子，那裡面，是妹妹平時給奶奶的一些零食，還有其他一些親戚偶爾來看她時，留下的糖果之類的，她除了平時嘴裡發苦的時候吃一點，存下來的，此刻全給了蘇明諾。
蘇明諾注意到袋子裡的有些糖果，早就已經開始化了，和袋子黏在了一起。
「奶奶，你留著自己吃吧。」蘇明諾說道，「媽給了錢，我路上會自己買的。」
「拿著。」奶奶將袋子強行塞到蘇明諾手裡。
同時塞到他手裡的，還有摺疊了多次，紅彤彤的兩張百元大鈔。
「奶奶，這錢……」
蘇明諾急忙將錢塞回奶奶手裡，卻見奶奶滿是皺紋的手縮了縮，根本沒接。
「去年過年的時候，你三姨來看我的時候給的。」奶奶說道，「我這把年紀了，眼睛又看不見，給我錢有什麼用？。」
她說著，拄著拐杖又往回走。
蘇明諾手裡握著錢，抬頭去看母親。
母親的目光追隨著奶奶的腳步，沉默了一會，說道：「拿著吧，這是你奶奶的心意，莫辜負了。」
「嗯！」蘇明諾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隨著母親、妹妹，一同遠去。
而此時的奶奶，則再次走到屋門前的長凳上坐下，無神的眼睛，望著蘇明諾離家遠去的方向。
那一刻，天邊的雲散了開去。
初晨的陽光，穿透重重薄霧，照耀在老人滿布皺紋的臉上，露出她滿臉笑容。
「什麼有意思？」
聽見自家女兒的嘟噥，何曉慧問道。
「小沫在抱怨家裡活太少，不夠她乾的。」蘇明諾笑了笑，回道。
「沒事幹就去做午飯。」何曉慧輕輕瞪了女兒一眼，「吃完午飯，下午我和你哥，還要去水田裡，割餘下的稻子呢。」
「是哥在說，我才沒說呢，我說的是……」
蘇小沫下意識地辯解了一句，想解釋，但轉念一想，這事好像暫時還不能讓母親知道，於是硬生生地又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轉身回屋做飯去了。
接下來，吃完午飯，蘇明諾和母親繼續下田割稻子。
妹妹則負責家裡的豬草、牛草，還有翻曬門前石壩上的稻穀。
且後續的幾天，都是如此。
當家裡的稻子收完，烈日逐漸收斂了脾氣，變得不那麼火爆的時候，蘇明諾也到了要離開家，去魔都上學的日子了。
而臨行前的這一夜，他再次失眠了。
聽著屋外田間『呱呱』的蛙聲，還有窗外樹梢上知了的叫聲，很多過往的記憶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複。
重活一世，多了二十多年的社會閱歷和經驗教訓。
知曉著後續二十多年的時代發展軌跡和歷史大小事件。
離開這方小天地後，他該如何從時代發展軌跡和歷史大小事件中，去把握機會，謀劃未來，改變自己，以及親人、朋友的命運，他還需要仔細琢磨，好好想想。
腦海里的思緒萬千，使得他毫無睡意。
他看了看時間，不由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穿好衣服，打算去外面走走，吹吹夜風，疏通一下思緒。
可當他開門準備出去的時候。
卻發現母親的房間，燈依然還亮著。
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縫，在漆黑的凌晨深夜裡，格外耀眼。
蘇明諾輕輕敲了敲門，虛掩著的門就半開了，屋內，白熾燈的昏黃燈光下，母親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正縫補著一件藍色的襯衣。
而那件襯衣，就是母親給他準備的，明早出門穿的那件。
「媽……」蘇明諾輕輕喚了一聲。
何曉慧聽見聲音，抬頭看見是兒子，臉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問道：「怎麼還不睡？明天可是要早起的。」
「您不也沒睡嗎？」蘇明諾也端了一張小板凳，坐在了母親身邊。
「聽你表叔說，火車上的小偷小摸不少。」何曉慧說道，「所以媽給你在襯衣裡面縫了一個暗兜，到時候學費你就放在這暗兜裡面貼身藏著，這樣就算火車上有小偷小摸，他們也不容易得手。
哦，還有，你帶去的其它幾件衣服，有破的地方，媽也給你縫好了。
媽縫的時候，用的都是同顏色的線，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媽……」
蘇明諾看著母親握著針線的粗糙雙手，聲音有些哽咽。
「等一段時間，家裡的豬可以出欄了，媽把豬賣了，再給你寄點錢。」何曉慧知道兒子去大城市讀大學以後，是要置辦幾件新衣服的，不然難免會被別人瞧不起，不由頓了頓，繼續道，「這一次，除了學費外，媽就只給你留了700塊錢的生活費，我知道這點錢不夠，後面媽會想辦法的，你別擔心。」
「媽，去了魔都，生活費我自己有辦法掙。」蘇明諾說道，「現在大學，都是可以勤工儉學的，妹妹讀高中要花不少錢，你多留點錢給妹妹吧。」
說著，他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睡得正香的妹妹，心頭一片暖意。
窮不可怕，他從來都沒害怕過窮，也不害怕吃苦。
他內心真正害怕的，是母親身體撐不到他富裕的那一刻，等不來苦盡甘來的時候。
「你妹的學費、生活費，我自有安排。」何曉慧沒有將兒子的話聽進心裡去，她有她的固執，也有她的打算，「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要總想著打工掙錢。」
「好！」蘇明諾嘴上答應著母親，其實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火車上，除了要注意小偷小摸，還要注意騙子。」何曉慧一邊縫針，一邊繼續交代著兒子，唯恐他在去魔都上學的途中，出了什麼意外的變故，「2000年的時候，你邱姨就是外出打工的時候，在火車上被騙子給騙了，進了傳銷，後來家裡搭進去了好多錢才把你邱姨救出來，還有隔壁村的楊妹兒，99年出去打工，現在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媽，我曉得的。」蘇明諾回道。
「還有……明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去看看你爸。」何曉慧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眶裡有了點霧蒙蒙的淚花，「這是你第一次去這麼遠的地方上學，而且去了之後也不會常回來，是該告訴你爸一聲，紙錢和香燭我都給你備了放在堂屋的桌上，明早可一定要記得。」
「嗯。」蘇明諾繼續應道，認真地聽著母親的叮囑。
他沒有覺得母親嘮叨，反而覺得這些話，是世間最溫暖，最動聽的話。
朦朧的淚花阻礙了母親縫針的視野，她穿針的時候，不小心偏了一些，扎到了手指，一個小紅點，瞬間從母親的手指尖暈開了。
蘇明諾心頭一緊，正準備幫忙。
卻見母親若無其事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毫不停頓的繼續穿針引線。
似乎指尖的那個小紅點，根本不存在一樣。
蘇明諾看著眼前的一幕，想起從小到大，自己和妹妹所穿的衣服上，那些縫製得極為規整，基本看不出痕跡的補丁，知道在母親翻動的手指間，不知道有多少個『小紅點』，好了又傷，傷了又好。
他知道，那些從來沒有被他和妹妹注意的『小紅點』里。
蘊藏的，全是母親對他和妹妹的愛。
「明諾，你去睡吧，媽這裡一會就好了。」何曉慧看了看兒子，笑著道，「今晚睡不好，明天哪有精神趕路？」
蘇明諾想了想，自己在這裡也幫不上母親什麼忙，不由瞅了瞅外面堂屋桌上的紙錢和香燭，說道：「這會兒沒啥睡意，要不……我先去陪爸說會話，告訴爸一聲？明天一早就要出門，不一定來得及。」
「這大半晚上的……」
何曉慧抬頭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晚，瞪了兒子一眼。
「反正睡不著，我出去走走。」蘇明諾說道。
作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鬼神這東西，他是從來不信的，所以覺得早晚都沒啥關係。
倒是母親忌諱頗多，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
然而，蘇明諾雖說沒有堅持晚上去給父親上墳，卻還是開門走了出去，沿著家門前的田埂，走到遠處山樑上，迎著夜晚的風，站了好一陣，才回到家裡。
當他回來的時候，母親屋裡的燈已經熄了。
他再度躺回床上，繼續聽著窗外的知了和『呱呱』蛙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母親叫醒的。
蘇明諾起床一看時間，才凌晨5點。
他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醒的，只知道自己起床洗臉刷牙的時候，母親已經做好了早飯，收拾好了他出門的所有行囊。
妹妹還在睡，外面的天，只依稀露出點朦朧的天光，黑得沒有那麼沉重了。
蘇明諾記得昨晚母親的叮囑，拿上堂屋桌上的紙錢和香燭，就去了父親的墳前，給父親燒了一些紙錢，告訴他自己要去魔都讀書了，同時也告訴他自己一定會照顧好母親、妹妹和奶奶，照顧好家裡。
燒完紙，從父親墳前回來。
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妹妹睜著朦朧的睡眼，正在洗臉，奶奶坐在堂屋望著外面，像在等母親的早飯，也像在感受著外面的天氣。
家裡的公雞一聲長鳴，雞鴨鵝都出籠向著田野間奔去。
只有『青龍』憊懶地趴在堂屋的門檻上，不時地扭頭瞅瞅廚房，似乎也在等著母親的早飯。
「媽，待會我要跟你一塊去送哥哥。」
洗完臉之後的蘇小沫清醒了一些，一邊幫母親端菜，一邊說道。
「你去幹嘛？家裡的豬不餵了？牛不放了？」何曉慧看了一眼女兒，「而且奶奶還在家裡呢？」
「哥又不是去場鎮上坐車，送完哥哥後，我回來……也來得及的嘛。」蘇小沫堅持道，「哥這一走，就過年才能回來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的神色，明顯不捨得。
「去，都去。」堂屋板凳上，許久不說話的奶奶突然間強硬的大聲道。
母親見奶奶發話了，自也不好再說啥。
蘇小沫見奶奶幫忙，原本低落的心情，一時間雀躍了不少，急忙給奶奶盛了一碗飯，放好了筷子。
「媽，你煮這麼多雞蛋幹嘛？」
盛飯的時候，蘇小沫看見家裡的案板上，陶瓷盆里，放著六七個煮熟的雞蛋，不由問道。
「給你哥路上吃的。」何曉慧說道，「你要吃的話，媽隔天再給你煮。」
「哦。」蘇小沫原本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家裡母雞下的蛋，絕大多數時候，母親都是存下來，每逢趕集的時候，拿到場鎮上去賣了換錢的。
而雞蛋賣的錢，基本上，就是家裡的平時零用來源。
「媽，我路上哪吃了得那麼多的雞蛋。」蘇明諾伸手從陶瓷盆里，拿了一個雞蛋遞給妹妹，「以後等哥掙了錢，咱們家就不用這麼節省了。」
「嗯。」蘇小沫輕輕點了點頭。
跟往常一樣，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吃完早飯以後。
母親才緊鑼密鼓地替兒子整理出門前的最後行李，並將家裡的所有積蓄，合計5500塊錢全給了兒子做為學費和生活費。
蘇明諾將母親給的這5500塊錢，放在襯衣裡面的暗兜里。
心情是沉重的。
她知道母親在同時要支付他和妹妹的學費、生活費，還要支撐家裡平時用度開銷的情況下，存下這5500塊錢，有多麼艱難。
「明諾，明諾……」
在他和母親、妹妹走出家門的時候，一直表現鎮定的奶奶，突然從屋裡拄著拐杖，追了出來。
「奶奶……」蘇明諾回頭，急忙扶住了奶奶。
「這些吃的，你留在路上吃。」
奶奶沒有拄拐杖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子，那裡面，是妹妹平時給奶奶的一些零食，還有其他一些親戚偶爾來看她時，留下的糖果之類的，她除了平時嘴裡發苦的時候吃一點，存下來的，此刻全給了蘇明諾。
蘇明諾注意到袋子裡的有些糖果，早就已經開始化了，和袋子黏在了一起。
「奶奶，你留著自己吃吧。」蘇明諾說道，「媽給了錢，我路上會自己買的。」
「拿著。」奶奶將袋子強行塞到蘇明諾手裡。
同時塞到他手裡的，還有摺疊了多次，紅彤彤的兩張百元大鈔。
「奶奶，這錢……」
蘇明諾急忙將錢塞回奶奶手裡，卻見奶奶滿是皺紋的手縮了縮，根本沒接。
「去年過年的時候，你三姨來看我的時候給的。」奶奶說道，「我這把年紀了，眼睛又看不見，給我錢有什麼用？。」
她說著，拄著拐杖又往回走。
蘇明諾手裡握著錢，抬頭去看母親。
母親的目光追隨著奶奶的腳步，沉默了一會，說道：「拿著吧，這是你奶奶的心意，莫辜負了。」
「嗯！」蘇明諾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隨著母親、妹妹，一同遠去。
而此時的奶奶，則再次走到屋門前的長凳上坐下，無神的眼睛，望著蘇明諾離家遠去的方向。
那一刻，天邊的雲散了開去。
初晨的陽光，穿透重重薄霧，照耀在老人滿布皺紋的臉上，露出她滿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