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出去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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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不疾不徐。

  柳禾與宋清弦對視一眼,前者快步上前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李業,他已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深灰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如松,左肩左肋處衣袍平整,絲毫看不出昨夜浴血廝殺的痕跡。臉色依舊有些失血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沉靜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掃視間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目光落在宋清弦身上時,那份銳利似乎柔和了一瞬。

  「李檔頭」

  柳禾立刻抱拳行禮,姿態恭敬中帶著一絲親近。

  李業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柳禾,看向榻上的宋清弦:「這位是?你如今傷勢恢復得如何?」

  「她是柳禾,你檔頭裡的成員,我已無大礙,再調息一兩日便可行動如常。」宋清弦的聲音平靜,迎著他的目光,「恭喜你啊,金蟬試煉功成,擢升檔頭。」

  「嗯,我是僥倖而已」

  李業走進靜室,目光掃過柳禾與室內的陳設,心想此時嚴府的死士與張府那邊的暗梟估計還沒那麼快就恢復,他目光最後落回宋清弦臉上,「躺了這些天,悶壞了吧?今日天色尚可,不如出去透透氣?」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宋清弦微微一怔,出去?透氣?在刀尖舔血的刺客生涯里,這近乎是奢侈。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一絲久違的、對鮮活人間的渴望悄然升起。

  她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好」

  柳禾眼睛一亮,笑道:「正好,檔頭新官上任,清弦姐大病初癒,是該沾沾人氣兒,我知道西市新開了家羊肉湯鍋,味兒正得很。」

  片刻之後,三人已置身於喧囂鼎沸的京城西市,天空中飄著小雪,細密的雪花被寒風卷著,落在行人的肩頭、帽檐上,很快又消融不見,卻給這熱鬧的街市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

  為掩人耳目,李業和宋清弦都做了簡單的易容,李業粘了兩撇小鬍子,膚色塗得微黃,像個尋常的商賈子弟,宋清弦則戴了一頂垂紗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

  街市中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孩童嬉鬧聲…匯成一股龐大而鮮活的聲浪,衝擊著感官。空氣中混合著烤餅的焦香、滷煮的濃郁、脂粉的甜膩,還有牲畜皮毛特有的氣味。

  李業走在兩人稍前的位置,隨意地打量著兩旁的攤販店鋪,青鋼劍用意念放入了空間內,行走在街道中就是一名尋常的商賈子弟。他的眼神沉靜,內心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眼前這煙火人間,是他穿越而來後,第一次真正「看到」的世界。

  不再是死牢的絕望、刺殺的血腥、逃亡的倉惶,而是活生生的、帶著溫度與嘈雜的大離國都,一種奇異的疏離感與融入感在他心頭交織。

  「糖——葫蘆——嘞,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蘆。」

  「上好的皮子嘍,走過路過別錯過。」

  「剛出鍋的棗泥糕,熱乎的。」

  柳禾興致勃勃地穿梭在人群中,一會兒拿起個泥人瞧瞧,一會兒又湊到吹糖人的攤子前。

  宋清弦隔著帷帽的白紗,目光流連過那些色彩鮮艷的綢緞、精巧的銀飾。

  經過一家新開張的店鋪時,門口懸掛的大紅綢緞和嶄新的牌匾頗為顯眼,李業的目光掃過牌匾下方貼著的一張紅紙告示,上面用濃墨寫著開張吉語,落款處清晰地標註著日期:「大離國紀元六十八年冬藏月十八日吉立」。

  李業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下意識地低聲念了出來:「大離國紀元六十八年冬藏月(11月)十八日……」

  「是呀,」身旁的宋清弦聽到了他的低語,隔著帷帽輕聲回應,語氣裡帶著一絲對時光流逝的淡淡感慨,「日子過得真快,轉眼已是冬藏月了。」

  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冬日,一個標記著季節輪轉的月份名稱。

  李業心中卻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這個日期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穿越以來混沌的時間認知。

  應天府死牢里醒來,融合前身破碎的記憶,只知道是冬天,卻不知具體何年何月。

  此刻,這個清晰無比的日期,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這就是他穿越而來的確切時間坐標,距離他在那個名為地球的世界消失,已經過去了……

  他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思緒,現在不是計算兩個世界時間流速的時候。重要的是,他確確實實站在了這裡,站在大離王朝的心臟,站在這個紀元的節點上。


  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掠過心頭,有對過往世界的模糊懷念,更有立足當下、掌控命運的決然。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市井煙火氣的冰冷空氣,目光變得更加沉凝銳利。

  只見宋清弦的腳步在一處賣女子飾物的小攤前微微停頓了一下,攤子上,一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簪靜靜躺在紅絨布上,簪頭是朵含苞待放的玉蘭,線條溫潤流暢,素雅不張揚,在周遭一片金燦燦的俗艷中,顯得格外清麗脫俗。

  她的目光在那玉簪上停留了片刻,帷帽下的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隨即移開,繼續向前。

  這細微的停頓沒有逃過李業的感知。他腳步未停,意念卻已沉入那三立方的儲物空間,心念微動,一張摺疊整齊、印著「內庫司」字樣的銀票瞬間出現在他袖中的暗袋裡,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引起任何空間波動。

  他轉身走回那個小攤,在攤主殷勤的招呼聲中,徑直指向那支玉蘭簪:「這個,包起來。」

  聲音不高,帶著商賈子弟特有的隨意。

  攤主眼睛一亮,連聲應著,小心翼翼用軟布包好簪子,遞過來,李業從袖中抽出那張嶄新的銀票遞過去,攤主接過,驗看無誤,更是喜笑顏開,連連作揖。

  李業拿著包好的錦盒,走回宋清弦身邊,隨手遞給她:「拿著,送你了。」

  宋清弦隔著帷帽看著他,沒有立刻去接。

  「不值什麼錢,算是…慶祝你傷愈,也賀我升遷。」李業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手送出一件尋常物件,「我們刺客也是人,總該有點念想。」

  錦盒入手微涼,宋清弦沉默了片刻,終是伸手接過,指尖拂過錦盒光滑的表面,低聲道:「…太招搖了。」

  話雖如此,她卻沒有遞還,而是將錦盒收入了自己隨身的布囊中,帷帽垂下的白紗微微晃動,似乎能窺見其下唇角那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柳禾湊過來,擠眉弄眼地打趣:「喲,檔頭偏心,就清弦姐有,我的呢?」

  李業瞥了她一眼:「羊肉湯鍋管夠。」

  「得令」

  柳禾笑嘻嘻地應了。

  三人尋了柳禾推薦的那家湯鍋店,臨窗而坐,滾燙的銅鍋里濃白的羊湯翻滾著,香氣撲鼻。窗外人流如織,窗內暖意融融,柳禾嘰嘰喳喳地說著應天府檔口裡這幾日的瑣事,哪個兄弟出任務回來了,哪處據點需要修繕。

  宋清弦安靜地聽著,偶爾小口啜飲著碗裡的熱湯,帷帽早已摘下放在一旁,露出清麗卻稍顯蒼白的容顏,李業則專注地對付著鍋里滾燙的羊肉,仿佛只是尋常的休憩。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市井煙火氣中,李業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街面,當柳禾提到漕運碼頭上月莫名沉了兩艘運糧船,苦主告到應天府衙卻遲遲沒有下文時,李業夾肉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頓飯畢,冬日的天色暗得很快,三人離開喧囂的西市,轉入相對安靜些的街巷,準備返回無光樓所在的區域,小雪還在飄著,地上已經積起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另一邊,皇城西側,隱瀾軒。

  此地雖名為「軒」,實則是一片占地頗廣、匠心獨運的園林別業。假山奇石堆疊出險峻之勢,引活水成溪,蜿蜒流淌於茂林修竹之間,即便是萬物蕭瑟的冬藏月,依舊有精心養護的蒼松翠柏點綴其間,顯出幾分深沉的生機。

  軒閣多依山傍水而建,飛檐斗拱掩映在疏影橫斜之中,幽深靜謐,隔絕了外界的塵囂。

  深處,一座四面軒窗、視野極佳的水榭內,暖意融融,上好的銀絲炭在鎏金獸首銅爐中靜靜燃燒,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二皇子趙淵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銀狐裘滾邊的玄色鶴氅,正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羅漢榻上,手捧一卷古籍,姿態閒適,仿佛只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在冬日暖閣中消遣時光。

  然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卻銳利如鷹隱,掃過書頁的速度快得驚人,顯然心思並不全然在書上。

  水榭外,細雪無聲飄落,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旋即化開,不留痕跡。

  一個穿著不起眼灰布棉襖、如同尋常老僕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水榭門口,垂手侍立,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

  趙淵的目光並未抬起,只是淡淡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說。」

  「稟殿下,」老僕的聲音低沉沙啞,語速平穩,「無光樓那邊,有動靜了,今晨天未亮透,灰影親自將那個叫李業的新晉金蟬,送回了回春堂。」


  趙淵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灰影親自護送?這規格,可不像是尋常任務歸來,看來廠公那條老狗,對這個小金蟬,倒是看重得很。

  「傷勢?」趙淵問得簡略。

  「據外圍眼線觀察,有重傷之勢,渾身浴血身形狼狽,行動時腳步虛浮強撐著方可挺直脊樑。」老僕回答得同樣簡潔精準。

  老僕繼續稟報,「最關鍵的是…據我們在無光樓深處的那顆『暗釘』冒死遞出的消息,那李業今晨面見廠公時,呈上了五樣東西:一塊暗梟『鐵壁』遺留的『張』字腰牌、一份鹽引憑證拓印、嚴松書房暗格所得的子印玉佩、嚴世寬密室搜出的流水帳冊副本,以及…那半塊紋路古奧的『雙環套月』玉佩。」

  啪嗒

  趙淵手中的古籍輕輕合攏,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緩緩坐直了身體,原本閒適慵懶的氣息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的深沉與一絲冰冷的審視。

  五樣東西,樣樣都直指他麾下重臣張謙和與嚴松,更牽扯出那禁忌的「雙環套月」。

  「五樣東西……」趙淵低聲重複著,指節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如同敲打在人心之上。

  「好,好得很,一個剛剛晉升的小小金蟬,竟然真能在嚴松那老狐狸的府邸里,在張謙和派出的暗梟追殺下,把本王想捂住的蓋子掀得如此徹底,還把這燙手的山芋一件不少地帶回了無光樓,交到了李芳年那老狗的手上。」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陰鷙,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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