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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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尋親

  夜,深了。

  薩克拉門托的喧囂,終於緩緩地沉寂了下去。

  但在地方法官考德威爾的府邸內,那間被無數法律典籍和卷宗堆滿的書房裡,卻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

  考德威爾法官沒有處理任何公務。

  他只是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那張巨大的書桌後,像一尊乾枯的雕像。

  他那張平日裡不怒自威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和無法掩飾的憔悴。

  那雙曾經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也因為無盡的悲傷和連日的不眠而布滿了血絲,渾濁不堪。

  他的手中,是兩個冰冷的銀質相框。

  那是在這個時代,最昂貴、也最奢侈的達蓋爾銀版相片。

  其中一張,是一位穿著挺拔軍裝,臉上充滿了陽光和朝氣的英俊青年。

  另一張,則是一個金髮碧眼,被包裹在柔軟的褓里,正對著鏡頭,露出天使般純真笑容的小小嬰孩。

  「威廉————我的兒子————」

  考德威爾法官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相框上那冰冷的玻璃,仿佛想透過這層無法逾越的障礙,去觸摸一下他那早已戰死在墨西哥荒原上的唯一兒子。

  「亨利————我的小亨利————」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張相片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再也無法抑制,滾落下了兩行滾燙的老淚。

  他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威嚴、所有屬於地方法官的驕傲和體面,都在這無人的深夜裡,被這巨大的悲痛,碾得粉碎。

  他只是一個,在短短兩年內,連續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和唯一的孫子的可憐老人。

  他在這片土地上,建立的一切,擁有的所有,都隨著那隻漂浮在冰冷河水裡的木箱,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他伏在桌上,抱著那兩張冰冷的相片,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發出了壓抑的啜泣。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又充滿了猶豫的敲門聲,從書房外,緩緩地響了起來。

  考德威爾法官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兩張相片重新合上,放回抽屜,然後用袖子,狠狠地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那張寫滿了悲痛的臉,在短短几秒鐘內,便重新戴上了那副屬於地方法官的、冰冷而又威嚴的面具。

  「進來。」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門被推開,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筆挺燕尾服的老管家,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先生,」老管家將茶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和為難,「夜深了,您該休息了。」

  「我還不困。」考德威爾法官搖了搖頭,他沒有去看管家,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在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上。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用一種充滿了恭敬的語氣,開口了:「先生,門外————有人求見。

  「不見。」考德威爾法官的回答,簡單而又冰冷,「告訴他,我今晚誰也不見。」

  「可是,先生————」老管家的臉上,露出了無法掩飾的困惑神情,「他說——

  ——他是北極星礦業公司的新老闆。」

  考德威爾法官的眉頭,在聽到「北極星礦業公司」這個名字時,瞬間緊緊地皺了起來,那雙因為悲痛而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厭惡和不耐。

  「我不是說了嗎?!我今晚誰也不見!」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把他給我趕走!」

  「可是,先生————」

  他微微躬身,用一種充滿了猶豫的語氣,補充道:「那位先生說————他說他為您帶來了一個人。」

  「一個您————一定會感興趣的人。」

  「感興趣?!」

  這句充滿了神秘和一絲挑釁意味的話語,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考德威爾法官心中那早已被悲痛和怒火填滿的炸藥桶!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那乾瘦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在這個時候,用這種可笑,下三濫的伎倆來試探我?!他以為我是誰?!


  薩克拉門托那些可以被隨意玩弄的蠢貨嗎?!」

  他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怒火,轉身,快步走到了牆邊的槍架旁,從上面取下了一把槍管碩大的霰彈槍!

  「我倒想親眼看一看,」他拉開槍栓,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混蛋,敢在今晚,來敲我考德威爾家的門!」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個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老管家,提著槍,像一頭被激怒的年邁雄獅,徑直向著大門外走去。

  門外,清冷的月光下,一輛普通馬車,正靜靜地停在他的門前。

  馬車旁,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正是那個北極星礦業公司的新主人那個華人。

  考德威爾法官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將黑洞洞的槍口,毫不猶豫地對準了那個平靜得可怕的年輕人。

  「你想幹嘛?!」法官的聲音沙啞,卻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充滿了致命的威脅,「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半夜,來敲我考德威爾家的門?!」

  然而,陳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平靜地側過身,讓開了身後的兩個人。

  考德威爾法官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他的動作移了過去。

  他看到了一個身材瘦削,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安的年輕女人,以及那個被她死死護在懷裡的小男孩。

  法官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看著那個女人的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但因為連日的悲痛和不眠,他的思緒早已是一片混亂,一時間,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就在這時,那個從書房裡一路追出來的老管家,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身邊。

  當他看清門外那個女人的臉時,他那張臉上,露出了震驚!

  「先生————」老管家看著自己的主人,又看了看那個女人,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您————您再仔細看看,這位————這位是瑪格麗特小姐啊!」

  「是————是威廉少爺上前線之前,在他房裡伺候的那個————愛爾蘭女僕啊!」

  「瑪格麗特————」

  考德威爾法官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那扇被他塵封了兩年之久的記憶大門,在這一瞬間,轟然洞開。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威廉,在奔赴戰場前,最後一次從這個家裡離開時,那個跟在他身後,強忍著淚水,卻不敢上前的身影。

  一股比憤怒更複雜的情緒,瞬間填滿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眼前這個本不該再出現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旁那個氣定神閒的、華人,他那顆脆弱不堪的心,瞬間被極致的警惕和憤怒所填滿!

  「瑪格麗特!」法官的聲音,在這一刻,不再有任何的悲傷,只剩下屬於執法者的冰冷質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和這個華人在一塊?!」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那充滿了威嚴和怒火的咆哮,在寂靜的夜色中迴蕩,也徹底嚇壞了那個一直躲在母親懷裡的金髮小男孩。

  「哇——!」

  一聲響充滿了恐懼的亮哭聲,突然從瑪格麗特的懷裡響起!

  這聲哭聲,像一柄無形的匕首,瞬間刺穿了考德威爾法官所有用憤怒和威嚴構築起來的鎧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孩子的身上。

  他看到了那頭與自己兒子威廉如出一轍,在月光下微微捲曲的燦爛金髮。

  他看到了那雙因為恐懼而淚水漣漣的、與自己同樣顏色的藍色眼睛。

  考德威爾法官那握著霰彈槍的手,在這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哐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一般寂靜的庭院裡響起。

  考德威爾法官手中那還散發著火藥味的霰彈槍,從他那劇烈顫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那雙因為悲痛和憤怒而通紅的眼睛,此刻卻被巨大衝擊所填滿!

  「孩子————」

  他看著那個金髮碧眼,正因為恐懼而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的小男孩,那張與他死去的兒子威廉如出一轍的小臉,他那顆早已被悲痛碾得粉身碎骨的心,在這一瞬間,被一道名為希望的閃電,劈開了!


  「我的————孩子————」

  他喃喃自語,像一個夢遊的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三步。

  他下意識地伸出那雙還在劇烈顫抖的手,想要去擁抱,去觸摸那個小小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孩子那柔軟的金髮時,他又如同被火焰燙到一般,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他不敢相信。

  他不願相信。

  他害怕,這只是上帝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予他的一個最殘忍的幻覺。

  他猛地轉過頭,用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個同樣在流淚的年輕愛爾蘭女人。

  瑪格麗特看著他,看著這位在短短兩年內,連續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和唯一的孫子的可憐老人,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保守這個秘密了。

  她對著這位她孩子的祖父,點了點頭。

  「是的,法官大人。」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平靜,「威廉少爺他————還有一個兒子。」

  「是我,偷偷生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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