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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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回到了那間陰暗潮濕的奴僕房。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他不需要等到「明天上午」。

  那個已經被他種下了恐懼種子的胖廚師,是熬不過這個漫長的、備受煎熬的夜晚的。

  果不其然。

  僅僅過了不到兩個小時,一陣被刻意壓抑、帶著一絲慌亂和恐懼的敲門聲,在他的房門外響起了。

  陳默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拉開門栓,門外,正是那個去而復返的胖廚師。

  他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那張肥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傲慢和兇狠,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擊垮後、如同喪家之犬般的恐懼和卑微。

  「先生……」他一進門,就反手將門關上,聲音都在發顫,「求求您,放過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和眼前這個魔鬼賭博。他賭不起。

  「你想通了?」陳默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早已料到這個結果。

  「想通了!想通了!」胖廚師連連點頭,他看著陳默,用一種近乎於哀求的語氣問道,「您……您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替您辦到!只求您……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陳默看著他這副徹底屈服的模樣,知道,這條線,已經穩了。

  「很好。」陳默點了點頭,「明天一早,你來找我。到時候,我有一個包裹,需要你替我,送給我的老闆,霍爾曼先生。」

  胖廚師一愣,只是送個東西?他下意識地就想答應。

  但陳默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渾身一凜。

  「這個包裹,很重要。」陳默的語氣變得冰冷,「那是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為霍爾曼先生調查的一些私人資料。霍爾曼先生的脾氣不好,如果他發現,自己的私人資料,有任何被人拆開過的痕跡……」

  他看著胖廚師,緩緩說道:「你知道後果的。」

  胖廚師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來。

  他當然知道平克頓的厲害,更知道這些大人物對隱私的看重。

  「那……那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您不親自送去?」胖廚師用最後一絲理智,問出了心中的困惑。

  陳默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破舊的、沾著血跡的夥計服,自嘲地笑了笑。

  「你覺得,現在這個點,我一個受傷的華人苦力,能有機會,穿過大半個俱樂部,去敲響貴客的房門嗎?」

  「而且,」陳默的眼神變得銳利,「如果我送去的東西,被管家看到,並堅持要檢查一下,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這個責任,你覺得,是我擔得起,還是你擔得起?」

  胖廚師徹底明白了。

  這個魔鬼,他不僅要利用自己,還要把自己變成一個「保險」。

  「明天早上,等我。」陳默沒有再給他任何思考的餘地,直接拉開房門,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胖廚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他知道,從他敲響這扇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陳默關上門,再次將門栓插好。

  整個奴僕房,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的寂靜。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來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塊鬆動的地板,將那個用油布包裹的、關係著所有人命運的包裹,重新取了出來。

  在昏暗的、從門縫裡透進的微光中,他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地,拿了出來,做著最後一次、也是最關鍵的一次檢查。

  首先,是那本偽造的

  帳本。

  他用手指,緩緩地、一頁頁地翻過。

  上面的每一筆「賄金」往來,每一個日期,每一個曖昧的「土地諮詢費」條目,都是他根據從霍爾曼那裡得來的、關於漢弗萊議員的活動規律,精心設計和推敲過的。整個帳本的邏輯鏈條,天衣無縫,沒有任何破綻。

  接著,是那幾封偽造的

  信件。

  他再次檢查了上面的英文花體字,確保每一個捲曲的弧度和墨水的濃度,都符合那個時代上流紳士的書寫習慣。


  信中的用詞,既要顯得足夠私密和真實,又不能過於直白,要留給「發現者」足夠的想像和解讀空間。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作為「誘餌」的、偽造的「古地圖」上。

  他用火柴微光,仔細地檢查著羊皮紙邊緣那些由他親手烤出來的、自然的焦黃捲曲效果,檢查著那些用特殊墨水繪製的、充滿了歷史厚重感的西班牙式地圖符號。

  他知道,明天,當霍爾曼向馬丁議員「不經意」地透露這份地圖的存在時,這張圖的每一個細節,都將成為點燃馬丁議員心中貪婪火焰的、最關鍵的燃料。

  確認了所有細節都萬無一失後,陳默才緩緩地,將這些足以顛覆整個薩克拉門托權力格局的「罪證」,重新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他將包裹放在枕邊,然後,和衣躺下。

  他閉上眼睛,整個計劃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所有的應對方案,都在他的腦海中,如同一部電影,一遍又一遍地,無聲地預演著。

  他必須確保,明天,當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大戲,正式拉開帷幕時,他,將是唯一那個,掌控所有演員命運的……導演。

  確認了所有細節都萬無一失後,陳默才緩緩地,將這些足以顛覆整個薩克拉門托權力格局的「罪證」,重新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回了枕邊。

  他沒有脫衣,只是和衣躺下,將那裝著冰冷左輪的柴火袋,放在了自己最容易拿到的腰側。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天,將是一場耗盡心力的、最高強度的博弈,他必須保證自己有充足的精力和最清醒的頭腦。

  然而,當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的意識拖入深沉的睡眠時,他那根因為穿越以來,一直緊繃著的、從未真正放鬆過的神經,卻在睡夢中,交織出了一幅幅光怪陸離的、充滿了血腥與壓力的噩夢。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充滿了泥沙的河邊,傑克·布朗那張虛偽的臉,和紅髮湯姆那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在他眼前交替閃現。

  緊接著,場景一轉,他看到了陳美玲那張美麗卻又醜惡的臉,她臨死前那充滿了怨毒和不甘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然後,是愛爾蘭人營地那沖天的火光,是礦洞裡那頭灰熊震耳欲聾的咆哮,是芬恩在自己炸藥下粉身碎骨的瞬間……

  這些被他親手埋葬的、屬於這個時代的亡魂,此刻都從墳墓里爬了出來,在夢境中,無聲地向他控訴。

  畫面再次變換。

  他站在鎮民集會的高台上,台下,是無數張模糊不清、卻充滿了貪婪和狂熱的臉。

  他們高舉著拳頭,不是在為他歡呼,而是在高喊著「驅逐!驅逐!」。

  他看到了「紅鬍子」漢克,看到了「瘋狗」奧康奈爾,最後,他看到了大礦主米勒和議員漢弗萊。

  他們兩人,正站在人群的盡頭,臉上帶著嘲弄的微笑,輕輕地,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然後,整個世界,都開始崩塌。

  他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華人商會,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看到李阿虎和王老三,被吊死在絞刑樹上。

  看到他手下那些剛剛剃去辮子、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同胞們,再次變回了任人宰割的、麻木的苦力。

  「不——!」

  陳默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側,那冰冷的、堅硬的左輪槍的觸感,才讓他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小的、只能看到一角夜空的窗戶,讓冰冷的夜風,吹在自己滾燙的臉上。

  他看著天空中那輪殘月,許久,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知道,那不是噩夢。

  那只是,如果他在這場戰爭中失敗,所將面臨的、最真實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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