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自殺的真相·其二
都六十出頭了才坐上分部部長的位置。
按照常理來說，想要在這個時候干出點業績，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都到了這個位置上，讓我就這樣安安穩穩的渡過晚年，混到退休。這種事情怎麼想，怎麼讓人感到可惜。
所以我決定要好好利用退休前的時間，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把分部發展起來，把枯山水的藝術推廣起來，也給自己留一份養老金。
我已經很老了，要想做成這些事情，就離不開其他人的支持。
但上了年紀的匠人們都是一些倔脾氣的人，要想拉攏他們，如果不花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把目光集中在了協會裡的年輕人身上。
只要把他們都納入我的麾下，無異於把枯山水的未來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的理念。
年輕人的理念，總是不尊重傳統，總是喜歡標新立異，總是讓自己這幫老東西難堪。
這當然不行。
枯山水的未來，一定要有我自己的印記。
這點毋庸置疑！
但好在，大多數的年輕人並不清楚自己的道路，他們也在探索的過程之中。我只需要修剪掉他們身上那些肆意增長的枝椏，自然就可以變成為我所用的棟樑。
惟獨一個人。
那就是五光十色。
明明出身於禪宗，父親也是小有名氣的和尚。但卻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藝術，妄圖以她個人的想法，去詮釋古籍里的道理。
不管我怎麼勸說，都堅決不肯放棄她個人的美學。
她說，美麗有時候總是需要一點點的巧合。
她說，天然的琥珀遠比人工的要更加美麗。
她說，我的枯山水匠氣太重又太暮氣沉沉。
她說，哪怕是過去的藝術也總要煥發新生。
……
如此高傲，如此不顧一切，如此的肆意妄為，如此的自以為是！
令人不爽！
但她的確天賦卓絕，靈氣四溢！製作的枯山水竟然能夠得到諸多匠人的稱讚。
她不滿足於用春夏秋冬來詮釋枯山水的時間，甚至不滿足於用時間本身來展示枯山水之美。
滿是年輕人的朝氣和奇思妙想！
可這何其可惡，何其可恨！
為什麼她就不能把自己的天賦，自己的靈氣，用在我的美學理念之上？
我好歹也是分部的會長，也是小有名氣的『人間國寶』級別的匠人！
對這樣不知好歹的年輕人，有時候必須要讓他們知道大人們的心狠手辣。
她太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之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所以，在她去東京本部考核一級造園技能士的時候，我給同期的其他人都寫了一封推薦信。
惟獨沒有給她。
我並沒有直接告訴本部的人，我不看好她，也沒有說她任何的壞話。
畢竟，她如此篤定自己的美學能闖出一片天。
那我就成全她，讓她知道所謂的美，有時候是需要更多人認可的。
果不其然，她自信滿滿的第一次考核以失敗告終。
而和她同期的其他人，有好幾個都成功完成考核，成為了一級造園技能士。
其中，就有她的弟子，佐藤青一。
在五光前往東京之前，我特地親自找到了佐藤青一，並且許諾了他好處。讓他以一級造園技能士的身份，越級參加考核，並且專門教導了他我的理念。
說服他的過程十分簡單。
佐藤青一仰慕五光，這是協會裡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五光是為了藝術能奉獻一切的人，她只在乎美，她不在乎感情。要想讓她傾心，就必須在藝術層面上高過她。
技能認定，自然就是最直觀的體現。
佐藤青一在認定過程中製作了我悄悄為他準備的枯山水，本身又有我的推薦信。
於是，年輕的弟子以一級造園技能士的身份，完成了三級考核，對自己的老師完成了下克上。
如此巨大的衝擊，自然能夠讓五光明白自己的錯誤。
她的美學，離開了我的認可，什麼也不是。
看她滿臉痛苦懷疑的表情，我就知道，要收復這個狂野的小馬駒，就在此一舉了。
於是我告訴她，總部會長會在之後來到出雲視察，到時候也會看看這裡匠人們的作品。如果她能夠拿出『最好』的枯山水，那麼就能讓總部會長刮目相看，說不定會破格獲得一級造園技能士的認定。
而什麼是最好的？我的自然是最好的。
只要五光按照我的理念去製作枯山水，我就能在總部會長面前替她說話。
這是事實，以五光的能力再加上我的理念，未來的枯山水一定會發揚光大。
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但是，那個五光，竟然，竟然又一次拒絕了我！
她決絕而果斷，甚至告訴我，我歪曲了她徒弟的道路，她一定要借這次的機會，再一次矯正弟子的美學之路！
何其可笑！
但我又不得不畏懼。因為五光的能力實在是太強了，如果當初技能認定的考核人員不是我的人，她是真的能夠力壓眾人，取得是認定資格的。
所以這一次，我故意謊報了時間，把會長來出雲的時間推遲了好幾天。
並且，沒有在給會長的名單上，加入五光的名字。
就這樣讓她錯過了會長視察的時間。
本以為再次的吃癟，能夠讓她清醒過來。
然而，我也沒有想到，她的做法竟然會如此的極端。極端到……敢以自己為材料，來作出曠世的作品。
沒錯，如你所想，她不在乎會長的視察，那枯山水也根本不是為了視察準備的。
而是給她的弟子，佐藤青一準備的。
這個女人，如此的肆意妄為，如此的狂妄自大，如此的不把我們這些前輩放在眼裡。
只為了自己的美學而活。
她的枯山水的確是跨越時代的，也的確是充滿了她個人強烈的色彩。
以死亡來詮釋時間，我想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枯山水了吧。
時至今日，我時常感到後悔，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在這個黃泉之國現世，神話傳說都紛紛出現的時代，她的枯山水一定會帶上某種力量。
一如古時候的傳聞那樣，能夠讓僧人們觀想修行，獲得力量。
我已經垂垂老矣，時日無多。前幾年的雄心壯志，在看見這些超自然力量時候早就煙消雲散。
化為了對生命的渴望。
既然神話是真的，那麼長生也一定是真的。
如果能夠勘破死亡，或許就能獲得一份力量，將生命延續下去。
只是她已經死去，這獨一無二的枯山水，也就只剩下了這一份。
如果當初她聽從了我的建議，我想，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吧。
而這，就是五光十色自殺的全部真相。
…………
……
…
聽完八平空海的全部講述，江戶川也總算是對過去的事情有了一個完整的了解。
果不其然，五光的自殺另有隱情。
也難怪，佐藤青一會曲解五光的理念，變為殺人魔。
畢竟，他背叛了自己的老師，甚至是五光死亡的理由之一。
或許藝術，對五光而言是高於生命的。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嘆了口氣。
這個案子裡，明明有著類似『常世之主』這樣的強大的民俗存在，但卻又全是人心的險惡。
江戶川看著眼前的老人，緩緩開口：「你的做法，註定了你直到死去，都無法理解這枯山水的真正含義。」
八平空海眉頭皺起，他的臉上帶著不解：「難道你就理解？」
「我無法理解，因為我並不認可五光為了糾正弟子的道路，甚至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來製作枯山水。」
江戶川如此述說：「但我是偵探，我能夠依靠推理，來明白其中的關鍵。」
八平空海略微一怔，他已經見識過了江戶川的厲害，知道天生的事情就是他為推手。所以也沒有太過懷疑，反而下意識的起身，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江戶川的臉龐。
「如果你能為我解惑的話，不管是金錢也好，還是美人也好，我都可以提供給你！」
他已經太老了，這些東西對他而言，遠沒有壽命重要。
「如果你是想要長生的話，很抱歉，五光的枯山水裡，並沒有那樣的力量。」
江戶川開口說著：「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你能勘破五光的理念，或許的確能夠明白死亡的含義。」
「怎麼說？」八平空海一臉渴望。
而江戶川卻只是抬頭，看著同心圓中那具人類屍體，緩緩開口：「要想勘破真相，那你就自己坐上去，坐在落鋪擊潭的正中去。」
「不經歷死亡，何以勘破死亡？」
「這就是你們和五光對於死亡，最不同的詮釋。」
按照常理來說，想要在這個時候干出點業績，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都到了這個位置上，讓我就這樣安安穩穩的渡過晚年，混到退休。這種事情怎麼想，怎麼讓人感到可惜。
所以我決定要好好利用退休前的時間，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把分部發展起來，把枯山水的藝術推廣起來，也給自己留一份養老金。
我已經很老了，要想做成這些事情，就離不開其他人的支持。
但上了年紀的匠人們都是一些倔脾氣的人，要想拉攏他們，如果不花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把目光集中在了協會裡的年輕人身上。
只要把他們都納入我的麾下，無異於把枯山水的未來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的理念。
年輕人的理念，總是不尊重傳統，總是喜歡標新立異，總是讓自己這幫老東西難堪。
這當然不行。
枯山水的未來，一定要有我自己的印記。
這點毋庸置疑！
但好在，大多數的年輕人並不清楚自己的道路，他們也在探索的過程之中。我只需要修剪掉他們身上那些肆意增長的枝椏，自然就可以變成為我所用的棟樑。
惟獨一個人。
那就是五光十色。
明明出身於禪宗，父親也是小有名氣的和尚。但卻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藝術，妄圖以她個人的想法，去詮釋古籍里的道理。
不管我怎麼勸說，都堅決不肯放棄她個人的美學。
她說，美麗有時候總是需要一點點的巧合。
她說，天然的琥珀遠比人工的要更加美麗。
她說，我的枯山水匠氣太重又太暮氣沉沉。
她說，哪怕是過去的藝術也總要煥發新生。
……
如此高傲，如此不顧一切，如此的肆意妄為，如此的自以為是！
令人不爽！
但她的確天賦卓絕，靈氣四溢！製作的枯山水竟然能夠得到諸多匠人的稱讚。
她不滿足於用春夏秋冬來詮釋枯山水的時間，甚至不滿足於用時間本身來展示枯山水之美。
滿是年輕人的朝氣和奇思妙想！
可這何其可惡，何其可恨！
為什麼她就不能把自己的天賦，自己的靈氣，用在我的美學理念之上？
我好歹也是分部的會長，也是小有名氣的『人間國寶』級別的匠人！
對這樣不知好歹的年輕人，有時候必須要讓他們知道大人們的心狠手辣。
她太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之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所以，在她去東京本部考核一級造園技能士的時候，我給同期的其他人都寫了一封推薦信。
惟獨沒有給她。
我並沒有直接告訴本部的人，我不看好她，也沒有說她任何的壞話。
畢竟，她如此篤定自己的美學能闖出一片天。
那我就成全她，讓她知道所謂的美，有時候是需要更多人認可的。
果不其然，她自信滿滿的第一次考核以失敗告終。
而和她同期的其他人，有好幾個都成功完成考核，成為了一級造園技能士。
其中，就有她的弟子，佐藤青一。
在五光前往東京之前，我特地親自找到了佐藤青一，並且許諾了他好處。讓他以一級造園技能士的身份，越級參加考核，並且專門教導了他我的理念。
說服他的過程十分簡單。
佐藤青一仰慕五光，這是協會裡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五光是為了藝術能奉獻一切的人，她只在乎美，她不在乎感情。要想讓她傾心，就必須在藝術層面上高過她。
技能認定，自然就是最直觀的體現。
佐藤青一在認定過程中製作了我悄悄為他準備的枯山水，本身又有我的推薦信。
於是，年輕的弟子以一級造園技能士的身份，完成了三級考核，對自己的老師完成了下克上。
如此巨大的衝擊，自然能夠讓五光明白自己的錯誤。
她的美學，離開了我的認可，什麼也不是。
看她滿臉痛苦懷疑的表情，我就知道，要收復這個狂野的小馬駒，就在此一舉了。
於是我告訴她，總部會長會在之後來到出雲視察，到時候也會看看這裡匠人們的作品。如果她能夠拿出『最好』的枯山水，那麼就能讓總部會長刮目相看，說不定會破格獲得一級造園技能士的認定。
而什麼是最好的？我的自然是最好的。
只要五光按照我的理念去製作枯山水，我就能在總部會長面前替她說話。
這是事實，以五光的能力再加上我的理念，未來的枯山水一定會發揚光大。
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但是，那個五光，竟然，竟然又一次拒絕了我！
她決絕而果斷，甚至告訴我，我歪曲了她徒弟的道路，她一定要借這次的機會，再一次矯正弟子的美學之路！
何其可笑！
但我又不得不畏懼。因為五光的能力實在是太強了，如果當初技能認定的考核人員不是我的人，她是真的能夠力壓眾人，取得是認定資格的。
所以這一次，我故意謊報了時間，把會長來出雲的時間推遲了好幾天。
並且，沒有在給會長的名單上，加入五光的名字。
就這樣讓她錯過了會長視察的時間。
本以為再次的吃癟，能夠讓她清醒過來。
然而，我也沒有想到，她的做法竟然會如此的極端。極端到……敢以自己為材料，來作出曠世的作品。
沒錯，如你所想，她不在乎會長的視察，那枯山水也根本不是為了視察準備的。
而是給她的弟子，佐藤青一準備的。
這個女人，如此的肆意妄為，如此的狂妄自大，如此的不把我們這些前輩放在眼裡。
只為了自己的美學而活。
她的枯山水的確是跨越時代的，也的確是充滿了她個人強烈的色彩。
以死亡來詮釋時間，我想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枯山水了吧。
時至今日，我時常感到後悔，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在這個黃泉之國現世，神話傳說都紛紛出現的時代，她的枯山水一定會帶上某種力量。
一如古時候的傳聞那樣，能夠讓僧人們觀想修行，獲得力量。
我已經垂垂老矣，時日無多。前幾年的雄心壯志，在看見這些超自然力量時候早就煙消雲散。
化為了對生命的渴望。
既然神話是真的，那麼長生也一定是真的。
如果能夠勘破死亡，或許就能獲得一份力量，將生命延續下去。
只是她已經死去，這獨一無二的枯山水，也就只剩下了這一份。
如果當初她聽從了我的建議，我想，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吧。
而這，就是五光十色自殺的全部真相。
…………
……
…
聽完八平空海的全部講述，江戶川也總算是對過去的事情有了一個完整的了解。
果不其然，五光的自殺另有隱情。
也難怪，佐藤青一會曲解五光的理念，變為殺人魔。
畢竟，他背叛了自己的老師，甚至是五光死亡的理由之一。
或許藝術，對五光而言是高於生命的。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嘆了口氣。
這個案子裡，明明有著類似『常世之主』這樣的強大的民俗存在，但卻又全是人心的險惡。
江戶川看著眼前的老人，緩緩開口：「你的做法，註定了你直到死去，都無法理解這枯山水的真正含義。」
八平空海眉頭皺起，他的臉上帶著不解：「難道你就理解？」
「我無法理解，因為我並不認可五光為了糾正弟子的道路，甚至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來製作枯山水。」
江戶川如此述說：「但我是偵探，我能夠依靠推理，來明白其中的關鍵。」
八平空海略微一怔，他已經見識過了江戶川的厲害，知道天生的事情就是他為推手。所以也沒有太過懷疑，反而下意識的起身，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江戶川的臉龐。
「如果你能為我解惑的話，不管是金錢也好，還是美人也好，我都可以提供給你！」
他已經太老了，這些東西對他而言，遠沒有壽命重要。
「如果你是想要長生的話，很抱歉，五光的枯山水裡，並沒有那樣的力量。」
江戶川開口說著：「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你能勘破五光的理念，或許的確能夠明白死亡的含義。」
「怎麼說？」八平空海一臉渴望。
而江戶川卻只是抬頭，看著同心圓中那具人類屍體，緩緩開口：「要想勘破真相，那你就自己坐上去，坐在落鋪擊潭的正中去。」
「不經歷死亡，何以勘破死亡？」
「這就是你們和五光對於死亡，最不同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