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沉冤得雪,作史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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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世界連通現世的世界裂縫,位於聽海城郊的半空,大概二三十米高的地方。

  這裡有茂密的林木,此刻都在暴雨中低頭。

  平平無奇的藍星聽海,在這兒待了一陣子的白舟對這裡姑且也算熟悉。

  但是現在,白舟來到世界裂縫之外,趁著一躍而下的空隙俯瞰這座城市,一時競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華些……」

  暴雨如瀑。

  幾百盞戰術探照燈從四面八方刺破雨幕,明晃晃的強光穿過密集的雨線,切出一張張天羅地網,將裂縫出口的方圓百米照得亮如白晝。

  半空中,螺旋槳呼嘯,十幾架「夜襲者-三型」武裝直升機平穩懸停在狂風暴雨,機載武器全部解鎖上膛,一束束紅外瞄準的光點在雨幕中密密麻麻交織。

  更遠處的密林中,溝壕工事構建完畢,一輛輛裝載附魔機槍的防彈戰車停在四周,恭維著中間臨時搭建起來的指揮所。

  「咻」掃帚形狀的鉤鎖鉤在樹梢,寶石魔女抱著方曉夏輕飄飄落在樹上。

  樹下的草地上,白舟「啪嗒」一下站定,靴子沾上灰塵。

  「歡迎陣仗很大啊。」白舟的眼睛眨巴兩下,「讓我想到我們那裡的市民大會。」

  「市民大會?你看這些人像是這麼友好的樣子嗎?」

  默然稍許,白舟疑惑反問:「……其實市民大會和友好一點都不搭邊才對吧?」

  寶石魔女:「?」

  「轟轟轟轟轟」

  倏地。

  伴隨白舟三人從世界裂縫中走出,至少有接近二十道光束,立即從臨時指揮所里轟然升空。每一道升空的光束都是一位6級之上的強大非凡者,他們來自異常調查局、特管署、律令廳等不同的官方機構,每個都和柳副局長有的一拚,在各個機構里起碼也是副局長這個級別的存在,是聽海這座城市真正的底蘊所在。

  可怖的氣勢綻放開來,一重重神意領域悄然綻放又層層疊加,將白舟三人的身影重重鎖定,隨時可能發動雷霆一擊。

  「哢叭哢以……」四周的明里暗裡,幾百支附魔步槍的保險全部打開。

  「嗡嗡嗡……」一層層說不上來名字的儀式,耀眼的輝光在雨夜中層層點亮。

  致命的威脅感湧上白舟三人的心頭,非凡者們顯然已將這片區域圍成鐵桶。

  人群緩緩靠攏,探照燈將白舟三人照得像是小太陽,比任何舞台上的大明星都更鋰亮發光。「偷著樂吧。」

  作為人群的焦點,白舟表情平靜,「至少他們沒把咱們當成惡魔,不由分說就立即把我們剁成臊子。」寶石魔女翻個白眼:「你以為是因為誰?」

  方曉夏緊張地抱緊了懷中的公仔玩偶:「他們也是壞人嗎……怎麼一波接著一波,沒完了嗎?」在場除了白舟三人,方圓兩公里內,根本沒人開口說話,連一隻老鼠一個蒼蠅都沒有,所有活物都在儀式的監督之下。

  只有暴雨砸在特殊部隊戰士的戰術頭盔上、打在車頂和積水路面的轟鳴,還有一架架直升機旋翼撕裂空氣的呼嘯。

  一雙雙緊張的目光全都死死盯在白舟三人的身上,此刻無論多麼強大的非凡者,多麼位高權重的機構高層,都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們的身影,目光全都聚焦於此。

  因為這會兒,白舟三人的行頭裝扮看上去實在有點非同凡響。

  寶石魔女拎了一把破破爛爛的魔杖,臉上的假面碎了一半,華麗的禮服上面滿是黑紅的鮮血,像是剛從最激烈的戰場上歸來,那模樣活像是在說她肯定殺了很多人。

  至於白舟,這人就更不得了了。

  白舟渾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破破爛爛的衣服甚至快要分不出原本的顏色,但那些血液看著具備某種活性,散發著讓每個6級之上的強者都嚴肅以待的扭曲波動。

  只有方曉夏看著還算個正常人。

  這個女孩一切正常,雖然身上沾了一點血污,但一看就沒參加過什麼戰鬥,兩隻眼睛懵懂緊張地像個普通人,身上沒有半分靈性波動的同時一甚至懷裡還抱著兩個可愛的公仔玩偶。

  然而一一這種正常,在眾多6級之上的大人物眼裡比任何不正常都更不正常!

  沒有靈性的普通人,抱著兩個公仔玩偶,大半夜暴雨天出現在這個地方,從世界裂縫裡像個沒事人一樣溜達出來?


  還有能什麼事情比這個更詭異了?

  太邪門了,邪門到甚至讓這些自詡見多識廣的大人物們都覺得毛骨悚然。

  按照他們的經驗來看,這種人最不好惹了,看似人畜無害乖巧普通,其實背地裡什麼詛咒巫蠱都來的,往往是最瘋狂最神經質的那批非凡者。

  顯而易見一在這三人身上,一定發生過某些不可思議的驚變!

  有人腦補,有人緊張,有人嚴陣以待,所有人盯著白舟三人的專注程度,不亞於老師在考場巡視學生作他們躁動著,他們蓄勢待發,但他們又似乎在等待著來自誰的指令……只是不清楚哪裡出了意外,指令遲遲沒有下達。

  「你們……」

  遠處燈火通明的指揮部,有幾個人的身影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下走出。

  其中一個駝背的老者邁開步伐,隨便邁出兩步,就已經出現在白舟三人的近前。

  「宋老!」寶石魔女欣喜出聲,看起來是認識來者。

  直到這會兒,她才算是鬆了口氣。

  宋老對她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一眼方曉夏,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了白舟身上:「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沉聲問道:「一那裡面,發生了什麼?」

  白舟發現這位老人的目光是看向自己,所以他斟酌了一會兒,認真又簡短地概括回答:

  「有個快要登聖的洛圖南,被我殺死了。」

  他說:「然後,復活的惡魔。又被被一群了不起的孩子們狠狠踢飛。」

  宋老一怔。

  在他身旁,異常調查局的齊局長和FZDC的秦總指揮也跟著愣了一下。

  復活的惡魔?了不起的孩子們?

  這個年輕人在說什麼?

  講一個故事總是很難,任何故事都不例外,而如果這個故事是自己的故事,那就更是難上加難,很容易就在某些地方說得太多而在某些地方說得太少。

  然而,雖然講清楚故事是件難事,但要讓人相信這個故事就更是困難重重。

  面對眾人的虎視眈眈,白舟這個通緝犯雖然表情看似平靜,但其實心底的壓力早就填滿。

  他在思索,如果對方忽然出手,自己能有幾分突圍的希望。

  一好在,白舟不是孤軍奮戰。

  他還有個喜歡戴面具,可信譽比絕多數常在人前露臉的大人物還要高得多的好盟友。

  「其實。」寶石魔女轉頭看向宋老,主動出聲:「這個白舟,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和我說瀧蘿私立中學有問題的人。」

  「他一直都因為洛圖南蒙受著不白之冤,甚至為此被官方、被【美術社】和洛圖南的下屬追殺了很久很久。」

  面向匯集而來的、幾乎是小半座聽海官方的精英,寶石魔女的聲音穿過暴雨,被每個非凡者清楚聽見:「但也是他一讓洛圖南的陰謀落空,讓這座城市得以平安度過這個夜晚。」

  白舟?那個特管署的A級通緝犯?搞出連環爆炸案的那個?

  聽了寶石魔女的話,有許多人從記憶里翻找出關於白舟形象的記憶,對號入座。

  宋老愣了一下,和身旁的齊局長、秦總指揮對視一眼,彼此面面相覷。

  看著白舟身後已經完全消失不見的世界裂縫,宋老緩緩深吸口氣:

  「該不會……」

  「對,就是那個該不會!」

  「啪嗒」一聲,寶石魔女向前踏出一步,然後側身讓出身後白舟的身影。

  她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起來:

  「請允許我隆重介紹!」

  「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年輕男人,就是特管署的連環爆炸案A級通緝犯,一直蒙受來自洛圖南的不白之冤但堅持調查真相的無名英雄,倒影墟界力挽狂瀾射殺惡魔的周學長,半步登聖的洛圖南的一生之敵,學校惡魔親口承認的弒聖誅魔之人一」

  「就是他,在我的見證下親手將聖人與惡魔統統殺死,最終成功拯救了整個聽海!」

  寶石魔女微微仰頭,聲音漸冷:「而現在,這位聽海的救世主,就站在這裡,正被你們拿槍指著!」話音落下,眾皆沉默。

  一桿杆漆黑的槍口在雨中泛著魔紋烙印的幽藍,默然的人們像在雨幕中矗立的漆黑鐵塔,沒人因此槍口下垂,卻也沒人有進一步的行動。


  ..…」白舟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身影在雨幕連綿的夜色中頗顯神秘。

  動了,腳指頭動了。

  想要立地化身成為最鼠然後鑽個地洞進去。

  讓你幫我澄清,沒讓你這樣澄清啊…

  人怎麼能玩尬的玩到這種登峰造極的層次?還是人類嗎你。

  白舟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是找錯了人,他早該知道寶石魔女作為一個戰鬥時能讓腰帶大吼「慶賀吧」,張口就來自己是「正義代行者、才能眷顧者、輝光引路人」然後立地變裝的傢伙

  這神人是個中二病,她沒有羞恥心的!

  在今晚之前,白舟想過無數次真相大白那天,自己在全世界面前冷酷登場,所有人都對他露出追悔莫及的愧疚表情,好在救世主先生並不在意他們愚蠢與無知。

  亡命天涯的通緝犯終於回到陽光之下,通緝犯完成了華麗的復仇,人們對他道歉也對他感激,正義與公理的花環應當戴在他的頭上。

  有人說,等上了天堂,你就可以從此前的人生中選出一個你感覺非常好的時刻,把它變成永恆的,一直活在裡面……

  如果讓白舟選擇,那麼那個永恆的時刻,一定就是此刻了。

  直到現在。

  白舟忽然發現自己期待已久的時刻,正朝著自己始料未及的畫風方向瘋狂奔逃,就像一台在馬路上突然失控的拖拉機,關鍵這拖拉機頭頂還突突冒著黑煙撒歡,看起來相當歡快。

  但是實際上一一魔女這通介紹,似乎效果拔群。

  「無名英雄?」特管署的宋老眉毛一揚,認真琢磨著這個詞彙。

  「周學長?」FZDC的秦總指揮瞪起眼睛,沒想到自己竟是在這兒再次聽見這個熟悉而念念不忘的名字。「弒聖誅魔?」異常調查局的齊局長眼神一凜。

  意外的,每個人都能在寶石魔女的介紹里找到自己關注的內容。

  在他們身後,更多人則是目瞪口呆。

  你介紹這麼多人幹嘛?這裡不就站著三個人嗎?

  人們無法想像這些頭銜會屬於同一個人,越是知曉內情,聽過相關傳聞的人越知道這些頭銜代表的含金相比之下,封號非凡者們那些看似了不起的封號,在這個寶石魔女介紹的年輕人面前似乎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可是………

  「弒聖?誅魔?」有6級之上的大人物站在天空,表情有點發懵。

  可能嗎?

  他們這些人在這裡如臨大敵,又是為了什麼?

  你看起來才多大,怎麼敢說這種話……

  一個來歷莫名、身份有諸多疑點的通緝犯,講出來的話自然不能讓眾人信服。

  但如果有寶石魔女這個著名的獨行英雄,官方友好合作對象,聽海市民的好鄰居站台

  如果做到這些的人,還是曾經救下過眾多官方非凡者,於眾目睽睽之下將惡魔射殺掉的「周學長」呢?或許,這就是寶石魔女特意點出這幾重身份的重要原因。

  FZDC的陣營里,有三名封號非凡者面面相覷。

  【鏽銀騎士】、【翡翠之焰】、【凜冬之劍】。

  隔著細密的雨幕,他們遙遙對著白舟辨認半天,終於從那份熟悉的身形中看出那個難忘的影子。然後,他們放下了手中的刀鋒。

  「或許,我們應該仔細調查一下。」墨綠甲冑包裹凹凸有致的身材,【翡翠之焰】擡手捋了捋自己的白金色長髮。

  「除非確定他是大奸大惡之人,否則我沒辦法對我的救命恩人拔劍相向。」【鏽銀騎士】搖頭,沉聲說道:「這違背了我的騎士守則。」

  【凜冬之劍】不語,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態度。

  但他是三個人里,第一個放下手中冰劍的人。

  而三名封號非凡者的選擇,也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FZDC陣營的態度。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恰在這時,有人捧著筆記本電腦似的儀器走來,靠近宋老身旁低聲匯報:

  「那座世界真的坍塌了,數據波值達到巔峰以後炸開,無論是之前檢測到的神聖波動還是惡魔波動都消失不見……」

  聞言,宋老點了點頭。


  他看看寶石魔女,又將目光定格在白舟身上,上下打量觀察著這個即使在這種程度的包圍下也能保持從容淡定的年輕人,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錯愕與欣賞:

  「我們會去查清真相,驗證你們說過的話語。」

  「如果你們說的並非虛假……」

  宋老微微擡手。

  「嘩啦啦……」

  特管署的陣營方向,一桿桿槍口收槍上擡,一口口黑箱關閉。

  暴雨似乎漸小,「夜襲者一三型」武裝直升飛機螺旋槳帶起的大風吹起林木枝頭沙沙作響。一輛輛特勤車的燈光閃爍,照亮白舟的臉龐。

  白舟依舊面無表情,看著十分高冷淡定,讓人摸不清他的虛實。

  ..…」然後冷臉的白舟擡手,默默將額頭混著雨水的汗水擦去。

  「雖然這一切,聽起來相當不可思議。」宋老搖頭,「但我們也不能完全否定,神秘世界那些傳聞里的傳奇奇蹟,沒有發生在聽海的可能性。」

  「真相總會大白,今晚所有的一切,真是讓人的心臟承受不住。」

  「但是,年輕人,如果你真是那樣的英雄。」

  宋老徑直走出人群,整理自己身上的西裝,莊重駐足在白舟面前,認真承諾:

  「我們會為之前的通緝,為特管署的失察,為你蒙受的所有冤屈向你道歉。」

  「並為你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歡迎英雄的凱旋。」

  此時,天邊漆黑的烏雲漸漸轉灰,第一縷晨曦欲要破曉而出。

  天光終亮。

  這一夜,用風起雲湧不足以形容今晚人仰馬翻亂成一團的聽海。

  異常調查局一口氣記錄歸檔了十三份特殊檔案,其中五份都是絕密封存,十年內不予解密。特管署一口氣出動五十二件黑箱,而且多為高位黑箱,有記錄以來,這是聽海黑箱特別管制署近十年第三次如此大動干戈。

  FZDC總部被炸,惡魔屍體失竊,最後證明是惡魔取代了柳副局長親手所為,整個FZDC上下深以為恥,每個高層記過一次。

  這一夜,有人試圖在這座城市裡登聖。

  這一夜,有人在白鷺山頂箭射雷霆,貫穿雨夜。

  還是這一夜,有人騎著天鵝蹬著三輪車,以三百八十公里的瘋狂時速,一路火花帶閃電逃過半座聽海,將交管和一眾追兵甩在身後,連他漂移的尾氣都看不見。

  有珍視孩子的母親戰勝自我,有孺慕孝順的兒子被父獻祭,有人真相大白冤屈得雪,有帶著血腥氣的罪惡被雨夜沖刷。

  有失去父母的女孩度過世間獨一無二的成年生日,有批發試卷的惡魔被托舉起他的孩子帶去天外。各個官方部門進入緊急狀態,警報響在每個部門的總部,他們興師動眾了半天,像打了雞血似的滿聽海尋找洛圖南的小世界藏去了哪裡,好不容易終於定位成功的時候

  小世界卻自己炸了!

  三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在集結了半座聽海高層精英的大陣仗面前,來了一次閃亮登場。

  一個普通人,一個5級非凡者,一個實力不明的通緝犯,然後他們張口就是惡魔死了。

  他們殺的。

  誰信?

  人們震驚,人們懷疑,人們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但似乎真的就是這三個人,一男兩女的組合將那不可一世的惡魔在惡魔的主場生生殺死。

  托這三人的福,在扭曲認知的「黃粱一夢」中,懸於生死一線的聽海城市,就這樣安然無恙地度過了一個平安夜。

  但更深遠的震動與影響,正以某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聽海飛速蔓延,甚至朝著聽海之外擴散出去。大地震!

  白舟這個名字,正式登上每個大勢力掌舵者的案頭,而且剛一出來就風風火火大鬧天宮,明明身上的污點劣跡數不勝數,卻又似乎真的力挽狂瀾拯救了這座城市,讓人忌憚又使人琢磨不透。

  關於白舟的資料檔案和測寫分寫被做了一籮筐,他儼然成為這座城市最炙手可熱的明星焦點,如果有人不知道白舟,那他在聽海的非凡世界一定無關緊要。

  許多6級之上的非凡者仔細調查,數不清的技術人員通宵忙碌,只為證偽白舟的話語,或是找到惡魔的蹤跡。

  沒人敢這麼相信白舟等人的話語,畢竟沒人是每天只會樂哈哈的傻子。


  但他們也因此提心弔膽,生怕洛圖南已經成功蟄伏起來,快要以完整姿態出世一一又或者,乾脆惡魔就藏在白舟他們之中!

  危機完全沒有解除,很多人都直接將白舟三人視為極度危險,甚至有激進派認為應當直接對他們使用C級黑箱作為試探。

  一一這話大概就相當於,先給對方丟個氫彈試探試探,活下來那白舟果然就是惡魔,活不下來就是惡魔已經伏誅……

  然而,一切爭議、警惕與忌憚,都在某一刻終止了。

  因為遺燼檔案館的史官,將白舟弒聖誅魔的故事錄入歷史。

  但這不是關鍵。

  關鍵在於,聽海的「城市史」承認了這一歷史。

  如果說遺燼檔案館的史官記錄的歷史算是民間的野史。

  那麼現在,白舟起碼也是入了官方的縣誌。

  只有當城市文明感應到自身滅絕的危機,城市史才會將力挽狂瀾的救世主錄入。

  這就說明,白舟和寶石魔女說的一切一一全都是真的!

  洛圖南真的死了!

  惡魔在小世界裡復活了,然後也死了!

  一白舟乾的!

  於是。

  聽海這座劫後餘生的城市,赫然就像一片熊熊燃燒的大海……

  開始沸騰!

  「沙沙……」

  密林深處,空氣盪起無形的漣漪。

  足尖輕點,穿著斗篷的嬌小身影憑空浮現,動作輕飄飄不帶一絲煙火氣。

  細密的銀絲刺繡仿佛星象排列,看過去只感浩大深邃,在黑夜的雨幕中流轉微光,於是雨水都在斗篷外幾厘米憑空消失,形成一片隔絕的真空。

  纖細的指尖按住流轉微光的羽毛筆尖,於掌上古書的泛黃紙頁,留下一行行娟秀工整、一絲不苟的字跡,字跡筆畫之間全都流轉神異韻味。

  【公元貳零參零年玖月玖日,洛圖南欲登聖,白舟阻之。】

  【惡魔顛倒,聖人出;聖人死,惡魔又至】

  【公元貳零參零年玖月玖日凌晨肆點參拾柒分捌秒,冒險者白舟二次斬魔。】

  【弒聖誅魔,挽狂瀾於既倒,救聽海於水火。】

  【遂作史以記,供後人參覽。】

  【一公元2030年,9月9日,遺燼檔案館006號書記官,記於聽海市郊。】

  筆停。

  墨跡未乾,那一行行娟秀工整的字跡忽而一顫,像是甦醒過來。

  薄薄一頁的泛黃古紙,倏地發出幾聲微不可查的鳴響,像是在和什麼遙相呼應。

  書記官一怔。

  隨即,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擡起頭。

  銀白如夢幻銀河的長髮傾瀉下來,精靈似的絕美臉龐,眨巴著清澈乾淨的眼睛,遙望遠處那座被籠罩在雨幕中的霓虹都市。

  遠處那座在飄搖風雨中安靜矗立著的都市,在少女的眼中似是帶上幾分不同的氣象。

  冥冥中無形的東西一閃即逝,被她清晰感知。

  在少女的感知里,這座城市正在靜靜的呼吸,可呼吸的節奏發生些許變化……如同一個終於從漫長噩夢中醒來的巨人,正在緩緩睜開雙眼。

  眼睛眨巴兩下,少女冷淡的表情微變,似瞭然又像驚訝,清脆似冷泉融化的嗓音輕聲念叨兩句:「聽海的……城市史?」

  異常調查局,忙碌一片的數據分析中心。

  一百多張屏幕分別記錄著不同的實時數據,對聽海的各個方面進行實時的監控。

  相比專門負責保管黑箱的黑箱特管署,和專職用於防治應對倒影墟界和現實重大災害的FZDC,異常調查局平時的任務顧名思義,就是監視並調查處理聽海的各種日常,小到都市怪談,大到處理出問題的非凡教團、秘密結社和獨立非凡者。

  今夜,官方能夠在全城範圍內定位到隱匿的小世界的範圍,就是這座數據分析中心的功勞。在這一百多張屏幕里,其中一張屏幕上,就有個24小時全天候運轉的【聽海市市區靈性】的波形檢測圖。

  「滴」

  不同尋常的聲響,吸引了技術人員們的注意。


  「怎麼了?」

  在警報聲里,檢測聽海市市區靈性的波形圖正在拉出一道迅速上揚的曲線,仿佛這一刻全聽海的靈性驟然活躍一倍。

  儘管這個過程短的可憐,僅僅只有三秒。

  三秒以後,一切正常。

  但整座數據分析中心,一百多號學識淵博的技術精英全都看著屏幕瞠目結舌,手忙腳亂卻找不到這份突如其來的異變的原因。

  「怎麼感覺………」

  數據分析的負責人,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摘下金絲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怎麼感覺,在剛才那短暫的三秒里,這座被大家守護了多年的城市一

  像是醒過來了一會兒?

  同一時間,白舟三人正面無表情地坐在車上。

  寬大的防彈特勤車正一百三十公里的時速平穩行駛,車裡有放滿冰塊和飲料的冰箱,有裝滿紅酒和威士忌的酒櫃,有發出細碎矜貴碰響的水晶高腳杯一一也有老頭和中年人。

  宋老,齊局長,秦總指揮,三個人就坐在白舟兩側,將他包夾在中間,這讓他看著像個被押運的囚犯。-儘管實際上,可能、或許、大概也確實是這樣。

  一一雖然可能沒人見過這樣豪華的囚車。

  方曉夏和寶石魔女則坐在白舟對面,和白舟大眼瞪小眼。

  起初,白舟還或多或少有些緊張,畢竟身旁這三位雖然看著笑眯眯的,時不時就和白舟搭話,但他們在白舟的感知里恐怖的一塌糊塗,每個都仿佛蟄伏的洪荒巨獸,給白舟帶來無與倫比的壓迫力。不要說此時此刻的白舟正處虛弱無力的狀態,就算他在全盛時期,若這三人對他抱有惡意一一白舟也只能是死路一條。

  所以,白舟時不時就往窗外瞥上一眼。

  正以時速一百三十千米前進的特勤車的防彈窗外,正有個背負雙手的鴉老師,和車窗保持相對靜態,面無表情看起來格外淡定。

  甚至,她微微眯起眼眸,時不時就擡手打個嗬欠,像是無聊,也像困了。

  這讓白舟心裡感覺安定不少。

  事實上,洛少校留下了相當多的爛攤子。

  那些和他勾結在一起的「大人物」們,今晚有多少暴露於人前,又有多少仍像未引爆的水雷沉在水底?紫荊集團會有什麼反應,官方對這個和洛少校有直接關係的紫荊集團又會是什麼態度?

  這些都是相當麻煩的事情。

  所以白舟需要官方的助力。

  又或者說,他終於熬到了現在,熬到能夠和官方可信的高層正面對話。

  不必再繼續被人追殺,提心弔膽地睡在空調外機上面的日子,現在想想竟然相當奢侈。

  所以,白舟一邊通過聊天試探著身旁幾位大人物的想法與態度,一邊思考自己下一步的打算。現在洛少校已經死了,但鴉愈發嗜睡的問題似乎還是沒有解決,36號基地是否還隱藏著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晚城的鄉親們如今怎麼樣?在洛少校的摧殘之下,他們是否還活著?

  關於【冒險者】晉升【試煉者】的魔藥材料的搜集,也該是時候提上日程……

  白舟謹慎而周密地考慮著。

  自己身上的秘密實在是太多了,非凡寶物也多得離譜,包括從特管署順來的黑箱,還有本屬於異常調查局的雷鳴天弓……

  官方對他,對這些寶物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態度?

  需要考慮的問題總有很多,但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最直接地擺在白舟眼前一

  眼前這三位防備自己的姿態完全不下於防備惡魔,甚至分明就有兩口黑黝黝的黑箱,正被宋老一左一右抱在懷中。

  顯而易見,他們沒有自己口中說的那麼放鬆。

  這兩口黑箱上全都清清楚楚寫著D級,怎麼看都危險的一塌糊塗……哪個老頭和後輩聊天笑眯眯聊天時,懷裡還若無其事揣著兩個能把一車人全都炸上天的大地雷?

  這老頭一邊和他聊著「年輕人後生可畏」,一邊把兩顆地雷死死摟在懷裡,明顯是抱著事有不對就立即同歸於盡的覺悟去的……

  說不定,他連「一旦多久沒和黑箱進行靈性溝通,黑箱就會自發啟動」之類的恐怖裝置,都已提前安排好了。

  ..……」想到這裡,白舟愁眉苦臉。


  自己是多麼人畜無害陽光開朗的人啊,怎麼在別人眼裡,整天都像個人見人怕的超級惡棍呢?宋老看出白舟的憂鬱,也注意到白舟時不時就將目光幽幽投至他懷中的兩口黑箱,這讓他略顯尷尬地訕訕一笑:

  「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也不會……」

  「……」

  宋老話音未落,車裡異變突生。

  「什麼……!」

  白舟低下頭,錯愕地發現自己正在發光!

  他的胸口、肩頭、指尖、甚至是身體的每一寸角落一都從內而外滲出某種溫潤而古老的特殊光芒。起初三位官方巨頭全都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有所動作,那位宋老更是眼看著就要把黑箱打開。「等一下!箱下留人!」白舟眼看宋老頭一副要拉開炸彈一起歸天的模樣,立刻張開雙手舉手投降。三巨頭很快就發現,白舟自己也很茫然,低著頭張開雙手不知所措的模樣,完全沒有動手的意思。「這是……?」

  三巨頭這才仔細看向白舟身上的白光。

  神秘的白光扭曲空氣,帶著某種近乎聖潔和滄桑的尊貴韻味,將白舟映襯如神聖降臨。

  伴隨三巨頭仔細打量白舟身上的神秘光暈,他們恍惚看見,一幅幅畫面連環畫似的在眼前一閃即逝。那些畫面仿佛古老的壁畫,像是考古學家在岩洞中發現的原始文明用礦石做成的顏料,在古老的洞穴岩壁上描繪下的英雄紀事、神魔史詩。

  可是,這光暈深處流轉的光影,卻讓寶石魔女和方曉夏覺得莫名熟悉……

  一幅畫面里,有個人形騎著三輪車,沖入漆黑的暴雨。

  一幅畫面里,有個人形拉開長弓,箭指浩瀚的長空。

  還有一幅畫面里,有人舉起一架紙飛機,機翼之下,萬千光點如銀河流轉。

  「這是……?」

  這是白舟的故事!

  三巨頭起初還不確定。

  於是他們又多看了幾眼。

  更多壁畫裡的內容被他們看見,最後這些壁畫又都合成同一張壁畫……壁畫裡的人形踩著白色人形的屍骸,殺死天空中的怪物。

  「是……城市史!」

  宋老終於得以確定,低呼出聲的同時,下意識看向身旁兩人。

  「這下子,似乎不用再確定他們話語的真假……」

  「救世者,弒聖誅魔之人……」

  齊局長與秦總指揮也看了過來,三人表情精彩,一起面面相覷。

  「這個年輕人,競然一」

  「競然入志了!」

  入志?

  白舟一怔。

  什麼叫入志?

  下個瞬間,白舟恍惚感到一種古老的、莽荒的、宏大而無邊無際的意識向他垂落目光。

  「……」

  他耳畔聽見篝火的燃響,聽見刀劍鐮刀的摩擦,聽見古老低沉的歌謠。

  白舟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與安詳,像是嬰兒回到母親的懷抱。

  「嘩啦啦……」

  恍惚間,似乎有一條無形的長河流經白舟頭頂。

  他擡起頭,正看見有數不清的先民密密麻麻站在透明的河邊。

  他們一起轉頭,看向河中掙扎的白舟。

  這一刻,白舟心中升起一種講不清楚的冥冥感覺。

  聽海在看他。

  聽海的眾生在看他。

  聽海這片廣袤的土地,還有這片厚重的土壤之上有生靈有文字以來的文明歷史一一向他傳遞來了感謝。從今天開始

  他,外鄉人白舟,他的身影將被永遠銘刻進這片土地存續的歷史之上。

  千秋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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