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章 禪堂
永寧宮，禪堂之內，朱雀宮燈搖曳，火光映徹長夜
司馬門可以阻隔內外廷私通，卻擋不住太極殿方向傳來的喊殺聲。
「曹熙，又是曹熙！」郭太后端坐蒲團，語氣森冷，「亂兵已經禍亂外廷，這就是司馬懿說的萬無一失？」
說話之人正是母儀天下的郭太后，徹夜未眠，郭太后眼窩深陷，有些疲憊。
坐在她對面的，是白馬寺主持，釋懷真。
頭頂光滑如鏡，一身火浣布製作的袈裟，原料神秘，經常被西域諸國當成朝貢物品，極其珍貴。
他笑容溫和，如沐春風：「太后所憂，無非事之成毀、人之去留。然世間萬物，皆由因緣和合而生，不過聽天命盡人事而已。」
釋懷真說得輕巧，如今可是政變，郭太后雖然是後宮之首，但是三國的後宮是有史以來被打壓最嚴重的時代。
先帝曹丕也明令禁止百官向太后說政，甚至讓天下人共擊之。
每一次傳來打鬥聲音，郭太后心情也會隨著慌亂起伏。
她出生金城豪族，西平郭家，從小到大順風順水。
唯一的一次挫折，就是兩年前曹爽採納何晏等人的計策，從此被軟禁在永寧宮。
「大師，你說曹熙如果打進內廷，是否會殺了我？」郭太后擔心了一整夜，眼中閃過一絲惶然。
釋懷真沒有正面回答，徐徐道：「傳說中佛陀宣講佛法時會飄落一種神花，稱為彼岸花。」
「此花的花葉永不相見，一旦相見，便是死期。」
郭太后不明白話中意義，卻讓她心中一寒。「請大師點撥。」
「兩漢以來，只有梁冀和董卓敢擅入後宮，我想曹熙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釋懷真說得直白，如果曹熙真敢兵寇皇宮，那他的生命就只能終結，無論是物理意義上還是政治層面上。
就算跋扈如曹爽，都不敢親自進入，就怕歷史會記錄「妻略宮人」四字。
郭太后命人端出一個小箱子，送到釋懷真面前。
「大師，本宮的家鄉，西平可謂佛都，這些金銀都是郭家人的一腔虔誠。」
釋懷真也沒打開，笑得如沐春風。
「太后不必擔憂，我白馬寺也有武僧佛兵，必不讓曹熙肆虐。」說罷起身便走，卻沒有帶走錢箱。
等釋懷真走遠，郭太后柳眉橫豎，「禿奴也敢欺我，世家眼裡根本沒我！」
「娘娘慎言。」羊徽瑜被司馬家送進宮當宮女，也體會到太后悽苦，提醒道。
釋懷真是司馬懿放進來的傳聲筒，以前永寧宮上下儘是曹爽耳目。
如今都換成司馬懿的口舌，她的處境並沒好過，只是換了一個個人監視她。
宗室和世家都將外戚視作仇寇，她何嘗不視他們為敵人？
原本她手上還有虎賁軍護符，尚有自保能力。
但是曹熙攻破武庫後，聲言要阻止後宮干政，才嚇得她被迫交出虎賁軍。
郭太后長嘆，望了望這座禪室，司馬懿透過釋懷真找到她，兩人之間從沒有直接溝通，為了今天的政變已經準備了兩年。
眼看就要成功，可惡的曹熙，一直壞他好事。
.......
在皇宮找一個人很難，但是要找一堆人，還是很容易。
昭陽殿儼然成為巨大的營房，三公九卿都被司馬懿控制起來，當然美其名是保護。
起碼桓范對這種囚禁表示強烈反對，可惜個體意志在集體面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桓范年近六十花甲年華，作為大司農自然是司馬懿首要爭取目標。
與高柔不同，桓范沒有領兵經驗，是徹頭徹尾的文官，多年以來都是負責錢糧後勤。
郭太后聽到打鬥聲音，桓范自然也聽到。
關於曹熙，他印象中此子武藝不凡，是個領兵打仗的人才。
作為曹爽的心腹智囊，考慮到未來十年的曹魏主軸，精力主要在平蜀滅吳。
所以選擇繼子時，大家都想到曹熙。
「可惜了。」桓范嘆氣搖頭，「曹熙還是年輕不知兵，居然想強攻司馬門，徒勞無功啊。」
「龍衛軍勢頭正好，何以見得就是徒勞無功。」
桓范知道昭陽殿內，都是朝中高官，也懶得去看誰說話。
自顧自地嘆氣，「內司馬門護城河寬，只要吊橋不失，基本無解。內皇城的戰備物資，足夠堅守一年，曹熙無論如何都耗不起。」
「像你那麼說，以後打仗兩邊將帥坐一桌，大家比拼數據定個輸贏就好了，贏得滿載而歸，輸的割地賠款好了。」
鄧艾的話刺激到桓范，瞥了他一眼，也沒認出來，只知道是個武將。
桓范臉色鐵青：「空逞匹夫之勇就是徒勞，對付這種十丈寬的浮城河，填土是不行，只有建浮橋和堵著上游來水兩種辦法。」
「既然可為，老頭你還說無解？」鄧艾翻白眼，文人就是投降主義。
桓范冷笑，「這兩種方法並非一時三刻可以完成，等司馬家回防合圍，曹熙必死無疑。」
鄧艾倔脾氣也犯了，他就聽不得有人辱罵曹熙。
「老東西意思是橫豎都得死，不如引頸就戮，是吧？」
桓范拉長了臉，「現在當務之急是逃離洛陽城，向高平陵的大將軍曹爽報信。」
「那邊羽林軍兩萬，加上宗室帶去的家丁部眾上萬人，三萬兵力足以彈壓一切不臣。」
「而且陛下也站在大將軍一邊，大義和權柄集於一身，情況最壞，撤退到許昌重整旗鼓，司馬懿折騰不起。」
鄧艾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問道：「你就是桓范桓司農？」
桓范吹鬍子瞪眼，怒道：「朝中上下誰不認識我？你到底何人？」
「在下龍衛軍帳下，受將軍所託，前來找尋桓大人。」鄧艾咧嘴一笑，湊到桓范身前。
低聲嘀咕道：「將軍說了，誰敢提出退守許昌、重整山河，必然就是桓司農」
「不可能。」桓范扯了一把鬍子，驚疑不定。「連我兒桓奉都不知此策，曹熙怎會知曉？」
鄧艾很欣慰，改變了稱呼，起碼內心已經接受一半。
於是嘿嘿一笑，「我出發前，將軍給了我三個錦囊，第一個是指定給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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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軟禁郭太后，出自《資治通鑑·魏紀》：「正始八年，大將軍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宮；專擅朝政，多樹親黨，屢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與爽有隙。」這段引文其實很有趣，都知道司馬光反對變法，支持他的人正是太后。從這段記錄可以看出來，司馬光濃濃的惡意。
注2：「妻略宮人」，出自《後漢書》對董卓的評價。
司馬門可以阻隔內外廷私通，卻擋不住太極殿方向傳來的喊殺聲。
「曹熙，又是曹熙！」郭太后端坐蒲團，語氣森冷，「亂兵已經禍亂外廷，這就是司馬懿說的萬無一失？」
說話之人正是母儀天下的郭太后，徹夜未眠，郭太后眼窩深陷，有些疲憊。
坐在她對面的，是白馬寺主持，釋懷真。
頭頂光滑如鏡，一身火浣布製作的袈裟，原料神秘，經常被西域諸國當成朝貢物品，極其珍貴。
他笑容溫和，如沐春風：「太后所憂，無非事之成毀、人之去留。然世間萬物，皆由因緣和合而生，不過聽天命盡人事而已。」
釋懷真說得輕巧，如今可是政變，郭太后雖然是後宮之首，但是三國的後宮是有史以來被打壓最嚴重的時代。
先帝曹丕也明令禁止百官向太后說政，甚至讓天下人共擊之。
每一次傳來打鬥聲音，郭太后心情也會隨著慌亂起伏。
她出生金城豪族，西平郭家，從小到大順風順水。
唯一的一次挫折，就是兩年前曹爽採納何晏等人的計策，從此被軟禁在永寧宮。
「大師，你說曹熙如果打進內廷，是否會殺了我？」郭太后擔心了一整夜，眼中閃過一絲惶然。
釋懷真沒有正面回答，徐徐道：「傳說中佛陀宣講佛法時會飄落一種神花，稱為彼岸花。」
「此花的花葉永不相見，一旦相見，便是死期。」
郭太后不明白話中意義，卻讓她心中一寒。「請大師點撥。」
「兩漢以來，只有梁冀和董卓敢擅入後宮，我想曹熙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釋懷真說得直白，如果曹熙真敢兵寇皇宮，那他的生命就只能終結，無論是物理意義上還是政治層面上。
就算跋扈如曹爽，都不敢親自進入，就怕歷史會記錄「妻略宮人」四字。
郭太后命人端出一個小箱子，送到釋懷真面前。
「大師，本宮的家鄉，西平可謂佛都，這些金銀都是郭家人的一腔虔誠。」
釋懷真也沒打開，笑得如沐春風。
「太后不必擔憂，我白馬寺也有武僧佛兵，必不讓曹熙肆虐。」說罷起身便走，卻沒有帶走錢箱。
等釋懷真走遠，郭太后柳眉橫豎，「禿奴也敢欺我，世家眼裡根本沒我！」
「娘娘慎言。」羊徽瑜被司馬家送進宮當宮女，也體會到太后悽苦，提醒道。
釋懷真是司馬懿放進來的傳聲筒，以前永寧宮上下儘是曹爽耳目。
如今都換成司馬懿的口舌，她的處境並沒好過，只是換了一個個人監視她。
宗室和世家都將外戚視作仇寇，她何嘗不視他們為敵人？
原本她手上還有虎賁軍護符，尚有自保能力。
但是曹熙攻破武庫後，聲言要阻止後宮干政，才嚇得她被迫交出虎賁軍。
郭太后長嘆，望了望這座禪室，司馬懿透過釋懷真找到她，兩人之間從沒有直接溝通，為了今天的政變已經準備了兩年。
眼看就要成功，可惡的曹熙，一直壞他好事。
.......
在皇宮找一個人很難，但是要找一堆人，還是很容易。
昭陽殿儼然成為巨大的營房，三公九卿都被司馬懿控制起來，當然美其名是保護。
起碼桓范對這種囚禁表示強烈反對，可惜個體意志在集體面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桓范年近六十花甲年華，作為大司農自然是司馬懿首要爭取目標。
與高柔不同，桓范沒有領兵經驗，是徹頭徹尾的文官，多年以來都是負責錢糧後勤。
郭太后聽到打鬥聲音，桓范自然也聽到。
關於曹熙，他印象中此子武藝不凡，是個領兵打仗的人才。
作為曹爽的心腹智囊，考慮到未來十年的曹魏主軸，精力主要在平蜀滅吳。
所以選擇繼子時，大家都想到曹熙。
「可惜了。」桓范嘆氣搖頭，「曹熙還是年輕不知兵，居然想強攻司馬門，徒勞無功啊。」
「龍衛軍勢頭正好，何以見得就是徒勞無功。」
桓范知道昭陽殿內，都是朝中高官，也懶得去看誰說話。
自顧自地嘆氣，「內司馬門護城河寬，只要吊橋不失，基本無解。內皇城的戰備物資，足夠堅守一年，曹熙無論如何都耗不起。」
「像你那麼說，以後打仗兩邊將帥坐一桌，大家比拼數據定個輸贏就好了，贏得滿載而歸，輸的割地賠款好了。」
鄧艾的話刺激到桓范，瞥了他一眼，也沒認出來，只知道是個武將。
桓范臉色鐵青：「空逞匹夫之勇就是徒勞，對付這種十丈寬的浮城河，填土是不行，只有建浮橋和堵著上游來水兩種辦法。」
「既然可為，老頭你還說無解？」鄧艾翻白眼，文人就是投降主義。
桓范冷笑，「這兩種方法並非一時三刻可以完成，等司馬家回防合圍，曹熙必死無疑。」
鄧艾倔脾氣也犯了，他就聽不得有人辱罵曹熙。
「老東西意思是橫豎都得死，不如引頸就戮，是吧？」
桓范拉長了臉，「現在當務之急是逃離洛陽城，向高平陵的大將軍曹爽報信。」
「那邊羽林軍兩萬，加上宗室帶去的家丁部眾上萬人，三萬兵力足以彈壓一切不臣。」
「而且陛下也站在大將軍一邊，大義和權柄集於一身，情況最壞，撤退到許昌重整旗鼓，司馬懿折騰不起。」
鄧艾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問道：「你就是桓范桓司農？」
桓范吹鬍子瞪眼，怒道：「朝中上下誰不認識我？你到底何人？」
「在下龍衛軍帳下，受將軍所託，前來找尋桓大人。」鄧艾咧嘴一笑，湊到桓范身前。
低聲嘀咕道：「將軍說了，誰敢提出退守許昌、重整山河，必然就是桓司農」
「不可能。」桓范扯了一把鬍子，驚疑不定。「連我兒桓奉都不知此策，曹熙怎會知曉？」
鄧艾很欣慰，改變了稱呼，起碼內心已經接受一半。
於是嘿嘿一笑，「我出發前，將軍給了我三個錦囊，第一個是指定給你看的。」
---------------------
注1：軟禁郭太后，出自《資治通鑑·魏紀》：「正始八年，大將軍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宮；專擅朝政，多樹親黨，屢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與爽有隙。」這段引文其實很有趣，都知道司馬光反對變法，支持他的人正是太后。從這段記錄可以看出來，司馬光濃濃的惡意。
注2：「妻略宮人」，出自《後漢書》對董卓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