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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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時分,霍爾曼商隊的馬車,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駛離了這座讓他經歷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兩天的河谷小鎮。

  猶太商人霍爾曼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在晨曦中逐漸變得模糊的木屋和帳篷。

  他的心中,充滿了不真實感。

  就在幾天前,這裡在他眼中,還只是一個混亂、原始、可以任由他憑藉資本和信息優勢,隨意拿捏的尋常淘金鎮。

  而現在,他卻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綁在了一個華人近乎於瘋狂的政治賭局之上。

  馬車隊沿著美國河的支流緩緩前行,河岸邊,那片最熱鬧、也最富饒的淘金區,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霍爾曼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雙見慣了各種場面的精明眼睛裡,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撼。

  在他的認知里,任何一個淘金鎮的河岸,都應該是一副混亂而又涇渭分明的景象:

  白人占據著最好的河段,墨西哥人次之,而華人,則永遠被擠在最貧瘠的下游。

  不同族群之間,充滿了警惕、敵意,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家常便飯。

  但眼前的這條河岸,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華人、白人、甚至還有幾個墨西哥礦工,竟然混雜在一起,共同使用著一片廣闊的河段。

  他們之間雖然沒什麼交流,但也沒有絲毫的敵意,每個人都專注地、甚至可以說是狂熱地,埋頭使用著手中那種造型獨特的、閃爍著暗光的黑色淘金盤。

  一種詭異的、以「淘金效率」為核心的和諧,籠罩著整片河岸。

  就在這時,一個白人礦工和一個華人礦工,因為一小塊礦石的歸屬,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在霍爾曼看來,下一秒,就該是匕首出鞘的血腥場面。

  然而,沒等他們動手,不遠處,一個由華人火槍隊員和白人壯漢組成的巡邏隊,便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語氣,宣布了華人商會定下的「糾紛處理條例」。

  那兩個原本還劍拔弩張的礦工,在看到巡邏隊後,竟然都偃旗息鼓,不甘地接受了調解。

  霍爾曼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叫陳默的年輕人,他賣的,根本不是什麼淘金盤。

  他賣的,是一種秩序。

  他先是用一種無可匹敵的技術優勢,將所有人的飯碗都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裡。然後,他又用一場完美的「英雄劇本」,將小鎮的合法暴力和民間領袖,都變成了自己秩序的維護者。

  他用利益,取代了種族。用規則,取代了偏見。

  他讓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無論膚色,都心甘情願地,在他所劃定的、新的規則之下,瘋狂地為他創造財富。

  「了不起……」霍爾曼看著那片和諧到詭異的河岸,發自內心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個小鎮,看似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國王,也沒有總督。

  但他知道,這裡,已經有了一位看不見的、真正的國王。

  想到這裡,霍爾曼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商隊中,那輛偽裝著、由陳默親自押送的、裝滿了「特洛伊木馬」的馬車。

  他心中的最後一絲恐懼和猶豫,也煙消雲散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下錯賭注。

  他催動馬匹,加快了速度,向著薩克拉門托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當這位「看不見的國王」,將他的戰火,燒到加州真正的權力中心時,會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霍爾曼的支隊伍中,有一輛馬車顯得與眾不同。

  這是霍爾曼自己的、也是商隊裡唯一一輛經過改裝的客運馬車。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毛毯,減震也做得最好。

  此刻,這輛最舒適的馬車,被霍爾曼主動讓了出來,成為了陳默的移動病房和作戰指揮室。

  陳默斜靠在柔軟的墊子上,身上穿著一套乾淨的夥計服,胸口的傷處還隱隱作痛。

  他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但他的大腦,卻在隨著馬車的每一次搖晃,飛速地推演著那場即將在薩克拉門托上演的兇險的計劃。


  他開始思考,除了那份偽造的「罪證」,他還需要什麼。

  他需要錢,大量的錢。用來打通關節,收買人心,甚至,用來在關鍵時刻,收買那些可能會因為醜聞而動搖的、漢弗萊議員的「盟友」。

  他還需要一個完美的「演員」。

  一個能在宴會上,將那份「罪證」以最「意外」、最「合理」的方式,引爆的人。

  霍爾曼是一個好的人選,但還不夠。

  他需要一個真正的、屬於那個圈子的人。他想到了霍爾曼提供的情報中,那位與漢弗萊議員有競爭關係的另一位議員。

  如何「不經意」地,將這個誘餌,送到那位先生的嘴邊,將是整個計劃成敗的關鍵。

  這是一個無比瘋狂的計劃。

  一旦失敗,他和霍爾曼,都將在薩克拉門托那群真正的權力者面前,被碾得粉身碎骨。

  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馬丁議員「主動」對漢弗萊的書房產生興趣的切入點。

  陳默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對著車廂外喊了一聲:「霍爾曼先生,能進來一下嗎?」

  很快,馬車停下,霍爾曼掀開帘子,略帶詢問地走了進來。

  「陳先生,有什麼吩咐?」

  陳默沒有廢話,直接問道:「霍爾曼先生,你之前提到過的那位馬丁議員,你對他了解多少?比如,他有什麼特別的愛好?」

  霍爾曼愣了一下,沒想到陳默會問這個。他仔細地想了想,回答道:「馬丁議員是個老派的紳士,我聽說,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一些……來自歐洲的、帶有歷史印記的舊東西。比如古書、舊地圖之類的。」

  「古書……」陳默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知道,他找到了那個能將誘餌,完美地送到獵物嘴邊的、最好的「鉤子」。

  他看著霍爾曼,嘴角勾起了一絲深邃的弧度:

  「那麼,霍爾曼先生,我們這次送給漢弗萊議員的『禮物』里,除了礦泉水之外,恐怕還要再多加一樣東西了。」

  霍爾曼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什麼東西?」

  陳默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份『古老』的、關於加州北部土地的『勘探地圖』。」

  霍爾曼皺起了眉頭,更糊塗了:「地圖?一份地圖能做什麼?而且,漢弗萊議員可對收藏舊東西不感興趣。」

  「您說得對,漢弗萊當然不感興趣。」陳默笑了,「但他那位最大的競爭對手——馬丁議員,會非常、非常感興趣。」

  他看著霍爾曼,將整個計劃精妙的一環,緩緩道出:

  「您把礦泉水和這份『地圖』一起,作為禮物送給漢弗萊。然後,您會在宴會上,『不經意』地,向馬丁議員透露一個消息。」

  「您會告訴他:『真可惜,我這次意外得到了一份來自西班牙殖民時期的、非常珍貴的古地圖,上面似乎還標記著一些從未被開採的銀礦。但我為了討好漢弗萊議員,已經把它連同礦泉水一起,當成禮物送出去了。』」

  陳默看著霍爾曼那瞬間瞪大的眼睛,繼續說道:

  「一個對古地圖痴迷的收藏家,當他得知一份『珍寶』近在咫尺,卻落入了自己最大的政治對手手中時,他會怎麼做?」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那份地圖弄到手!哪怕是……趁著宴會混亂,偷偷溜進漢弗萊的書房!」

  「而當他溜進書房,沒有找到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古地圖』時,您覺得,他會不會『順手』翻一翻漢弗萊公文包里,那些看起來更重要的文件?」

  「然後,他就會『意外』地,發現那份我們為他準備好的、關於漢弗萊收受墨西哥人賄賂的……真正『大禮』!」

  聽完這番話,霍爾曼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默,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句話:

  「陳先生……你不是瘋子。」

  他看著眼前這個將人心、貪婪、愛好和政治鬥爭,都計算得如同鐘錶般精準的年輕人,用一種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的敬佩語氣,喃喃自語:

  「你……你是個天才。一個能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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