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傲慢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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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這五條看似雜亂無章、關聯不大的情報,陳默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絲盡在掌握的弧度。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迅速串聯成一張全新的、更加完美的計劃網。

  第一條情報,直接點明了麥克林最致命的弱點——他急需用錢,而且有一個明確的「最後期限」。

  這讓陳默的談判,有了精確的時間窗口和施壓點。

  第二條情報,看似與麥克林無關,卻完美契合了他「開辦工具行」的計劃。

  控制一個技術精湛但嗜酒如命的鐵匠,遠比自己從零開始建立一個鐵匠鋪要高效得多。

  第三條情報,這才是真正的「神來之筆」。

  它提供了一份足以敲開麥克林大門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陳文龍的帳本上寫過,麥克林慕虛榮、喜歡東方奢侈品。

  那還有什麼比別人花錢都買不到的、意外得來的「三箱磚茶」更顯誠意和實力呢?

  第四條和第五條情報,則是為他未來的商業帝國,指明了新的方向。

  商隊帶來了貿易的機會,而「麻黃」這種在中國極其廉價的草藥,在這裡卻能換來一個醫生的友誼和高額的報酬,這是典型的利用信息差降維打擊。

  他原本的計劃,只是用錢去「收買」麥克林。

  但現在,他有了更好的方案。他要用「金錢+獨一無二的奢侈品+對其罪行的洞察」,三位一體,徹底將麥克林這條地頭蛇,變成自己手中聽話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內堂門口,對守在門外的李阿虎低聲吩咐了幾句。

  李阿虎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點頭,帶上兩個最可靠的人手,消失在夜色中——他的任務是,去城外的黑石隘口,將那三箱磚茶悄悄地運回來。

  做完這一切,陳默才回到了自己位於客棧的房間。

  他沒有睡覺,而是拿出紙筆,開始憑藉記憶,畫下他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採礦工具的草圖。

  首先是改良淘金盤——在傳統圓盤底部增設螺旋分流槽,能讓重金屬沉澱更徹底。

  接著是三層分離器,利用不同目數的篩網實現精細分級。

  還有水力沖洗器,藉助水流壓力沖刷礦砂。

  便攜搖床則能在野外快速搭建,最後是旋轉洗砂器,通過離心力分離金砂。

  每畫完一個設計,他都會在旁邊標註關鍵尺寸和製作要點,生怕遺漏任何細節。

  陳默的目光在圖紙上遊走,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告別。

  這些設計承載著他對未來的全部希冀。

  他強迫自己再次審視每一個細節:改良淘金盤的分流槽弧度、三層分離器的支撐結構、水力沖洗器的水壓調節裝置...每一筆每一畫都要深深印入腦海。

  說來也奇怪,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他的記憶力就像開了掛一樣。

  以前背個英語單詞都要反覆記憶,現在卻能夠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也許是因為沒有了手機、電腦這些外部存儲設備,大腦被迫回到了最原始的狀態,反而激發了潛能。

  確認無誤後,他毫不猶豫地將圖紙投入燭火。

  這些化為灰燼的圖紙,將成為他商業帝國的奠基石。

  從改良淘金工具開始,到壟斷整個加州的採礦業,再到鐵路、銀行、地產...

  一個橫跨西部的商業王國正在他的腦海中緩緩展開。

  ......

  午後的陽光,讓治安官辦公室內揚起的灰塵無所遁形。

  副警長麥克林用一柄匕首,修著自己的指甲。

  他的心情和他面前那杯冷掉的茶水一樣糟糕。

  這幾天,他正為如何填補那筆高達兩百美元的公款虧空而焦頭爛額,那幾乎是他一整年的薪水。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麥克林不耐煩地喊道。

  門被推開,走進來兩個人。

  為首的是李阿虎,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表情沉穩,盡力展現出一個新老闆該有的氣勢。

  但在他身後,一個穿著簡單粗布衣、身形並不算魁梧、留著寸頭的華人,卻吸引了麥克林大部分的注意力。


  這個年輕人眼神平靜如水,仿佛走進的不是一個武裝治安官的辦公室,而是自家的客廳。

  「麥克林先生,下午好。」李阿虎沉聲開口,他記得陳默的交代,自己是老闆,必須先說話。「我李阿虎,聚寶齋現在由我做主,我身邊這位,是我的師爺,陳默,陳先生,我們是來延續陳文龍和您之間的合作的。

  麥克林頭也沒抬,只是懶洋洋地哼了一聲,用典型的邊疆口音說道:「我不管你們這些拖著豬尾巴的新頭家是誰,陳文龍答應我的五十塊,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不然,我就有理由懷疑,他的死和你們兩個有關。」

  在他的認知里,華人區的頭目換人,無非是狗咬狗。

  他不在乎誰贏了,他只在乎自己那份雷打不動的「合作費」。

  在1849年的加州,五十美元足以在鎮上最好的旅店住上一個月,或者買一把全新的柯爾特轉輪手槍。

  陳默上前一步,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了麥克林那張雜亂的辦公桌上。

  「五十美元,一分不少。」陳默的語氣平靜無波,「這是陳文龍的舊規矩。」

  麥克林終於放下匕首,滿意地掂了掂錢袋,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

  他正想揮手讓他們滾蛋,卻看到陳默又從懷裡掏出了三個一模一樣的錢袋,不緊不慢地,並排放在了第一個錢袋的旁邊。

  四個錢袋,靜靜地躺在桌上。

  麥克林臉上的輕蔑笑容僵住了,他看著那四個錢袋,粗略一算,這足足有兩百美元。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眯起眼睛,貪婪被一絲警惕所取代。

  陳默沒有回答,而是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說道:「我們老闆聽說,有些投資看起來像金礦,挖下去才知道是石頭。我們不喜歡意外,所以想跟警長先生交個朋友,確保我們在這裡的生意,不會有任何意外。」

  這句話,在麥克林聽來,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和侮辱。

  一個華人,竟然敢用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來揣測他的私事?

  他的臉色瞬間漲紅,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被觸犯的權威和尊嚴。

  「你在教我做事?」麥克林冷笑一聲,緩緩從椅子上站起,將那四個錢袋推到一邊,那股屬於邊疆治安官的戾氣顯露無疑,「小子,你是不是覺得,有幾個臭錢,就可以在我面前指手畫腳了?」

  他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然而,陳默仿佛沒有感受到他的威脅。

  他依舊平靜地從懷裡拿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借條和一支筆,輕輕推到麥克林面前。

  「警長先生,我想您誤會了。」陳默的語氣不變,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麥克林的動作徹底僵住,「這不是威脅,而是我們新成立的『華人商會』,獻給朋友的一點善意。這是一筆無息周轉資金,專門用來填補一些……不該存在的帳目漏洞。」

  如果說剛才的話是挑釁,那麼這番話,就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了麥克林的天靈蓋上。

  他引以為傲的秘密,他最大的把柄,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卻又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澆滅,只剩下冰冷的後怕。

  對方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麥克林看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卻感覺有千斤重。

  他知道,一旦簽下自己的名字,就等於將身家性命交到了對方手裡。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這個華人商會,又是什麼東西?」

  「商會,自然是生意人的組織。」陳默終於露出了此行的目的,那要求聽起來甚至有些微不足道,「我們老闆,想在鎮上開一家工具行,賣些好用的新式工具。開店嘛,總需要得到治安官的關照,確保那些地痞流氓不會來搗亂。」

  聽到這個要求,麥克林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侮辱性的大笑。

  「哈!工具行?」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將桌上的筆「啪」地一聲扔在地上,那股屬於邊疆治安官的戾氣和白人的傲慢重新回到了臉上。

  「我以為你們這些傢伙除了開洗衣店和在河裡淘泥巴,還會幹什麼?就憑你們,也想在鎮上開店?」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一口灌下,然後猛地將杯子砸在桌上。


  「你以為用這點錢和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就能嚇住我?」他死死地盯著陳默,眼神兇狠,試圖奪回主動權,「別忘了,這裡是我的地盤!我是法律!就憑你們殺了陳文龍那件事,我隨時能叫人把你們吊在鎮口的絞刑樹上!」

  面對他色厲內荏的威脅,陳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等他說完。

  等到辦公室的空氣因麥克林的喘息而再次安靜下來時,陳默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足以粉碎對方所有幻想的邏輯:

  「第一,吊死我們,並不能讓那二百美元回到小鎮的金庫里。」

  「第二,」陳默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張借條,我已經準備了一份副本。如果我們出了任何意外,它會在巡迴法官抵達本鎮的前一天,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我相信,上面關於『銀礦投資』的細節,法官先生會很感興趣的。」

  「第三,」陳默站起身,慢慢走到麥克林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至於陳文龍,他是死於河盜火併,不是嗎?我這裡的證人、物證可比您手上的要多得多,警長先生,您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算得清這筆帳。」

  陳默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刀刀割斷了麥克林最後的掙扎。

  他的威脅是空洞的,而對方的威脅,卻是致命且無法迴避的。

  那股剛剛燃起的戾氣和優越感,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火焰,迅速熄滅了。

  麥克林感到一陣脫力,他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華人師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恐懼。

  他徹底垮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彎下腰,默默地撿起地上的那支筆,回到桌前。

  這一次,他的手抖得厲害,在那張決定他命運的借條上,簽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陳默拿起那張如同戰利品的借條,仔細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然後才收進懷裡。

  他最後看了麥克林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合作愉快,麥克林先生,相信有您的關照,我們的工具行很快就能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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