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名為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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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舟左右打量,心跳陡然加快,胸腔的迴響激烈到他自己都能聽見。

  軍官們面帶疑惑,視線完全沒向風衣少女那裡投注。

  而是全都古怪地望向白舟,好像在看說胡話的病人。

  這很奇怪。

  白舟不會忘記風衣少女手持流火長刀如神天降的身影,任何人都不可能無視這樣的存在。

  ——除非他們真的看不見風衣少女。

  仔細想想,雖然風衣少女一直在自己的視線裡面,但似乎的確沒有任何人和她互動過。

  一直都是她一個人自言自語。

  就連入口的大門都感應不到她。

  ——她像個幽靈。

  一個徘徊在地下基地、只有白舟才能看見的幽靈。

  「白舟,對吧?」

  風衣少女站在那裡,整個人好像籠罩在朦朧的霧氣裡面,清冷的聲音仿佛冷冽幽泉。

  「給你一個忠告,當做從沒看見過我。」

  風衣少女環抱起雙臂,

  「不然,他們會覺得你污染過重,腦袋出了問題。」

  這時,一名軍官果然狠聲開口——

  「被倒影墟界的污染侵蝕到出現幻覺了麼?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精神病了,必須管制處理!」

  「我相信【血渴之遺】的判斷。」少校微微皺眉,擺手說道。

  「腦袋有沒有問題並不重要,我只看重才能!」

  白舟:「……」

  看來,風衣少女的忠告是正確的。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可惜,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神秘的少女再次開口,一邊說話一邊轉身,似乎是要離開。

  「嘎!」烏鴉在她肩上扭過頭,朝白舟扇動翅膀,像是在揮手作別。

  「我會再來找你的。」

  她留下話來,對著白舟眨了下眼,「晚上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少女邁開腳步,倏地消失在原地。

  像是水波盪起漣漪,於是水中的月也跟著破碎那樣。

  「……」

  白舟站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空氣眨了下眼睛。

  她果然是個幽靈,神出鬼沒是幽靈小姐的特權。

  「來個人,帶他去辦理入職手續。」

  少校的聲音讓白舟回神。

  少校抬起手腕上的軍用手錶看了一眼,皺了下眉。

  「時間不早了,剩下的測試要抓緊時間!」

  「——效率!」

  「我說過幾遍了?浪費一個人一分鐘,就是浪費我們所有人的幾百分鐘!」

  「是!少校!」整齊劃一的軍靴踢踏聲立時響起。

  ……

  沒能觀看剩下的測試,在眾人羨慕目光的尾隨下,白舟被帶去辦理入職手續。

  路過許多座肅穆的灰白建築,走完流程簽下合同,白舟在胸前戴上寫有「白舟、p1級專員」字樣的身份銘牌,銘牌最下面還有個二維碼。

  就此,白舟正式成為這座地下基地的一份子。

  五六層的淡黃色宿舍樓是這些建築里少有的溫馨色調,領路人把白舟帶到宿舍門前:

  「你的運氣不錯,六人間宿舍都滿了,看在少校看重你的份上,這間空置的單人間就給你吧。」

  「還是獨立衛浴呢。」

  「麻煩您了!」

  接過鑰匙的白舟,終於在宿舍得以安頓下來。

  「啪」的一下打開燈光,潔白光亮和晚城的昏黃老燈截然不同,仿佛只在黑袍執法隊宣揚的教義里才聽過的聖光。

  初次來到陌生環境,白舟不動聲色地先將宿舍每個角落觀察一遍。

  宿舍房間不大,一套桌椅安靜陳列,鐵板小床上放了套新的白色被褥,地板還算乾淨,就是積了層薄薄的灰。

  其實白舟有輕微潔癖,如果是在平時,他會立刻打掃衛生,洗個澡準備上床休息。


  但是現在不行。

  「劃拉」一聲,白舟搬過椅子,面向門口坐下。

  ……他要等一個人。

  時間緩緩流逝。

  靠住椅背,白舟下意識抬手摩挲胸前的身份銘牌,感受指肚傳來的磨砂觸感,任由思維逐漸發散。

  從小長大的晚城就此幻滅,被人告知藍星才是他真實的故鄉;

  曾經心心念念的黑袍偶像,成片倒在血泊之中,還有那些血字遺言……

  ——還沒來得及為黑袍夢的坍塌哀悼,嶄新登場的是專員白舟!

  ……不過,專員和黑袍,真有什麼區別嗎?

  白舟持保守態度。

  他們說,晚城是邪教的實驗場,是被黑袍壓榨的愚昧之地。

  但到目前為止,白舟其實沒感覺組織比黑袍儒雅文明多少。

  這就是白舟到了宿舍還保持警惕和觀察的原因。

  不過上岸總比沒得選擇要好,既來之,則安之。

  至少現在,作為新晉的p1級專員白舟,他的處境要比被送到醫院治療的晚城鄉親們強很多了。

  不知道大夥現在怎麼樣了……

  白舟在心裡碎碎念著,直到「噠」的一聲——

  背後傳來軍靴踩在地板的輕響。

  奇特而熟悉的焦糊香氣鑽進白舟的鼻腔。

  白舟在祥叔的小賣鋪里聞到過類似的味道,說是叫咖啡,貴的離奇,一般只有黑袍們才買。

  對白舟來說,還不如多買幾包四鮮伊面就著兩瓣大蒜頂飽。

  但在白舟的印象里,會伴隨這種味道出現的往往還有一個人——

  不出所料。

  當白舟轉頭,穿著黑色風衣的纖細身影映入眼帘。

  白熾燈的光芒灑落,讓站在燈下正中的她看著好像被純白聖光籠罩的朦朧神女。

  英氣筆挺的凜然身姿像把沒有鞘的直刀,將平平無奇的宿舍映襯的像是武士宅邸。

  「你來了。」

  白舟緩緩起身,小心翼翼打量對方,

  「雖然猜到你大概不會走正門,但還是完全看不出你是怎麼進來的。」

  「又見面了。」

  風衣少女從角落的陰影里走出,肩上的烏鴉歪著頭打量白舟。

  她說:「其實,我很好奇。」

  少女那張冷淡臉龐一看就很不好相處,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看向白舟的眼神顯出些許疑惑。

  「從聽海市到倒影墟界,從超自然響應對策局到黑箱特管署,從普通人到驅雷掣電的超凡者。」

  「我以這幅姿態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人,包括在普通人眼裡與神明無異的神秘存在。」

  「所有人都對我視而不見。」

  「——除了你。」

  她看著白舟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唯一的特殊案例。」

  「所以,白舟,你到底是誰?」

  白舟啞然。

  這問題不該由我來問嗎?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看見你,你會相信嗎?」

  儘管連白舟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但這就是事實。

  他的身上發生了太多太多,但他一樣都沒搞明白。

  過往十八年,「普通」是白舟身上最大的標籤,如果說放棄幻想和接受平庸是門功課,那沒有爹娘的白舟早就得了八百遍滿分。

  可是突然之間,他的「普通」連同他十八年來深信不疑的一切,全都被粉碎得一乾二淨。

  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將他日常砍成粉碎的罪魁禍首,怎麼想也不該是她來問自己吧?

  ……但白舟並不指望對方能相信自己的回答,更不打算反問對方。

  畢竟對方有刀,道理更大。

  所以,他只能無奈地搜腸刮肚,思考怎麼應對少女接下來的追問。

  可是——


  面對白舟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回答,風衣少女卻低下頭,認真沉思。

  然後,她點了下頭,「我相信。」

  你就信了?

  白舟抬頭,正對上那雙紅寶石似的眸子。

  「人類對真實藍星的探索不足5%,總有些人生來具備不為人知的特殊才能。」

  「也許,你就是這樣的人。」

  她與白舟對視,語氣確定地說,

  「因為我肯定你的身上完全沒有接觸超凡的痕跡,這就排除掉拜血教的影響。」

  「你能看見我的唯一解釋就是,這是你與生俱來、連你自己都未曾開發過的某種才能。」

  「——但這不重要。」

  少女的聲音停頓下來,輕吸口氣,

  「重要的是,我需要具備這種才能的你。」

  「……你,需要我?」

  白舟指了指自己,心裡更加古怪。

  出現了!

  每個人小時候都幻想過的神秘人出現了。

  帶著流火的風衣少女砍碎月亮從天而降,然後告訴他你其實有特殊的才能,我需要你。

  說不定這位幽靈小姐的下一句話,就是告訴他其實有把插在磨盤裡的聖劍,只有他才能拔出來成為命定的救世主。

  白舟聽過這個故事,曾有勇者拔出村口磨盤裡的聖劍,成為了天命所歸的磨坊主——

  但最後聽說他因為帶著麾下的磨盤騎士團壟斷磨坊生意,被黑袍執法隊抓走了。

  「確切說,這是一場交易。」少女補充了句。

  「交易……你想要我做些什麼?」

  幽靈口中的交易往往不懷好意。

  但這位神秘的風衣幽靈卻實在不像那種誘人交易的惡魔,反而渾身氣質如同鋒芒畢露的刀刃。

  彷佛她就這樣明著告訴白舟,一旦答應她的交易,人生就會跟著一路狂飆到不可預知的方向,可以說是正常的人生到此結束了也不未過。

  ……可是,白舟的正常人生,早在這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按照慣例,明天會有同事帶新人去參觀『黑箱』。」

  少女說道,「其中有一件『黑箱』,裡面裝的是歐洲第一位女皇帝、拜占庭帝國伊琳娜女皇的荊棘王冠。」

  「但他們對王冠的封禁並不全面,過不了多久,王冠就會失控暴動。」

  「屆時,」她的語氣平靜,輕聲說道,「血海會淹沒整座基地,沒有人能倖存。」

  白舟:「……?」

  他不是才剛剛加入組織?

  這是什麼奇妙展開?什麼叫沒有人能倖存?

  「所以,我需要你帶著我給的東西,尋找王冠所在的『黑室』。」

  「只要你靠近它一段時間,我給的東西就能做出反應,補齊額外的封禁。」

  少女垂眸說道:

  「這事本身並不困難,甚至十分簡單,但只有我才知道該怎麼做,又只有你才能看見我。」

  「可是,為什麼你不自己去做?」白舟有些困惑,「以你的能力……」

  「因為別人看不見我。」她的回答十分坦然,「我過不了身份認證,所以連『黑室』大門都進不去。」

  「暴力破門也許可以,但會驚擾其他黑箱,招來更多麻煩。」

  「這樣……」白舟若有所思。

  抬起頭,正對上少女暗紅的雙眸,在陰影里顯得異常幽邃,

  「——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我在胡言亂語,甚至直接將我認作是你的幻覺都沒關係。」她又說。

  「拒絕這種莫名其妙的交易實在無可厚非,事先說明……若是和我扯上關係,後續也許比王冠本身還要危險。」

  少女這樣說道:

  「在我的身後,可是和倒影墟界真正綁定的世界裡側,哪怕泄露出瘋狂的冰山一角,都足夠令普通人喪失性命。」

  她十分坦誠,甚至坦誠的過分。

  幾近誇張的提醒簡直像是要故意推開白舟,好讓白舟退縮似的。


  但是,白舟有自己的權衡利弊。

  王冠這事兒八成是真,如果對此坐視不理,說不定哪天覺都還沒睡醒,白舟的靈魂就已經飄回晚城老家。

  誠如對方所言,只要找到王冠所在,不被旁人注意,這樁交易似乎難度不大。

  ……事實上,相比王冠的危險,聽了這麼多,白舟現在更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

  聽起來這麼危險、這麼古老有來頭的王冠——

  它的身上會不會也有血字遺言?

  就像【血渴之遺】那樣。

  「說起來。」白舟問道,「這位……幽靈小姐?我還一直沒有問過,你的名字是?」

  「並非幽靈。」少女搖了搖頭,「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什麼。」

  「至於名字,你可以叫我【鴉】」

  「鴉。」白舟看了眼停在少女肩上的烏鴉,覺得這代號倒也貼切。

  其實這個選擇並不難做。

  孤身一人處在神秘組織的地下基地,白舟除了相信少女,還能相信誰呢?

  至少那麼強大而特殊的她,的確沒有必要欺騙白舟。

  假設這樣一個場景:

  若你站在絕境的懸崖,身後就連世界都坍塌,這時徒勞呼救還是乾脆跳崖?

  白舟哪個都不想選。

  因為他看見有個騎著騾子的女人一路火花帶閃電,菜刀砍電線奔他而來。

  這個時候,即使白舟和她素不相識,也只能毫不猶豫跨上她滴滴答答的馬背,陪她浪跡天涯。

  即使她是別人看不見的幽靈。

  「那麼,條件是什麼呢?」白舟倏地問道。

  「什麼?」鴉不解。

  「既然是交易,那總要有報酬的。」

  「作為條件,如果答應交易,我能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白舟抬起頭,與名為「鴉」的少女對視。

  「倘若我將自己的人生賭在天平的一端,那麼,在另一端,你又能給出多少砝碼?」

  「……」

  少女聞言有些沉默。

  她倏地從懷裡掏出幾粒棕色的咖啡豆,抬手扔進嘴裡,鼓起嘴巴咀嚼。

  豆子嘎吱作響,焦糊的芳香在她身上更加濃郁。

  白舟的眼睛,對上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恍惚間看見「鴉」的瞳孔中有流動的火焰迴旋,熊熊燃燒瑰麗絢爛。

  驟然間,赤紅的烈火變作純白,無數流光浮現,像是盛大的煙花綻放,刺痛白舟雙眼。

  而一切又都轉眼間消散,白舟眼前重新只有少女的單薄身影。

  「非凡序列,禁書秘技,神話傳承,遺蹟隱秘……」

  她終於開口,帶一點沙啞,「諸如此類,凡此種種。」

  「呱——」的一聲,少女身上的烏鴉,倏地振翅欲飛。

  鋪天蓋地的羽翼張開,遮擋住燈光,在地面投落大片陰影。

  「賭上你的人生,放在天平另一端的……」

  氣流被捲起,少女的影子被拉長,仿佛被神囚禁了一千年的魔鬼,向人間重新投落目光。

  一枚漆黑的羽毛,自空中緩緩飄落。

  落在白舟的掌心。

  少女的輕語在這時緩緩傳來——

  「是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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