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被篡改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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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被篡改的昨日

  筆跡被模仿產生的詭異感緊攫著林介的心臟,他手中的黑色調查手記也變得滾燙且不祥。

  這本私密物在他毫不知情時遭到了入侵。

  這是比空間扭曲與鏡像挑釁更令人無力的攻擊方式,它攻擊的不再是林介的感官或形象,而是構成他作為「林介」這個獨立個體的記憶基石。

  他恢復平穩後將日記本平鋪在桌上,然後極其仔細地一頁頁翻閱。

  他要像嚴謹的考據學者般審視自己正在被篡改的歷史,並從被植入的謊言中找出「贗品」必然會留下的漏洞。

  很快他便發現了篡改的規律。

  他穿越以來在倫敦掙扎求生、與I.A.R.C.接觸、以及與UMA進行生死搏鬥的核心記憶都完好無損地保留著。

  無論是「海女巫號」的血腥絕望,還是「開膛手」魅影般的殺戮,亦或是「達特穆爾」荒原的勝利,都像靈魂鋼印般無法被輕易抹除。

  然而在這些充滿血火氣息的真實主幹記憶的縫隙中,「贗品」卻以嫁接園丁的手法,巧妙地插入了一些林介從未經歷過的昨日枝葉。

  他看到在一篇記錄初到倫敦因生活拮据而啃食黑麵包的日記後,多出了一段他「自己」用同樣無奈自嘲筆觸寫下的童年回憶。

  「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在奧伯阿默高的日子,父親是一位嚴厲的木匠也是鎮上最好的畫家之一,他總是逼著我練習素描一練就是一整個下午。」

  「他說施坦因家族的血脈里流淌著對美的感知力,你不能浪費它」,可那時候的我卻只想著去屋後的黑森林裡抓長著翅膀的松鼠。」

  「有一次我因為偷懶而被他罰不許吃晚飯,餓著肚子的我躲在畫室里偷偷啃著用來擦拭炭筆的又干又硬的黑麵包,現在想來那時候麵包的味道似乎與現在倫敦產的劣質麵包並無太大區別————」

  這段記憶的植入天衣無縫,它不僅將他與繪圖師卡爾的故鄉奧伯阿默高深度捆綁,更巧妙的是它通過啃食黑麵包的共通細節將虛假過去與真實現在進行了邏輯上的連結,讓人閱讀時只會覺得是自然的觸景生情而不會懷疑其真實性。

  他繼續向後翻閱。

  他又在一篇記錄他進入地底之城圖書館為浩瀚知識海洋而震撼的日記後,發現了一段學者口吻的學術反思。

  「海德堡大學的圖書館雖然同樣宏偉,但其藏書的危險性與禁忌性卻遠無法與此地相比。」

  「至今還記得當初為了完成施密特教授那篇關於康德先驗唯心論中的物自體概念在日耳曼神話體系中的異化表現」的博士論文,我曾經將自己連續數月都關在古籍館裡。」

  「但那裡最深奧的古籍其內容也不過是人類理性在探索世界邊界時所留下的足跡,而這裡的每一本書,林,你要記住,它們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通往某個真實存在,且能將你的理性吞噬的深淵的鑰匙————」

  如果說上一段記憶是巧妙,那麼這一段的植入則可以用惡毒來形容。

  它不僅為林介偽造了一段在海德堡大學求學的學術履歷,更是將無辜的施密特教授一同拉下水變成他虛假人生中重要的導師與見證人,更致命的是它開始模仿林介的思維方式以自我警醒的口吻來對自己進行說教。

  它不再滿足於篡改事實,而正在嘗試定義林介的人格。

  可怕的是當他看完這些內容後再去回顧當時的細節,腦中出現的記憶畫面與日記中別無二致。

  他對過往的認知在被潛移默化的替換。

  這絕對是比在鏡子裡進行鏡像模仿時更危險的攻擊,從內部來污染他對「我是誰」這個根本性問題的源頭。

  一旦他被這些虛假記憶所說服,一旦他開始對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真實穿越記憶產生一絲懷疑,那麼他將迷失在這場由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假共同編織的巨大迷宮中。

  林介感覺太陽穴因世界線修正般的壓力而突突直跳,他不得不強行合上日記並閉上眼睛,用千錘百鍊的精神力在腦海中進行一場對抗遺忘的記憶戰爭。

  他一遍又一遍地強迫自己回憶起獨屬於二十一世紀那個真正的「他」的人生片段。

  他想起了童年時在奶奶家的老房子裡看過的《西遊記》動畫片,想起了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是如何在他心中種下關於英雄與反抗的種子。

  他想起了少年時從父親老舊的電腦上接觸到網際網路時,整個世界在自己面前豁然開朗的震撼與新奇。


  他也想起了在大學圖書館裡為完成關於維多利亞時代社會變遷的畢業論文,而熬過的無數個有著咖啡因與書本墨香的不眠之夜。

  這些記憶布滿了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的細節與情感,或許不像被植入的記憶那樣傳奇與戲劇,但它們卻無比真實。

  在這場痛苦的記憶戰爭中,林介憑藉著他超常的信息處理與邏輯分析能力,捕捉到了隱藏在所有謊言下的唯一且最致命的共同漏洞。

  他猛地睜開眼睛,他找到了!

  他發現所有被植入的虛假記憶雖然在事實層面,比如地點(奧伯阿默高、海德堡)、人物(父親、施密特教授)、事件(學畫、寫論文)的編排上都沒有邏輯破綻。

  但它們全都詭異地缺少了任何真實記憶都必然附帶的最關鍵核心元素。

  「情感的溫度」。

  那些記憶都太冷了。

  它們就像被某個冷靜客觀的旁觀者用攝影機忠實記錄下來的影像資料。

  你能看到在奧伯阿默高的童年回憶里「小林介」因偷懶而被父親責罰的事實,但你卻感受不到一個真正孩子被嚴厲父親懲罰時那種害怕與叛逆的真實情感。

  你也能看到在海德堡的求學回憶里「大學生林介」為完成論文而通宵達旦刻苦鑽研的事實,但你同樣無法從文字里體會到一位真正學者在探索未知知識邊界時那種混合了焦慮疲憊以及最終解決難題後的成就感與喜悅。

  這些虛假記憶只有骨架卻沒有血肉。

  它們是死的。

  是由某個不具備真正人類情感的程序所機械生成模擬出的贗品。

  這個發現驅散了林介心中的迷茫。

  他找到了這隻UMA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可以複製信息可以模仿行為可以篡改記憶,但是它卻無法共情也無法創造任何一種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真正人類情感。

  它只是一個完美的模仿者。

  但它永遠也成不了一個真正的創造者。

  因為它沒有心。

  林介開始在腦海中構思一個充滿真實情感,能夠讓贗品因無法理解與複製而崩潰的反擊劇本。

  在他剛剛抓住這個弱點準備開始下一步計劃時。

  「叩叩。」

  一陣當下聽來有些古怪的敲門聲從門外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恭敬的年輕聲音透過門板傳了進來,那個聲音帶著理所當然的自然感。

  「施坦因先生?」

  「您的晚餐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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