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紅帽與狼」的故事;繼承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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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小紅帽與狼」的故事;繼承者(二合一)

  紅色的殺戮機器,從而天降,落入如海的喪屍狂潮。

  王在嘶吼,王在殺戮,末代的猩紅女王碾碎視野中所有行屍走肉,直到最後一片嘶吼聲也歸於死寂。

  當瘋狂的潮水從大腦中稍稍退去,世界已然傾倒,視野所見的一切全都破碎。

  紅帽不再,紅衣化作猩紅的血肉,下半身與金屬輪椅融為一體的怪物,立在屍山血海的廢墟上,眼露迷茫。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明白,原來世界安靜到了極致會有回聲。

  孤獨的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噠……」

  只有甲冑破碎、騎槍斷裂的狼騎士,依舊沉默地守護在女王的身旁。

  大紅的披風粉碎,像圍巾似的珍重系在騎士身上。

  殘陽如血,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冥冥中有浩大的神音,仿佛從天外傳來:

  「跟我走。」

  起初,這聲音很遠,但後來又像無處不在。

  金光萬丈,金色的王座浮現在天邊,端坐於王座之上的,是戰爭之神的投影。

  鎏金的戰甲,在大地無邊的血色中閃爍生輝。

  「隨我走吧,」

  神祇的聲音鏗鏘有力,如同金鐵交鳴:

  「『智慧』耽誤了你,你天生就該是戰爭的信徒。」

  「你的失敗非戰之罪,來吾麾下,入吾神國,你將重拾戰爭的權柄。」

  「假以時日,你還有機會踏平仇敵,完成對羅馬的復仇!」

  浩大的聲音,向著四面八方迴蕩。

  神明遞來了橄欖枝,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就在眼前。

  可是……

  「復仇?」

  端坐於輪椅,枯萎凋零的畸形身影紋絲未動。

  被風吹過時,頭頂的血色光芒投落紅芒,就像少女嬌羞,低頭又拿小紅帽遮住面容。

  「我累了。」

  她只是這般回答。

  女王真的很疲憊了,畢竟她從沒想過要成為王。

  如果不是民意洶湧,她本該是個身居神殿不理世事的聖女,從小她就什麼都做不好,只是個喜歡依靠哥哥的小女孩;

  即使強頂責任繼承王座,將世界背負在身後,卻還是在最終搞砸了一切……

  果然,她不是一個合格的王。

  「可是,你已經死了!」

  神明又說:

  「戰爭的權能摧毀了你的生機。」

  「此界文明將熄,萬物同滅,你強行維繫世界核心只是徒勞。」

  「繼續留在這裡,就只能伴隨世界一同寂滅了……」

  「我知道。」

  緩緩抬頭,輪椅轉動,女王留給神明一個挺直的背影,帶了點固執與倔強。

  「但……我哪都不想再去了。」

  話音落下,輪椅緩緩駛向太陽神殿,而非王宮那座總是伴隨噩夢的囚牢。

  「那你呢……」

  神明又看向一旁狼騎士,隨即啞然。

  不用問也知道答案,這個狼騎士的眼裡,像是從未有過神明。

  即使世界毀滅、文明傾覆、神明降臨……這個永遠沉默的狼騎士,眼裡也只會有他宣誓效忠守護的唯一主君。

  「……」

  神明就此歸去。

  偌大的文明廢墟一片靜謐,只剩下兩個已死但尚未離去者。

  「吱呀!」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猩紅的怪物停下猙獰金屬的輪椅下肢,在太陽神殿前駐足。

  這裡是她來時的地方,也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家」。

  在神殿的後方,有座荒蕪的庭院。

  記憶中,這裡曾有口清泉,有個紅衣紅帽的小姑娘總在一旁清洗見習聖女的素淨白袍;


  那邊還應該有一片花田,小紅帽摘下最艷麗的幾朵,別在耳畔,對著稱作阿婆的前代聖女笨拙地模仿貴族姿態。

  這裡,那裡,這邊,還有……

  還有她親手在盛大祭祀的廣場旁邊,偷偷種下的小小盆栽,一旦長成,樹木就會是鮮艷如烈火的顏色。

  人們都說,那是一種很難養活的種子,可小紅帽恰恰覺得它和自己很像。

  於是在成人禮的前夜,對未來滿懷期待的少女,將種子邁入盆栽。

  此刻,一切都被廢墟掩埋。

  然而當狼騎士沉默著將廢墟清理出來,猩紅的怪物卻突然愣住。

  因為在廢墟的荒草叢中,破碎的花盆裡有顆種子茁長發芽,頑強地長成一顆樹苗。

  鮮紅的樹苗,像是張牙舞爪的烈焰。

  怪物伸出枯瘦的手,拂過半空,像是害怕將它戳破似的,小心翼翼地輕觸樹苗的嫩芽。

  這個瞬間,她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當初成人禮的前夜,抓住了那個小女孩無憂無慮、可以依靠所有人的春天。

  那時的自己,沒有毀容,沒有殘廢,也還有個哥哥和阿婆……

  然而回憶不能持續許久。

  病入膏肓的木馬瀕臨解體,世界步入最後的終章,真正的天傾終於到來。

  作為世界核心,腳下的天空之城開始翻轉。

  規則像是崩壞,天空在下,大地在上。

  無數屍體漱漱落下,數不清的建築墜入深淵。

  這座懸浮於雲端、承載著最後文明火種的天空之城,此刻正帶著無可抗拒的重力,朝著下方已成煉獄的大地,轟然墜落!

  當城市徹底墜落在荒原,木馬就會徹底解體,世界連遺蹟都不會留下,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這個曾叫「特洛伊」的文明。

  「我……不允許!」

  就算死去的人,也該有人記住。

  就算死去的世界,也該保留下曾經的模樣。

  ——即使是死去的王,也仍舊可以背負這座世界!

  於是鐵王座化作新的輪椅,與怪物的血肉融為一體。

  猩紅的怪物仰天咆哮,佝僂的脊背挺直,她悍然飛出神殿,來到城市之外。

  面對墜落的城市與倒懸的神殿,她悍然張開了枯萎的雙臂,仿佛擁抱——

  「轟————!!!」

  一整座文明的重量瞬間壓在她的臂膀脊樑,壓在她每一寸早已被病毒侵蝕的苦痛軀殼上。

  她的脊背徹底彎曲,她承托世界的手臂爆出猙獰的青筋,就連頭頂的血紅光環都爆發出崩碎的哀鳴。

  鐵王座在她的身下發出刺眼的銀色強光,將無法想像的重壓傳導、分散向四面八方;

  被病毒侵蝕的皮膚之下,病毒的結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生、破裂,繼而再生。

  熊熊的火光,在少女的眼中燃燒,帶著最後的瘋狂與決絕。

  但她雙手托舉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動搖。

  倒懸的世界,被巨大的怪物托舉,如野馬脫韁般崩毀的文明,就這樣被生生拽了回來!

  這一幕仿佛神話映入現實,但完成奇蹟的存在並非神明,甚至連大英雄都不是。

  而就只是一個……變成怪物的少女!

  當背負重量成為慣性,少女最後的意識也終於消散。

  只是死去的軀殼,仍舊背負著一切,維持著這座終焉文明不致破碎的最後體面。

  「無能的我……」

  「總算還有一件能做到的事吧?」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

  病毒,絕望,重壓……不知背負了多少痛苦的少女,就只有這樣一個簡單的想法。

  在數不清的遺憾中,她終於感到些許慰藉。

  彌留時刻抱著這種想法,她永遠失去了雙眼中的靈動。

  ——永墜黑暗!

  「……」

  後來,像是遵循著某種本能,少女渾渾噩噩的屍體,唱起了童謠。

  空靈的嗓音,仿佛黃鸝,與怪物的身軀格格不入,卻是那個紅帽子小姑娘的本音:


  她唱:

  「小籃子,搖啊搖。

  走到山坡采莓來。

  路邊的玫瑰不要采,

  采了就要躺板板。

  草莓染紅指甲蓋,

  露水沾濕小皮鞋。

  「……」

  「夕陽下,回家來,

  炊煙繞著屋頂拐。

  石階長出青苔斑,

  阿婆喚我聲聲慢。

  ……聲聲慢……」

  歌聲空靈,清脆,明明詞曲十分歡快溫暖,可歌謠里卻帶著濃重無法散去的悲傷。

  明明是與世界絕望角力的奇蹟般的女王,可在這首童謠里,既沒有英雄,也沒有王權,更沒有犧牲。

  只有山坡上的草莓,花草上的露水,屋頂的炊煙,和在石階上等待她回家的哥哥與阿婆。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故鄉山坡上,戴著紅帽的小女孩曾唱過的童謠。

  那時的小紅帽還不是孤身一個,哥哥也還在他的身邊。

  其實死後唱著童謠的女王並非是在懷念什麼。

  或許她只是招魂,招魂那些她永遠遺失的平凡午後,招魂這座死亡的世界,招魂特洛伊文明所有至死仍舊信賴著她這位「王」的臣民。

  自此,招魂的曲調就這樣在空蕩的死亡世界永久迴響。

  ——徒勞地呼喚文明永不歸來的春天。

  「……」

  站在位於城市核心的太陽神殿,身處祭祀廣場,通過頭頂環形的天井,就剛好能夠看見女王托舉世界的身影。

  甚至它恰好有一隻手,就死死攥在神殿天井之上。

  抬起頭,透過渾濁的天光,穿過天井看見時而迷茫、時而痛苦的怪物。

  抬頭仰望的狼騎士,雙眼倏地流出兩行血淚。

  「你不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

  「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真的很好……妹妹。」

  「——你才是真正的王!」

  對著已完全喪失所有思想的怪物,狼騎士小聲而徒勞的呼喚。

  是的。

  這個故事中隱藏起來的真正主角,這個講故事的侍者,這個永遠守護著「王」的神秘狼騎士。

  就是小紅帽的哥哥。

  就是他,拋棄了自己的王位,將所有責任拋在妹妹稚嫩的肩頭,毅然追尋異端的力量卻又一敗塗地。

  最終只能以現在這幅扭曲的形態,偽裝成狼騎士的模樣,無能、卑微、沉默且徒勞地陪伴著被他親手推向毀滅的妹妹!

  他是世界第一的懦夫!最該被千刀萬剮的兄長!不合格的王子!軟弱的逃兵!文明的恥辱!天下第一無能的廢物騎士!

  同時……

  也是早在少女死去之前,天空之城第一個戰死的犧牲者!

  守護在所有人之前,王的身影站在所有臣民最前,而他則是站在王前的第一柄劍。

  早早死去的行屍走肉,是依靠「異端」的力量與胸口那團不滅如火焰的執念,才一直戰鬥到了現在。

  或許這樣的犧牲,對他來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贖罪,能夠讓他好受一些。

  要說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

  直到少女犧牲,甚至失去所有意識徹底沉淪的時刻。

  她都不曾知道,自己一直尋覓的哥哥,其實一直都站在她的身旁……

  所以也就難怪……明明是狼騎士的回憶,可故事中的主角,卻完全和他自己無關。

  ——這就是「小紅帽與狼」的全部故事。

  在故事的最後,那個世界第一懦夫與逃兵,再不逃避,再不放棄——

  他接受神殿改造,將血肉與機械融合,永遠失去所有的理智,成為神殿智能的一部分。

  要麼,就與這座終焉的文明一起走向覆滅。

  要麼,就抱著虛無縹緲的期盼,來日或許能為文明尋找一個傳人!


  繼承文明的一切,繼承他的一切,也繼承……

  猩紅女王的一切!

  化作智能雕像的狼騎士,沉默地矗立在廣場中央,永遠作仰望的姿態,仰望著頭頂的「王」,守護著迷茫的妹妹。

  一如他那荒唐的一生。

  「小籃子,搖啊搖。」

  「走到山坡采莓來。」

  「路邊的玫瑰不要采。

  原來毀滅到了最後真的會變成靜謐,一切都重歸到虛無的安靜。

  只剩下一段悲傷的歌謠,托舉著倒懸的城市,環繞在無盡廢墟之上,徒勞地招魂與呼喚著過往。

  「石階長出青苔斑。」

  「阿婆喚我怕聲聲慢」

  「聲聲慢……」

  ……

  白舟恍惚回神。

  「小紅帽……」

  龐大的信息流,紛至沓來的回憶,讓一直代入狼騎士視角的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白舟也聽過一些關於「小紅帽與狼」的故事,但沒有哪個版本與此刻所見的相似。

  倘若童話在過去湮滅的歷史中也能找到大相逕庭的原型,那些流傳至後世面目全非的神話與童話中,又蘊含了多少非凡世界的隱秘?

  「咦?這是……」

  在祭祀的廣場上,白舟視野中無意間注視到了什麼,陌生又熟悉。

  「這是?」

  白舟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一顆奇特的猩紅大樹,像是吸飽了人血,帶著腐朽的氣息。

  可它卻又偏偏格外高大,撐天而起,筆直通向天井外面。

  在這顆暗紅大樹一旁,就是那隻扒在天井,窺伺著內部的「大祭」怪物!

  但現在白舟已經知曉,「大祭」並非是扒在神殿頂上,它也不是什麼怪物……

  身材枯萎,脊柱彎曲,體內滿是洶湧的病毒……它當然就是死去的猩紅女王,直到此刻依舊背負世界!

  「……」

  那麼,這顆奇特的「腐朽大樹」——

  在樹木的茂密冠蓋頂端,有不少被壓塌的痕跡,似乎曾經為王的怪物,偶爾會靠在那裡休憩。

  白舟觀察了許久,終於在這顆大樹上找到些許熟悉的痕跡,最終得以確認——

  它就是「小紅帽」當年種下的種子。

  在當年的一片廢墟中,它還只是個樹苗,是小紅帽偷偷養在祭祀廣場一旁的盆栽。

  不成想……

  今已亭亭如蓋。

  ……

  「嗡!」

  倏地。

  伴隨猩紅的遺言在狼騎士雕像的身後破碎。

  「噠……」

  有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從雕像中緩步走出,洶湧的威勢彌天漫地,白狼拖著血紅的影子隱約閃爍在他的身後。

  覆面騎士的影子,用複雜的目光凝視白舟,帶著幾分考量和釋然,緩緩講述之前未竟的話語:

  「如果當初繼承那份力量的。」

  「是你的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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