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晚城一切如故,冒險的遊子回家(8k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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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晚城一切如故,冒險的遊子回家(8k求票)

  突然間,就回家了。

  以一種猝不及防的形式。

  白舟看著天空將落的白陽和將升的血月,琢磨著自己要是在門外的荒郊野嶺遇見什麼孤魂野鬼跟蹤,這會兒倒是剛好回身給那孤魂野鬼一個驚喜一」別追了哥,我到家了,你要不到家坐坐呢?」

  屆時,此地正常又異常的一切,隱藏在大山深處的市井熱鬧,大概連荒郊野嶺的孤魂野鬼也會覺得邪門。

  「——喲,舟哥兒?」

  街道叫賣的喧囂聲里,兩人耳畔倏地傳來一聲驚疑不定的輕喚,繼而那聲音像是確定了什麼似的,轉而滿含驚喜。

  「真是你啊舟哥兒,你怎麼來了!」

  白舟和方曉夏抬眼看去,立刻就看見,那貨架上擺滿四鮮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腸的小賣鋪胖老闆,正一臉驚喜地走出門檻,朝著街上的白舟徑直走來。

  白里泛黃的老頭背心貼著肚子,夾出褶皺的肥肉一步三晃,憨態可掬的胖老闆,眼睛笑起來只剩了條縫。

  舟哥兒————?

  方曉夏的眼睛眨巴兩下,心中好奇。

  是在叫白舟嗎?

  好親昵的稱呼,聽著像是極親近的長輩。

  然後,少女就聽見耳畔的白舟應了一聲,聲音里有驚喜,有帶著些許疏離的警惕,也有說不出的複雜。

  「————祥叔。」

  白舟不動聲色打量著來者,發現祥叔竟然沒有因為洛圖南的折磨瘦減半分一當然也沒有再胖,完全保持和白舟記憶里當初的祥叔差不多的體型。

  「不是你寫信,叫我常來看看?」白舟迎了上去。

  「現在我來了。」白舟終於擠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無論怎麼樣,祥叔,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很高興。」

  可是。

  祥叔聽了白舟的話,表情卻明顯怔了一下。

  「信?」

  他反問,「什麼信?」

  「————?」

  聞言,白舟蹙眉。

  接著。

  眼前的祥叔,講出讓方曉夏懵懂,卻讓白舟渾身一陣毛骨悚然的話語。

  「我什麼時候給你寫信了?」

  祥叔大大咧咧地說道:「你這孩子,淨說些讓人聽不懂的瞎話!」

  「————」白舟的呼吸屏住,脊背發寒的同時瞳孔收縮。

  不是你————

  那是誰?

  如果祥叔沒有給自己寫信——

  那麼,又是哪個在給自己寫信?

  那個以祥叔的口吻,喊著自己舟哥兒,讓自己常回來看看的寫信者究竟是誰?!

  心裡咯噔一下,心頭萬分悚然的白舟,腦海深處有千頭萬緒在一瞬間流轉而過。

  難怪。

  仔細想想————

  【白舟——】

  【要來加入我們的白日美夢嗎?】

  泛黃的信紙上,最後這句格外讓白舟在意的話,當時白舟只琢磨著這句話有沒有深意,卻忽略了一處細節。

  「白日美夢」這樣的話,真是沒什麼文化的祥叔,能夠在信中寫出來的嗎————

  但那封信沒有欺騙白舟,27號人情關懷療養院裡,真的有一場「白日美夢」。

  已經粉碎的晚城,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出現在白舟面前,心心念念的晚城的大家,在這裡過著和以往沒有任何區別的生活。

  冰糖葫蘆,黃酒香爐,晴天打傘,晚城日報還有擺滿四鮮伊面的祥叔小賣鋪。

  這份日常平靜而且美好,仿佛那天的末日不曾發生,晚城從未破碎,白舟中間經歷的這麼多都仿佛恍然一夢。

  大家在這裡過著熟悉而平靜的日常,對白舟來說卻是最讓他瞠目結舌的奇蹟。

  晚城回來了?

  這裡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寫信的那人————對白舟又是什麼目的?


  如果他只是想要對付白舟,那麼在白舟踏足此地的瞬間,他就已經可以出手了才對。

  但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只有冰糖葫蘆的叫賣,只有街邊香爐裊裊青煙,只有隔壁胡同里傳來的炒菜煎肉的油香。

  甚至,白舟沒有在晚城的鄉親們身上看見遺言。

  這是否說明他們不是死人,而是活生生的————在晚城活著,在這裡生活著?

  思緒如同亂麻,白舟真有點懵了。

  他很少用「懵」這種聽著有點蠢的詞來形容自己,可是現在—

  過於巨大的衝擊,讓白舟第一時間想到這個詞彙來形容自己此刻的狀態。

  業,熱鬧的晚城沒有迷霧,只是傍晚的月光染上街頭。

  即使被溫暖而熟悉的血月照耀著,白舟的身上,也是止不住的刺骨冰寒,「這信————」

  小賣鋪里,祥叔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打量著泛黃信紙的文字。

  被帶到小賣鋪里的白舟不動聲色環顧四周,某種回到熟悉地方時的第一本能,驅使著他的眼睛自動去尋找記憶里的那些角落。

  四面的牆上貼滿了東西有晚城日報也有褪色的年畫,一張老黃曆快被翻爛,還有些賣飼料化肥的小GG。

  十來平米的小賣鋪被塞得滿滿當當,櫃檯里滿滿都是黑兔子奶糖、話梅糖和花生牛軋糖、還有金紙包著的酒心巧克力。

  櫃檯表面,有散裝的大壇白酒和鹹菜醬料,也有成板排列的猴神丹小零嘴。

  橙色的大力寶飲料在貨架上擺的滿滿當當,百口可樂在這兒屬於稀罕物件,名為晚城烤鴨的辣條是白舟這輩子唯一吃過的「烤鴨」。

  貨架最顯眼的地方,蟹皇面、大當家乾脆麵和大狗熊乾脆麵擺的鼓鼓囊囊,旁邊就是陪伴白舟長大的四鮮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腸。

  門口堆了幾箱蒙滿灰塵的大綠棒子啤酒,一旁摞起來的塑料筐,筐里是雞蛋和鹹鴨蛋。

  為了節省空間,好東西都被掛在櫃檯邊緣和綠門框上,有大大泡泡糖也有跳跳糖,它們的小袋子全都連結在一起,像斑斕的彩帶隨風飄起。

  也有些玩具,有怪獸卡牌有小兵人也有塑料製成的刀槍劍戟,都用袋子裝盛,花花綠綠的袋子對小孩子總是很有誘惑力。

  「啪、啪————」

  門前掛了一串塑料帘子,一條一條,被傍晚的微風吹得啪啪輕響。

  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有些閃,照得貨架上的東西一明一暗的。

  「這裡,什麼都沒有變啊————」

  熟悉的一切,讓白舟幾乎恍惚以為回到了過去。

  這是和聽海那座燈紅酒綠的霓虹都市截然不同的感覺,在這裡仿佛連風都是慢的。

  口鼻聞到的小賣鋪里辣條與醬菜混合的味道,讓他倍感親切的同時,像是回到了那一個個放學回家的夏天傍晚。

  方曉夏也在一旁看著,這些東西她幾乎都不認識,都又好像在電視裡面見過似的,一切都仿佛上個世紀的產物,所見的一切讓她倍感新奇。

  她現在只覺得,跟著白舟果然能夠遇到各種匪夷所思的經歷,而且總是刺激的讓人頭皮發麻七上八下。

  坐上白舟的三輪車在雨夜的高架橋上被人追殺,乘坐紙飛機翻過海浪,在振鷺山頂見證自家學校被炸成煙花,還有現在—

  深入到荒山野嶺,偶遇神秘療養院,推開鐵門就一腳踏入到另外一個無比神秘的舊時世界。

  以前方曉夏以為這些精彩是神秘世界每天都會發生的日常,是區別於現實世界的兇險刺激,但後來方曉夏也踏入到神秘世界,才發現根本不是這樣。

  這些精彩不屬於神秘世界。

  它們屬於白舟。

  相比跟在白舟身旁的所見所聞,還有今天突然之間經歷的一切,在特管署新人訓練營經歷的那些泥坑裡摸爬滾打的訓練——簡直弱爆了!

  這樣想著,方曉夏的眼睛忽閃著,比外面街道上空將要墜落的白陽更加明亮。

  這裡,就是白舟來自的地方嗎?

  在訓練營時,方曉夏就說起這位聽海的救世主來歷神秘,似乎是聽海本地人又似乎不是。

  現在方曉夏可以闢謠,你們這些聽海人還是別來沾邊,人家白舟來自的地方根本就是世外桃源,這裡是桃花源還是幻想鄉?方曉夏的大腦開動,祥叔與白舟熟絡的交談讓她對此地的一切極盡想像。


  她有理由懷疑這裡的一切都是神秘世界的高人,此處臥虎藏龍到處都是隱退的非凡前輩,街頭喝黃酒缺門牙的老頭當年可能是呼喝天穹的劍仙,街尾賣肉的殘疾的屠夫可能是一代刀魁;

  晴天也打傘路過的糖葫蘆小販可能是活了上千年的妖精,還有眼前這位其貌不揚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的祥叔,他說不定其實是守護此地神社、半人半靈精通各種魔法的魔法使大人。

  —但他們又都是看著白舟長大的前輩,隱藏身份的同時悄然將自身絕技教給白舟,這樣等到白舟初出茅廬,在外界遇到的每一個強大的非凡者,不是白舟未曾謀面的長輩,就是對白舟有所虧欠的故人,任江湖再大也是一個無敵寂寞。

  畢竟,就是愚公本公來了,怕是也挖不走這麼多的靠山。

  一這也太刺激了吧?

  方曉夏覺得這樣的人生何其夢幻,而她又何德何能誤闖天家能夠有幸成為白舟這種貴公子的跟班,得以窺見天上宮闕的一角。

  不過方曉夏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因為她已經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影子正在蠢蠢欲動,再想的話影子又要跳出來嚴肅唱詩了。

  她可不敢驚擾了這位詩人————

  「舟哥兒,這信,的確不是我寫的。」

  祥叔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把各有想法的兩人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雖然筆記的確很像,我自己都要以為這是我本人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寫出來的了————」

  祥叔搖頭,「嘩啦」一聲抖了下信封,將皺巴巴的信紙呃隔著櫃檯遞給白舟:「可我總不至於連這個都忘記吧?」

  「那麼————」接過信封與信紙,將它們收起的白舟若有所思。

  「但是無論怎麼樣,你能來到這裡總是好事,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祥叔恢復了之前的熱情:「我想,拐角街的大夥知道你回來,都會高興的。」

  「拐角街啊————」白舟的眼睛眨巴兩下,表情稍微一怔。

  很熟悉的名字,可現在聽見卻仿佛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他本以為自己再也聽不見這個名字了。

  「當然,我更高興的是,你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祥叔的表情高興起來,朝著白舟擠眉弄眼的同時,又主動去拿了兩個茶杯洗淨,往裡面倒了奶粉「咕嚕嚕」沖泡。

  「舟哥兒到底長大了,都會自己拐姑娘回來啦!」

  拐姑娘?

  白舟愣了一下,繼而看向身旁正一臉懵懂眼睛眨啊眨的方曉夏,一時啞然。

  是在說這傢伙嗎?

  等到祥叔將茶杯端上來,熱情地對著方曉夏打聽家長里短的時候————

  懵懂的方曉夏才忽然後知後覺。

  這些人好像算是白舟的娘家人。

  那麼,他帶著自己來到這裡的行為,豈不是————

  見、見家長?

  方曉夏的臉蛋忽然泛紅,繼而紅暈幾乎發紫,整個人看上去都暈乎乎的,穿了小白裙的雙腿併攏,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緊緊攥住了裙角,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俗話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驟然見到白舟這些鄰里,意識到這相當於什麼的方曉夏,完全沒有應對這些的經驗。

  她只覺得後悔,早知道要來這裡,她就提前幾個小時化個美美的妝了————

  白舟也覺得祥叔肯定是誤會了什麼,而且就算真說帶了誰回來,他也不只是帶了一個方曉夏那麼簡單。

  眼角的餘光瞥了一旁,自從來到「晚城」就一直饒有興趣打量環境的鴉小姐,可也站在門口看著呢。

  不能厚此薄彼啊祥叔。

  「祥叔。」看出方曉夏的侷促與尷尬,白舟輕咳一聲,嘗試轉移走祥叔的注意力,「那邊的是————」

  什麼都沒供奉的神龕之下,擺了一盤炸過的鯉魚,一塊半生的五花肉和一隻雞翅別在嘴裡的公雞,鮮艷的雞冠子十分醒目。

  「哎喲,快到正點了,時間快要到了。」祥叔看一眼牆上懸掛的鐘表,臉色一變,匆匆從座位上起身,虔誠點了三柱香。

  青煙裊裊升起,祥叔將三柱香插在香爐上面。

  「八月十六,上香獻祭圓月,這事兒可不能忘了。」


  祥叔輕拍雙手,轉頭看向白舟,「這不是咱們晚城一直以來的傳統?」

  「但那不是黑袍宣傳的————」白舟蹙起眉頭。

  祥叔知道白舟的意思,他點頭解釋道:「黑袍都已經沒了,大家過上了好日子,就連市民廣場中間,大長老的純金雕塑都被推倒,每家每戶都分到了金子。」

  ——可生活總要繼續下去,聽海那些習慣,我們過不慣,也不想過。

  「堅持了這麼久的習俗,哪是這麼容易說改就改的呢?」

  祥叔隨意說道,「現在的晚城,有人還在堅持以前的傳統,有人則不堅持這些了,但也是少數。」

  「醫生說,堅持過往的習俗,有助於我們精神穩定,促進身心健康。」

  「醫生?」白舟心頭一動,看著面前的祥叔,認真問出那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那麼,這座晚城究竟是怎麼來的?」

  「怎麼來的————?」

  祥叔愣了一下,像是忽然被人問起天經地義的問題,問為什麼撒尿是是上往下落而不是從下往上似的。

  然後,他說:「晚城不就是晚城?你推開門,進了療養院,不就進來了?」

  他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沒有回答。

  白舟聞言啞然。

  這時,祥叔又開口說道:「你不也來上一炷香嗎?」

  他說著往日晚城大家常常會說的話語,「天空的血月會保佑每一個晚城的孩子。」

  「我?」白舟的眼睛眨巴兩下,下意識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但又立刻駐足在了原地。

  類似的上香,他以前在晚城做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出了晚城,他才知道這些習俗在聽海是落後的糟粕。

  其實他直到現在仍舊覺得這沒什麼,人總要有些敬畏才好,信則有不信則無。

  但是當下的一切都還撲朔迷離,白舟實在不敢輕舉妄動,於是他對著祥叔擺手。

  「不了————我就不了。」

  「也好。」祥叔沒有勉強,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著白舟,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了大官,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瞧不起家鄉的這些,也是應有之義。」

  說著,他看向白舟的眼神帶上了些許混雜疏離的複雜的敬畏。

  白舟:「————」

  他已讀出祥叔的眼神。

  那眼神,簡直像是在對白舟說:

  很遺憾,原來我們和你白舟之間,已經隔了可悲的厚壁障了。

  天地良心!他真不是這麼想的!

  實在是聽海的套路太多,太多蠢驢壞種想要害他,白舟已經回不到過去淳樸的模樣了。

  「祥叔————」心下無奈的白舟忙轉移話題,「拐角街的大夥,可都還好?」

  「都好。」

  聽了白舟的話,祥叔就點頭,「你王大爺還是每天下午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下棋,就是棋藝太臭,大夥都不愛跟他玩。」

  「修鞋的那個你還記得不?你劉大爺,他的腿腳不如從前,現在只出半天攤,下午就搬個躺椅在門口曬太陽,見了誰都笑呵呵招手。」

  「你張姨還是種菜賣菜,依舊急性子的很,前天還說要把門口那棵老槐樹砍了,說是擋了她家採光,大夥勸了半天才消停,現在改成天天站樹底下念叨樹葉掉她院子裡太多。」

  「————好,都挺好。」

  祥叔擺擺手,「就是隔三差五念叨你,問你啥時候回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也念叨。」

  他說,「大家都說你出息了,在外頭幹了許多大事,你張嬸還給你攢了盤酸菜油渣餡的餃子,凍在冰箱裡呢,說啥時候你回來,就啥時候給你煮。」

  「張嬸————」白舟當然不會忘記,因為對方老有剩菜拿給白舟,有時候,那「剩菜」明明就好好地躺在菜車上,可大夥也都默契地不去問張嬸,這菜明明就在這裡,你怎麼不賣?

  白舟能夠活到今天,實在離不開拐角街大夥的愛護,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也在任何時候都記在心底。

  這樣想著,他猶豫了下,開口說道:「我想去看看大夥————也看看我之前的家。」


  「應該的,這是應該的————他們看見你,肯定要驚喜壞了。」祥叔咧開嘴巴笑,剛才產生的隔閡轉眼就又消失不見。

  「去吧去吧,我這要看店,就先不過去了,晚點兒我再去找你。」

  他看向乖巧站在白舟身旁的方曉夏:「要是讓他們看見這麼俊的閨女被你帶回咱們晚城,還不知道高興成什麼樣子!」

  方曉夏聽了只覺得迷迷糊糊,腦子暈暈的快要不知天地為何物。

  在她聰慧的小腦袋瓜里,已經完全翻譯出來了對方的意思:

  要見家長。

  要見好多家長————!!!

  說話間,祥叔又對白舟指向貨架上的辣條、乾脆麵還有泡泡糖,「你回來一趟不容易————」

  「這些零食玩具,你有沒有中意的?」說著,祥叔慷慨大方得揮揮大手,「拿著去吃!」

  順著祥叔手指的方向,白舟看了過來。

  要是以前,聽了祥叔這麼說,白舟準備歡呼一聲祥叔大氣,特別高興又不好意思,最後束手束腳挑上一包零食帶走。

  辣條也好,泡泡堂也罷,又或是這些花花綠綠的小袋乾脆麵,都是小時候白舟最喜歡卻又不捨得買的東西。

  那時白舟有幸吃到一次,那份味道過去好幾天甚至好些年都能念念不忘。

  其實忘不掉的哪是味道,只是當時那份獲得珍惜之物的新鮮感和欣喜難以忘懷,小孩子總是最能哄好自己。

  可是,現在————

  白舟看著琳琅滿目的貨架,卻下意識擺了擺手。

  「不了吧,不是很餓————」

  小時候的白舟,終於和現在不同。

  其實白舟也沒在聽海吃到什麼稀罕物,可滿身滿心都盛滿疲憊的他,卻也沒了那份品嘗小時候念念不完的零食的新鮮感。

  終究還是長大了。

  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游。

  可是。

  正當白舟感慨中夾雜著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惆悵時,一旁的方曉夏卻在這時不合時宜的開口。

  「那個,白舟————」

  「怎麼了?」白舟轉頭看了過去,發現方曉夏正一臉好奇又希冀得看著貨架上的辣條。

  「那個晚城烤鴨」————好吃嗎?

  白舟:「————」

  好吧。

  ——

  忘了這還有個沒長大的小女孩。

  走在傍晚的街頭,方曉夏一手糖葫蘆一手「晚城烤鴨」,優哉游哉走在白舟身旁。

  一口酸甜一口辣,著實是個老吃家。

  有了剛才的經歷,方曉夏對這裡已經沒有那麼害怕,好奇地自光打量著四周與聽海迥異的一切。

  「白舟,這裡就是你家嗎?」

  「算是吧。」

  「你說的要探訪的故人,就是他們嗎?」

  「是吧。」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兒?」說話間,方曉夏咬到一口特別酸的山楂,表情皺成了一團。

  白舟不動聲色打量著四周的環境與行人,然後回答:「我家。」

  「吱呀————」

  塵封的房門,被推開了。

  「這裡————?」方曉夏驚呼一聲,「這裡,就是你家?」

  和方曉夏想像的「貴公子」的家截然不同,甚至,簡直就是寒酸的過分。

  映入眼帘的小小房間裡,一張單人床靠牆,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

  窗邊是張老式書桌,上面有個老式煤油燈,桌面上還攤著幾本翻舊了的黑袍教材,邊角捲起,白舟聽過的晚城故事十有八九都來自它們。

  一旁的書架是白舟用磚頭和木板親手搭的,歪歪斜斜,塞了幾本從廢品站淘來的舊書充充樣子,滿足那個孤兒書香世家且有課外讀物的少年幻想。

  在書桌上,還有個擰緊的保溫杯,外表早就褪色發白。

  來自血月溫暖的虹光從外面斜照進來,落在書桌一角,照在那些落滿灰塵的舊課本上。


  塵埃在如紗的光線里緩緩浮動。

  那天中午,白舟放下手中的老教材,將其中幾本裝進書包,去黑袍少年訓練團上學。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

  可是現在————?

  這裡的一切,都和當初白舟離開時的模樣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一直在等那個學習優秀的少年放學回家。

  「回家了啊。」

  白舟表情恍惚,走了過去,抬手將那個保溫杯從桌上拿起端詳。

  「吱呀」一聲,白舟擰開了杯蓋,看見裡面還有半杯水。

  水質澄澈,看起來像是還能再喝。

  大概。

  「你離開這裡多久了?這水不得成太上老菌了。」

  方曉夏湊了過來,好奇地看向杯中的水,「你說,這水喝了能變年輕嗎?」

  「能。」白舟認真點了點頭,「喝了你能躥稀躥成孫子。」

  方曉夏:

  」

  ,白舟緩緩將杯蓋扣上,將裡面那半瓶水重新封存。

  一種奇妙的感覺,在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就像是————

  就像回家後與老友重逢,不勝歡喜。

  蓋上杯蓋,「吱呀」輕響的時候,白舟像是聽見裡面那半杯水在對他說著什麼————

  「呀,一轉眼,白舟都長大了。」

  它像是在對白舟問道:「怎麼樣,小孩兒,大人的世界好玩嗎?」

  ————可是,說來也怪。

  明明是水的聲音,怎麼偏又用了白舟自己小時候的嗓音。

  大人的世界,好玩嗎?

  白舟回答不上來。

  帶著方曉夏,從家裡走了出來,剛站到逼仄的胡同裡面,倆人就迎面撞上一輛推著的菜車。

  「讓一讓讓一讓——哎?!」

  菜車頓時停在原地,推車的女人六十來歲,繫著條洗得發灰的藍布圍裙,圍裙兜里還露出半截帶泥的大蔥。

  她盯著白舟看了兩秒,眼睛倏地瞪得老大:「舟哥兒?舟哥兒!」

  菜車被扔在原地,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白舟的手,抓得那叫一個緊:「真是你啊!那個老祥,真沒騙我!」

  根本不等白舟說話,她拽著白舟往旁邊的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沖方曉夏招手:「閨女也來,進來進來,別在外頭站著!」

  「哦————哦!」方曉夏愣愣地跟進去。

  閒聊幾句家長里短,閒不住的張嬸就起身去了廚房,說什麼都非要給白舟方曉夏做頓飯吃。

  「張嬸知道你愛吃麵,咱們今天不吃那什麼四鮮伊面,吃你張嬸的手擀麵行不?」

  張嬸把白舟按在堂屋的板凳上,轉身進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一甩。

  廚房裡很快響起叮叮噹噹的動靜。

  可白舟和方曉夏哪能真就這麼看著呢,一轉眼就到了廚房幫手。

  手拉的風箱點火,上面燒著一口大黑鐵鍋。

  嗆鼻的炊煙順著煙囪飛上傍晚的天空,當燒火的風箱在手中「嘩啦」作響,屋外胡同傳來「吃了嗎」的幾聲問候,還有若隱若現的打牌下棋的大爺叔伯們的吆喝聲————

  這一刻,白舟覺得南方的燕子飛回北方,胡同口枯黃的柳樹重新泛青,就連謝掉的桃花也重新開放,他曾經的日子就這麼靜悄悄地去而復返。

  「呼嚕————呼嚕————」

  這會兒白舟手拉風車的動作甚至變得慢悠悠,變得小心翼翼,溫暖而放鬆的時光伴著傍晚鼎沸的人間煙火照進這間廚房,伴著鐵鍋里「咕嘟」煮沸的麵湯來到他的身旁。

  「還有這個,你最愛吃的,玉中玉火腿腸,也加進去!」

  張嬸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啪啪」作響,很有節奏。

  方曉夏在旁邊遞著柴火,煙氣把少女的臉龐熏成花貓,她的眼睛咕嚕亂轉,正好奇地打量著牆上那些褪色的年畫和灶王畫像。

  「玉中玉火腿腸————是什麼東西?」方曉夏在白舟身旁嘀咕著,奶香的味道繚繞在白舟的鼻尖,與煙火氣和麵湯的熱氣混在一起。


  「玉中玉火腿腸啊,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而且為數不多的肉食————」白舟說著,偏頭往旁邊的案板上看了一眼。

  張嬸正在案板上切著火腿腸,刀起刀落,節奏飛快,火腿腸被切成均勻的小段,啪嗒啪嗒被她甩入煮沸的大鍋裡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7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

  鍋里冒著熱氣,火腿腸的香味飄出來。

  可白舟的眼神卻漸漸變得不對。

  因為伴隨張嬸手中的菜刀快速落下,眼花繚亂仿佛炫技的同時,鋒利的刀口不僅切掉了火腿腸,還切掉了她的一截手指。

  一截手指。

  那截手指被刀砍成兩截,軟趴趴地躺在案板的血泊上,其中一半被張嬸丟入麵湯。

  不一會兒,麵湯就傳來肉湯的香味。

  剩下的半截手指,被張嬸拿起來,只是看了一眼,就面不改色地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動作自然流暢,若無其事的模樣像是扔掉不用的姜塊,仿佛這也是日常里再正常不過的一部分。

  這時,張嬸抬頭,正對上白舟的目光。

  慈祥的笑容,還有臉上熟悉的皺紋,一如此刻晚城熟悉而溫馨的一切,讓人不知不覺就放鬆其中。

  可她臉上渾然不覺疼痛的「正常」,卻讓窺見她的白舟脊背驟然一涼,於炎熱的天氣中感到一股莫名的涼意。

  「看啥呢,舟哥?」

  張對著白舟大大方方咧嘴一笑。

  老人家笑起來時溫和的笑意慈眉善目,像極了灶台上畫著的和藹可親的灶王爺。

  「來的時候沒吃飯吧?是不是餓壞了?」

  「別急,哈哈,手擀麵馬上就好。」

  說著,張嬸抬起缺了根手指的左手,用沾了麵粉和血污的袖子擦去額頭的汗珠,同時準備擀麵切面,動作頗為幹練。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

  刀口不停,案板上麵粉與血漬簌震動。

  幾滴血珠飛起,濺到鍋里,幾滴血珠又混著麵粉,濺到牆上模糊黑污的灶王爺像上。

  這時,張嬸又咧開嘴角,大大方方地笑:「要我說,就別讓人家閨女過來幹活了。」

  「這麼俊的閨女,一看就是城裡的千金大小姐,哪懂這個?」

  她笑著,轉頭問向白舟:

  」

  一你說是不,舟哥兒?」

  說話間。

  「嘀嗒、嘀嗒、嘀嗒————」

  斷指間殷紅的鮮血,淅淅瀝瀝滴在了案板上面。

  刺痛白舟微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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