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同根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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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同根同源

  整個碼頭,在這一刻,仿佛連海風都停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陳默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陳默看著眼前這位雖然衣衫檻褸,但眼神中卻透著不屈與風骨的老者,他臉上,露出了敬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對著老漁民,用粵語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老倌,我係一個同你一樣,喉呢片土地上提食概唐人。」(老先生,我是一個和你們一樣,在這片土地上謀生的唐人。)

  這句純正的鄉音,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陳默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手持魚叉、臉上還殘留著血戰後餘悸的漁民,繼續說道:「只不過,各位比我河谷鎮見到概同胞,更有骨氣,更團結。」(只不過,各位比我在河谷鎮見到的同胞,更有骨氣,更團結。)

  聽到這句發自真心的讚許,老漁民那張緊繃的臉,終於緩和了些許。

  「我慨身份唔重要。」陳默搖了搖頭,「重要慨係,我身後所代表慨嘢。」(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後所代表的東西。)

  他看著老漁民,也看著所有豎起了耳朵的華人,用充滿了力量的語氣,沉聲說道:「喉薩克拉門托同河谷鎮,我一班唔想再俾人蝦概同胞,成立一個商會,叫做華人商會。」((在薩克拉門托和河谷鎮,我們一群不想再被人欺負的同胞,成立了一個商會,叫做華人商會。)

  「我有自己嘅火槍隊,有我自己慨規矩。邊個敢蝦我概兄弟,我就打到跪啊度為止。」(我們有自己的火槍隊,有我們自己的規矩。誰敢欺負我們的兄弟,我們就打到他跪在那裡為止。)

  「我有自己生意,有平價概物資,有德國工匠幫我打造最好工具。我要讓所有肯拼命慨同胞,都唔單止可以活落去,仲可以活得有尊嚴。」(我們有自己的生意,有平價的物資,有德國工匠幫我們打造最好的工具。我們要讓所有肯拼命的同胞,不但可以活下去,還可以活得有尊嚴。)

  這番話,如同一顆顆巨石,投入了在場所有華人漁民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所描繪的,是一個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像,屬於華人自己的強大世界!

  陳默看著他們眼中那由震驚、懷疑、到漸漸燃起的渴望,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用一種充滿了力量和蠱惑的語氣,說出了那句古老的比喻:「一根筷子好易斷,但一把筷子,就連最強壯概白人都拗唔斷!」(:一根筷子很容易斷,但一把筷子,就連最強壯的白人都拗不斷!)

  「我慨目標,係將所有加州概同胞都團結起身。無論你係淘金,定係打漁慨,只要你係自己人,商會就係你概後盾。」(我的目標,是將所有在加州的同胞都團結起來。

  無論你是淘金的,還是打漁的,只要是自己人,商會就是你的後盾。)

  整個碼頭,陷入了令人心潮澎湃的寂靜。

  許久,那位老漁民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無比複雜的光芒。

  他看著陳默,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緩緩開口:「先生————你講慨嘢,太過重大,我要時間念念。」(先生————你講的這些事,太過重大,我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他側過身,對著陳默,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敬意。

  「如果先生唔嫌棄,請跟我呲返去祠堂,飲杯茶,慢慢傾。」(如果先生不嫌棄,請跟我們回去祠堂,喝杯茶,慢慢談。)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他知道,自己已經贏得了初步的信任。

  而接下來的這場「茶局」,才是決定他能否將這股強悍的力量,真正收歸麾下的關鍵。

  在老漁民的引領下,陳默跟隨著這群剛剛才經歷了血戰的漁民,穿過了幾條泥濘狹窄的巷道。

  最終,在一片低矮破敗的窩棚之中,一棟與周圍所有建築都截然不同的建築,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座古老的祠堂。

  它同樣是由木頭搭建,但所用的,卻是厚重堅固的紅木與樟木,歷經了數十年的海風侵蝕,木質的表面已經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卻絲毫不見腐朽。


  祠堂的屋頂,是典型的嶺南風格,高挑的屋脊兩端,雕刻著兩條正在相互追逐著一顆龍珠的鰲魚,魚的鱗片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一種古樸而又威嚴的光芒。

  門口,兩尊由整塊青石雕刻而成的石獅子,安靜地鎮守著。

  雖然獅子的表面已經布滿了青苔,有些細節已被歲月磨平,但那圓睜的怒目和咧開的大口,依舊散發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這裡的一切,都與周圍那充滿了貧瘠和苟且的窩棚區,格格不入。

  它就像一座被遺忘在時間長河裡的孤島,沉默地,在這片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堅守著一份來自遙遠故土的、最後尊嚴與驕傲。

  這裡,就是這群漂泊在外的台山漁民,真正的精神家園。

  老漁民並沒有立刻帶陳默進去。

  他先是獨自一人,走上那三級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台階,用虔誠的姿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雖然破舊卻還算乾淨的衣衫。

  然後,他才轉過身,對著陳默,以及身後那些同樣神情肅穆的漁民,沉聲說道:「將武器,都留在外面。」

  火槍手們聞言,下意識地看向陳默,在得到陳默肯定的點頭之後,他們才將手中的步槍,整齊地靠在了門口的石獅子旁。

  老漁民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走向平日裡族人進出所走的側門,而是無比鄭重地,走到了祠堂的正前方,面對著那兩扇輕易不開的朱漆大門。

  按照家鄉的規矩,祠堂中門,非大祭、大慶,或迎接足以改變整個宗族命運的極貴之客不開。

  尋常的族人,甚至是族長本人,平日裡也只能從側門出入,以示對先人的敬畏。

  這不僅僅是一扇門,更是一種態度,一份認可。

  顯然,在老漁民的心中,眼前這個雖然沒有辯子,來歷神秘,卻用雷霆手段救下了所有人的年輕人,已經擁有了踏過這道門檻的資格。

  他親自上前,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推開了那兩扇由整塊紅木製成的、厚重的大門。

  「吱呀」」

  伴隨著一聲仿佛穿越了時光的聲響,祠堂內部的景象,終於展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股混雜著檀香和陳年木料,莊重而又肅穆的氣息,撲面而來。

  與外面那個充滿了海風咸腥和生活苟且的世界不同,這裡,是一個與世隔絕,只屬於先人與記憶的聖地。

  祠堂內部的正廳,遠比外面看起來要寬闊得多。

  光線從雕刻著鏤空花紋的窗欞透進來,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斑駁的光柱,照亮了那些在空氣中緩緩浮動的細密塵埃。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座由黑漆描金的巨大神龕。

  神龕之下,是一張由紅木打造的寬大供桌。

  而在神龕之上,一層層、一排排,密密麻麻、整齊排列的,是數百個黑底金字的靈位牌。

  每一個牌位,都由上好的楠木製成,黑色的漆底,用工整的金色楷書,刻著一個早已逝去,屬於陳氏先人的名字。

  它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從最頂層那模糊不清,屬於開基立業的始祖,到最下層那些嶄新,屬於在這片異國他鄉不幸殞命的同胞。

  它們無聲地,向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訴說著一個家族,數百年來的遷徙、掙扎與傳承。

  供桌上,一座巨大的青銅香爐里,插滿了燃燒過半的香燭,幾縷青煙正裊裊升起,仿佛在向先人訴說著海外遊子的艱辛與思念。

  整個祠堂,一塵不染。

  老漁民並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是走到供桌前,從旁邊一個古樸的木盒裡,取出了三支半尺長的檀香。

  他沒有直接用桌上的燭火去點,而是先走到一旁的水盆里,仔仔細細地將自己那雙布滿了老繭和傷痕的大手,清洗乾淨。

  然後,他才重新走回供桌前,點燃了那三支檀香。

  他雙手持香,舉過頭頂,對著神龕之上那密密麻麻,代表著陳氏列祖列宗的靈位牌,深深地拜了三拜。

  他口中用陳默從未聽過的方言,低聲地念誦著什麼,像是在向遠在故土的先人,匯報著海外遊子今日的平安與遭遇。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那三支檀香,插進了面前那座巨大的青銅香爐里。


  裊裊的青煙,帶著檀木的沉靜香氣,緩緩升起,為這座本就莊嚴肅穆的祠堂,又平添了幾分神聖與安寧。

  在場的所有華人漁民,都下意識地跟著他的動作,對著神龕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這是他們在這片異國他鄉,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精神寄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祭拜即將結束時,一個身影,卻從人群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是陳默。

  在所有人,特別是老漁民那充滿了驚訝的目光中,他獨自一人,走到了那張寬大的供桌前。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看任何人。

  他只是學著剛才老漁民的樣子,先是走到水盆邊,將自己的雙手清洗乾淨。

  然後,他同樣從木盒裡,取出了三支檀香,用燭火點燃。

  他雙手持香,舉至額前,對著那數百個他素未謀面的陳氏先人,同樣鄭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他沒有祈禱,更沒有念誦。

  他只是在心中,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平靜地說道:「無論在哪個世界,忘了根的人,都站不穩。」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手中的三支檀香,與老漁民那三支並排,穩穩地插進了香爐之中0

  六支檀香,青煙裊裊,在空中緩緩交匯,最終融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

  整個祠堂,鴉雀無聲。

  所有華人漁民都用震撼和感動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沒有辮子的年輕人。

  他們或許看不懂他那神乎其技的槍法,也無法理解他那足以讓白人都為之臣服的強大勢力。

  但他們能看懂,眼前這一拜。

  因為,那是對同一個祖宗,同一個故土的認可。

  老漁民看著眼前這一幕,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戒備和疑慮,也終於煙消雲散。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無論他從哪裡來,無論他經歷過什麼。

  他的根,和他們一樣,都扎在那片遙遠的、被稱為「家」的土地上。

  他緩緩地走上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只是對著陳默,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將他引向了祠堂側方,那兩張只有在族中議大事時,族長和最尊貴的客人才有資格坐的太師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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