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將白嫖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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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他吐出的煙圈攪得凝滯起來。這個問題太尖銳,太致命了。任何一個導演系的學生聽到,都得當場心虛到冒汗。

  然而,曹煦臉上的笑容,就像是焊在上面一樣,連一絲裂縫都沒有。他非但沒有半分窘迫,反而向前湊了半步,那雙眼睛在煙霧繚繞中亮得驚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你我都是圈內人」的熟稔。

  「學長,話不能這麼說。學校定的那個時長,那是啥?那是保護性條款!」

  「保護性條款?」黎強被他這新奇的詞兒給說得一愣。

  「對啊!」曹煦一拍大腿,說得理直氣壯,「你想想,咱們都是窮學生,沒錢沒路子。學校怕咱們好高騖遠,拍個長片把自己拍到當鋪里去,才給畫了條十五分鐘的紅線。這叫什麼?這叫父愛如山!是怕咱們玩脫了,給咱們兜底呢!」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可咱們現在是什麼情況?我這又不花學校一分錢,不占學校一寸膠片。說白了,我這就是白嫖,咱們劇組這麼大一艘航母,我跟著蹭點柴油,學校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管我這船上裝的是十五分鐘的貨,還是九十分鐘的貨?他巴不得我這畢業作品直接拿去評獎,給他老人家臉上增光呢!」

  這番歪理邪說,硬是把鑽空子說成了體諒學校的良苦用心,聽得黎強是眼角直抽抽。他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把臉皮厚當理論體系來講的。

  「行,算你小子能說會道。」黎強被他給氣樂了,但隨即,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眉頭再次皺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的「篤篤」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就算學校不管。你這個本子,照你說的,那就是一部完整的電影了。咱們劇組的景、服裝、道具,算你白用。可後面的呢?」

  他犀利的目光再次鎖住曹煦:「攝影機、燈光、錄音杆,這些設備你也打算白用劇組的?好,就算張導同意你白用。你可知道,電視劇和電影的設備可不是一碼事。還有膠片,那玩意兒燒起來可比燒錢還快。最後還有後期,剪輯、配音、配樂,哪一樣不得花錢?你小子別告訴我,你準備拿個家用錄像機對付一下,那我可不伺候!」

  這才是真正致命的問題,是繞不過去的金錢壁壘。

  曹煦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神秘了。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牆有耳,然後搬了個馬扎坐到黎強身邊,身子前傾,用一種分享驚天大秘密的口吻說道:「學長,錢的事兒……我心裡有譜了。」

  「哦?」黎強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您還記不記得,前段時間,有個山西來的老闆,想給咱們《水滸傳》投錢?」

  黎強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點印象。好像是個開醋廠的,想投個百八十萬,被張導給拒了。說是台里有規定,這種重點項目,不允許外面亂七八糟的資本進來。」

  「對!就是他!」曹煦眼中精光一閃,「當時那老闆挺失落的,在片場轉悠,正好碰上我。我陪他聊了半天,從『天下第一關』聊到『平遙古城』,從『關公戰秦瓊』聊到『山西老陳醋』,把那老闆聊得是心花怒放,臨走的時候,非要認我當干兄弟,還塞給我兩箱他們廠的特產。」

  黎強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都什麼跟什麼?

  只見曹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圖窮匕見:「我琢磨著,張導這兒是國家隊,不收他那點米米糠糠。可我這是草台班子啊!他投不了《水滸傳》,還不能投我的《滿江紅》嗎?」

  「我準備去找那位醋廠老闆,讓他給我這部電影投錢!」

  黎強剛吸進去的一口煙,差點沒直接從鼻子裡噴出來。他被曹煦這異想天開的腦迴路給震得半天沒說出話來。找一個被央視拒之門外的土老闆,去投資一個學生導演的畢業作品?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黎強指著曹煦,半天憋出一句,「人家憑什麼給你投?就憑你跟他聊得投緣?」

  「當然不是!」曹煦胸有成竹地說道,「我給他回報啊!電視劇只能在片尾曲的位置打個鳴謝,稍微播快點都不一定能看見誰是誰。可是學長,我這部電影,可以在裡面植入GG啊!」

  「植入GG?」這又是一個超越了黎強認知範圍的新鮮詞彙。

  「沒錯!」曹煦的聲音里充滿了蠱惑,「您想想,我的劇本里,是不是有何立為了逼問密信下落,對張大用酷刑的橋段?」

  黎強點了點頭,劇本里確實有這麼一段。

  「用什麼酷刑呢?打板子?上夾棍?太俗了!」曹煦一揮手,臉上露出一個魔鬼般的笑容,「咱們用醋!山西老陳醋!就用那位老闆廠里產的醋!您想像一下那個鏡頭:一個特寫,滿滿一罈子老陳醋被端上來,罈子上用隸書寫著『XX牌』老陳醋,古色古香,毫不違和。然後,提起罈子往張大臉上一澆……那酸爽,嘖嘖……」


  曹煦一邊說,一邊還咂了咂嘴,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股子酸味。

  「既推動了劇情,又給足了贊助商品牌的鏡頭,這叫什麼?這叫藝術與商業的完美結合!學長,你說,那位老闆看了我這份策劃,他能不激動嗎?他能不掏錢嗎?」

  黎強徹底不說話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口若懸河、滿臉放光的小學弟,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他拍了十多年戲,見過各種導演,有才華的,有脾氣的,有敬業的,可像曹煦這樣,把算計和藝術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還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的,他是頭一回見。

  過了足足半分鐘,黎強才緩緩地、緩緩地,對著曹煦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你小子……是個天才。」

  這句誇讚,發自肺腑。

  但隨即,他又想到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就算你這個主意行得通,人家也願意投錢。可你有沒有想過,人家是商人,商人逐利。他投了錢,總得圖個響聲吧?」

  黎強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眼神變得無比現實:「你一個沒畢業的大學生,拍出來的電影,給誰看?影響力有多大?總不能就是咱們學校畢業評審那幾個老師看完就拉倒吧?那他還不如直接給幾位老師一人送一箱醋呢,都比投資你這部電影划算。」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設備、資金問題更加一針見血。

  這是一個關於作品未來的問題,關於投資回報率的核心問題。

  然而,面對這最終的拷問,曹煦卻只是神秘地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忙碌的片場,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學長,這個您不用擔心。」

  「關於怎麼讓這部電影,讓儘可能多的人看到……我早就想好了。」

  「只是這個辦法嘛……」他回過頭,衝著黎強眨了眨眼,臉上掛著一副欠揍的笑容,「暫時保密。」

  黎強看著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剛剛熄滅的震驚和佩服,再次被點燃,燒得更旺。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而是一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老狐狸。

  他再次對著曹煦,緩緩地,又豎起了那根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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