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海邊緣的綠潮
開拓者三號的慘痛消逝，如同投入聯邦星圖的一顆冰冷石子，激起的漣漪持續震盪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並非停滯的寒冬，而是在高度警惕與精密計算下，一場靜默而堅韌的擴張。
聯合星軌道船塢的光芒從未熄滅，「磐石」要塞群已從孤懸的哨站發展為扼守關鍵航路的四座鋼鐵堡壘，如同星座般拱衛著聯邦的核心疆域。
星艦的數量翻了四倍，新一代的「星盾級」戰列艦取代了老舊的探索艦成為主力，流線型的艦體覆蓋著更先進的吸波複合材料，相位光矛陣列閃爍著幽藍的冷光，而艦艏下方巨大的量子魚雷發射管，則昭示著它們從探索者向守護者和開拓者雙重身份的徹底轉變。
陸軍不再是簡單的行星防衛隊，裝備著覆蓋全身、內置第三代「心靈壁壘」系統（精神濾網的後繼者）的「哨兵」動力裝甲的士兵們，構成了聯邦在蠻荒星球上延伸意志的堅實觸角。
二十一個殖民地，如同二十一粒精心挑選、播撒在黑暗土壤中的種子，在聯邦科技的澆灌下頑強生長。
它們大多分布在資源富集但環境嚴苛的星系——冰封的甲烷海洋世界、重力異常的高壓行星、環繞著狂暴恆星的沙漠星球……每一處都經過最高戰略會議與灰風主導的「深空風險評估矩陣」的反覆推演，確保其戰略縱深價值遠超潛在的暴露風險。
生命星球？那是星海中最奢侈的珍寶，是可遇不可求的傳說。
聯邦資料庫里標註為「適宜」或「可改造」的星球記錄屈指可數，且無一例外都位於聯邦疆域的核心保護圈內，被層層防禦和嚴密的生態管控包裹著。
因此，當「開拓者七號」——一艘經過徹底隱身化改裝、專司邊緣星域偵察的「星塵」計劃終極造物——將編號P-417星系的探測數據傳回時，整個深空探索指揮中心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
數據流在主屏幕上匯聚成一幅令人心顫的圖景：一顆處於穩定恆星宜居帶內的類地行星，大氣成分（氮氧為主，二氧化碳濃度理想）、液態水覆蓋率（約71%）、地表平均溫度、生物圈多樣性指數……所有關鍵參數都達到了「A級優秀生命星球」的標準，其自然條件之優越，甚至超過了聯邦精心改造多年的「新家園三號」殖民地。
這顆被臨時命名為「豐收星」的星球，位於聯邦疆域最前沿「信天翁哨站」的探測極限之外，距離最近的聯邦前哨「深潛者四號」資源站也有七個月的標準航程，完全處於一片未被標註的、被星圖標記為「荒蕪星區-7」的未知宙域。它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多年的旅人，突然發現的、被遺忘的豐饒綠洲。
狂喜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當「開拓者七號」的被動傳感器陣列將焦距拉近，穿透行星大氣層時，畫面瞬間被塗抹上了一層令人不安的底色。
不是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或蔚藍純淨的海洋，而是大片大片刺目的、仿佛病變組織般的綠色。這些綠色並非植被，而是雜亂無章、由粗糙金屬和不明材料拼湊而成的巨大棚屋、高聳的廢料堆、以及縱橫交錯的、冒著滾滾黑煙的粗陋道路。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棚屋之間和廢料堆頂端，蠕動著難以計數的、體型魁梧、皮膚呈現骯髒綠色的類人生物。
它們揮舞著巨大粗糙的工具或武器，發出即使隔著真空也能被傳感器解讀為高頻噪音的咆哮，彼此爭鬥、吼叫，或在某種原始的、狂熱的衝動驅使下，將一堆堆廢鐵敲打成更加巨大、更加猙獰、冒著火花和濃煙的機械造物。
其中一些巨大的、有著粗糙人形的戰爭機器，正邁著地動山搖的步伐，在綠色的浪潮中移動。
「開拓者七號」的艦長，一個經歷過「靜默回聲」事件的老兵，聲音在加密量子通訊頻道中帶著金屬摩擦般的乾澀：「深潛者指揮中心，這裡是開拓者七號。目標星球確認……存在大規模智慧生命活動跡象。生命形態……與資料庫無匹配。特徵：群體性、高度暴力傾向、原始工業能力……目測占據星球地表主要宜居區域。
重複，目標已被占據。」
圖像和數據被同步傳回聯合星。
最高戰略會議廳內，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章珩坐在首位，灰風的虛擬投影靜靜佇立在他身側。
二十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在凝視著屏幕上那片野蠻而充滿侵略性的綠色時，銳利依舊，只是瞳孔深處沉澱著二十年積累的、對宇宙黑暗本質的深刻認知。
「分析結果？」章珩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灰風的數據流在投影中無聲奔涌：「基於形態學、行為模式及能量特徵比對，目標種族匹配度最高項：殘缺星圖碎片中記錄的『歐克獸人』，置信度87.6%。
核心特徵吻合：群體暴力本能、基於『Waaagh!』能量場的粗糙科技強化效應、孢子繁殖特性、對『廢料』的利用與改造能力。威脅評估：極高。
其社會結構雖混亂，但戰鬥意志與數量呈指數級增長，且其科技在『Waaagh!』場影響下，具有無視常規物理法則的破壞力與不穩定性。該星球已被其視為『家園』及『戰場』。」
「豐收星的環境評級？」資源部部長聲音有些發顫。
「A+級，部長先生。」
科學院院長回答，語氣帶著科學家特有的冷靜與痛惜，「近乎完美的自然演化結果，大氣、水體、土壤、生物鏈……其生態價值與殖民潛力，超過我們現有所有非核心生命星球殖民地總和。初步估算，僅憑其自然條件，無需大規模改造即可支撐千萬級人口舒適生存。」
會議桌旁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一顆未被發現的生命星球已是奇蹟，一顆被評定為「A+」的生命星球更是神賜的寶藏。然而，這份寶藏如今卻被一群充滿毀滅本能的綠色瘟疫占據著。
「驅逐的可能性？」國防部長沉聲問道，目光灼灼地盯著星圖上的「豐收星」和代表「深潛者四號」的光點。他身後，全息投影展示著聯邦新型「鐵砧」級重型突擊艦的參數——專為行星壓制和軌道打擊設計。
「深潛者四號」資源站指揮官的聲音切入會議頻道，帶著前線軍人的務實：「長官，『深潛者四號』可集結一支快速打擊艦隊：兩艘『鐵砧』級，四艘『星盾』級，十二艘『游隼』級護衛艦，以及兩個滿編『哨兵』動力裝甲陸戰團，搭載最新型『碎星者』軌道空降艙。兵力投送時間：六周內可抵達豐收星近地軌道。戰術層面，我們有能力實施軌道轟炸清除其地表主要聚居點和戰爭機器，隨後進行地面清剿。但……」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但根據開拓者七號傳回的數據，獸人數量極其龐大，且其孢子繁殖特性意味著無法依靠一次戰役徹底根除。地面清剿將演變為漫長、血腥、高消耗的治安戰。同時，大規模軌道轟炸將不可避免地對豐收星原生生態環境造成嚴重破壞，降低其殖民價值。另外，獸人這種生物……它們的戰鬥會吸引更多獸人。大規模行動，可能像在乾燥草原上點火。」
驅逐，而非滅絕。這個詞彙被反覆提及。
沒有人提議溝通——開拓者七號捕捉到的獸人間無休止的內鬥和毀滅傾向，以及文獻中對其「只懂得戰爭與破壞」的描述，徹底斷絕了外交途徑。
目標明確：奪回星球，消滅或驅逐占據者，將其納入聯邦版圖。
爭論持續了數小時。
代價、風險、生態損失、潛在的連鎖反應（是否會引來更大規模的綠潮？）
……
每一項都被放在天平上反覆稱量。
支持者認為，一顆A+級生命星球是聯邦未來百年發展的基石，其價值遠超一場局部戰爭的消耗，且放任獸人坐大，未來威脅更大。反對者則擔憂深陷泥潭，重蹈開拓者三號暴露的覆轍，或驚動更不可測的存在。
最終，章珩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位與會者。「我們用了二十年時間，學會隱藏，學會計算，學會在黑暗中謹慎前行。我們避開了亞空間的窺探，在荒蕪中開闢家園。但謹慎，不等於怯懦；隱藏，不等於放棄生存和發展的權利。」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豐收星，不是我們主動挑釁發現的獵物。它是我們航線上註定要踏足的、承載未來的土地。每一顆生命星球，都是這片冰冷宇宙給予文明的珍貴饋贈。讓這樣的珍寶被一群只知毀滅的蠻族占據、污染、消耗殆盡，是對聯邦立國之本的背叛，是對所有在黑暗中開拓、犧牲者的侮辱。」他指向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綠色，「我們不尋求無謂的征服，但生存空間與文明火種的延續，不容退讓。表決吧：授權『豐收行動』，目標——奪取豐收星，清除或驅逐歐克獸人威脅，以最小生態代價恢復行星控制權。行動代號：『淨化綠障』。」
表決結果：通過。
反對票寥寥無幾。在生存與發展的絕對需求面前，在二十年積累的力量支撐下，聯邦選擇了亮劍。
命令通過超空間通訊瞬間傳抵「深潛者四號」。這座位於邊疆的鋼鐵要塞瞬間沸騰。引擎的轟鳴取代了往日的寂靜，船塢閘門次第開啟，冰冷的星光映照在「鐵砧」級重型突擊艦厚重的裝甲和猙獰的主炮上。
「星盾」戰列艦與靈巧的「游隼」護衛艦編隊集結。陸戰團的「哨兵」動力甲在整備架上閃爍著幽光，「碎星者」空降艙被吊裝進突擊艦的發射井。空氣瀰漫著金屬、潤滑油和一種久違的、緊繃的臨戰氣息。
六周後，一支凝聚了聯邦二十年軍工精華的艦隊，如同從虛空中浮現的鋼鐵洪流，悄無聲息地進入了P-417星系。
沒有耀武揚威的廣播，沒有宣戰通牒。兩艘「鐵砧」級突擊艦龐大的身軀占據了豐收星同步軌道的有利位置，相位光矛陣列和「碎星者」飛彈發射管完成預熱校準，冰冷的炮口鎖定了下方綠色大陸上最大、最喧囂的獸人聚集地——一個被偵察無人機標註為「大廢料場」的區域。
「軌道打擊坐標鎖定，A1至A7區域。」
「陸戰一團、二團，『碎星者』系統就緒，空降序列生成中。」
「全艦隊注意，護盾提升至戰鬥等級。電子戰陣列啟動，壓制可能存在的原始獸人通訊。」
「行動開始。」
一道刺目的、近乎純白的能量光束，如同天神擲下的審判之矛，撕裂了豐收星的大氣層，精準地轟擊在「大廢料場」中心那座由生鏽艦船殘骸和粗鋼樑搭建的、高聳如山的獸人堡壘上。沒有劇烈的爆炸聲在真空中傳播，但通過光學傳感器，艦隊指揮中心清晰地看到：堡壘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沙雕，在無聲的恐怖閃光中瞬間汽化、解體，衝擊波將周圍的棚屋、廢料堆和成百上千的綠色身影像灰塵般吹飛、撕裂。緊接著，無數道稍細但同樣致命的相位光束和飛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覆蓋了預定的打擊區域。綠色的火焰和濃煙沖天而起，原始的防空炮火（一些粗大的鐵管向天空噴射著燃燒的金屬塊）零星地、徒勞地閃爍了幾下，便被更猛烈的爆炸淹沒。
軌道轟炸持續了十五分鐘，嚴格按照生態損傷最小化的預案進行。當炮火停歇，目標區域已化為一片焦黑的、熔融的廢墟，巨大的彈坑如同行星表面的瘡疤。
「空降部隊，出擊！」
數以百計的「碎星者」空降艙，如同燃燒的隕石群，拖著長長的等離子尾焰，從「鐵砧」級的腹部發射井射出，衝破硝煙瀰漫的大氣層，狠狠地砸向轟炸區外圍相對完好的區域。艙門在撞擊的瞬間炸開，身披「哨兵」動力裝甲、手持脈衝步槍和等離子切割器的聯邦士兵，在揚起的塵土和刺耳的警報聲中迅速列隊，戰術目鏡掃描著這片被綠皮玷污的異星大地。
然而，回應他們的，並非預料中的潰敗與死寂。焦土邊緣，未被炮火覆蓋的廣袤綠色叢林和丘陵地帶，響起了震耳欲聾、此起彼伏的咆哮。那咆哮聲充滿了原始的憤怒，更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WAAAAAAGH!!!!!」
如同綠色的海嘯，數不清的歐克獸人從森林、山谷、甚至地洞裡蜂擁而出。
它們有的騎著轟鳴作響、噴吐黑煙的怪異摩托或履帶車，有的駕駛著叮噹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飛行器，更多的則是揮舞著粗糙但巨大的砍刀、鏈鋸斧、砰砰槍（射出不穩定能量團或爆炸物的簡陋武器）的獸人小子和更龐大的獸人老大。它們無視了同伴被炸成碎片的慘狀，眼中燃燒著純粹的、對戰鬥的渴望。炮火非但沒有摧毀它們的意志，反而像投入滾油的火星，徹底點燃了它們基因深處對「大架」的狂熱追求！一些體型格外巨大、覆蓋著厚重鐵板的獸人戰爭機器（類似偵察圖像中的搞哥金剛雛形）邁開沉重的步伐，發出震天的咆哮，開始向聯邦空降場移動，粗大的炮口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更令前線指揮官心頭一沉的是，一些獸人技工正瘋狂地敲打著轟炸中受損的載具和武器，在「Waaagh!」的吼叫聲中，那些破爛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好」甚至變得更誇張、更猙獰！獸人的科技，在群體意志的扭曲下，展現著違反常理的韌性。
「各小隊注意！建立環形防禦！優先摧毀大型戰爭機器！保持陣型，它們數量極多，但缺乏協同！」陸戰一團團長沉穩的聲音在戰術頻道中響起，手中的重型脈衝步槍射出一道道致命的藍色光束，精準地點爆了一個沖在最前面的獸人摩托駕駛員的腦袋。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脈衝武器的嘶鳴與獸人砰砰槍的爆響、鏈鋸武器的咆哮混雜在一起，綠色的血漿與金屬碎片四處飛濺。聯邦士兵依靠精良的裝備、嚴密的陣型和強大的火力，牢牢守住登陸場，將一波波湧來的綠色浪潮撕碎。獸人的個體勇猛和簡陋武器在「哨兵」裝甲面前顯得笨拙，它們成片倒下。
但獸人實在太多了，仿佛無窮無盡。
而且，它們越打越興奮，吼聲越來越高亢，一些獸人老大甚至在槍林彈雨中變得更加高大強壯。一艘低空掠過的「游隼」護衛艦試圖用近防炮清掃地面集群，卻被一台突然從煙霧中衝出的獸人搞哥金剛雛形用一束粗大的、不穩定的能量炮擊中引擎，冒著黑煙打著旋兒墜向遠方。
軌道上的「鐵砧」級艦橋內，艦隊司令官凝視著戰術屏幕上代表獸人信號的、不斷從星球各個角落湧向戰場的、密密麻麻且還在增加的光點，眉頭緊鎖。他按下通訊鍵，聲音冷靜地傳回聯合星：
「元首，這裡是『鐵砧一號』。『淨化綠障』行動遭遇目標種族頑強抵抗。
初步接觸確認：歐克獸人威脅等級符合預期，其戰鬥意志與數量遠超偵察預估。
地面部隊已建立穩固據點，但清剿進程將比預期更艱難、更漫長。該種族在戰鬥環境下展現出異常韌性與……群體性強化效應。我們已做好長期作戰準備。
豐收星，必將屬於聯邦。
但代價……恐怕需要重新評估。」
他頓了頓，看著屏幕上那片沸騰的綠色大陸，補充道，「報告完畢。另外，建議科學院立即啟動對『歐克獸人繁殖孢子』及『Waaagh能量場』的緊急研究項目。我們需要知道，如何才能真正『淨化』這片土地。」
章珩站在聯合星指揮中心，望著屏幕上慘烈而焦灼的地面戰鬥畫面，以及艦隊司令冷靜卻沉重的報告。
二十年積累的力量，在初次與宇宙中另一種原生蠻力的碰撞中，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
驅逐綠潮，奪回豐收星，不再是一場預設的勝利遊行，而是聯邦在拓展之路上，必須用鋼鐵與鮮血去贏得的、殘酷而真實的第一場硬仗。
每一顆生命星球都無比珍貴，但守護和奪取它的代價，也同樣沉重。星海邊緣的綠潮，正用最野蠻的方式，向新生的聯邦宣告著宇宙生存法則的冰冷與直接。
這二十年，並非停滯的寒冬，而是在高度警惕與精密計算下，一場靜默而堅韌的擴張。
聯合星軌道船塢的光芒從未熄滅，「磐石」要塞群已從孤懸的哨站發展為扼守關鍵航路的四座鋼鐵堡壘，如同星座般拱衛著聯邦的核心疆域。
星艦的數量翻了四倍，新一代的「星盾級」戰列艦取代了老舊的探索艦成為主力，流線型的艦體覆蓋著更先進的吸波複合材料，相位光矛陣列閃爍著幽藍的冷光，而艦艏下方巨大的量子魚雷發射管，則昭示著它們從探索者向守護者和開拓者雙重身份的徹底轉變。
陸軍不再是簡單的行星防衛隊，裝備著覆蓋全身、內置第三代「心靈壁壘」系統（精神濾網的後繼者）的「哨兵」動力裝甲的士兵們，構成了聯邦在蠻荒星球上延伸意志的堅實觸角。
二十一個殖民地，如同二十一粒精心挑選、播撒在黑暗土壤中的種子，在聯邦科技的澆灌下頑強生長。
它們大多分布在資源富集但環境嚴苛的星系——冰封的甲烷海洋世界、重力異常的高壓行星、環繞著狂暴恆星的沙漠星球……每一處都經過最高戰略會議與灰風主導的「深空風險評估矩陣」的反覆推演，確保其戰略縱深價值遠超潛在的暴露風險。
生命星球？那是星海中最奢侈的珍寶，是可遇不可求的傳說。
聯邦資料庫里標註為「適宜」或「可改造」的星球記錄屈指可數，且無一例外都位於聯邦疆域的核心保護圈內，被層層防禦和嚴密的生態管控包裹著。
因此，當「開拓者七號」——一艘經過徹底隱身化改裝、專司邊緣星域偵察的「星塵」計劃終極造物——將編號P-417星系的探測數據傳回時，整個深空探索指揮中心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
數據流在主屏幕上匯聚成一幅令人心顫的圖景：一顆處於穩定恆星宜居帶內的類地行星，大氣成分（氮氧為主，二氧化碳濃度理想）、液態水覆蓋率（約71%）、地表平均溫度、生物圈多樣性指數……所有關鍵參數都達到了「A級優秀生命星球」的標準，其自然條件之優越，甚至超過了聯邦精心改造多年的「新家園三號」殖民地。
這顆被臨時命名為「豐收星」的星球，位於聯邦疆域最前沿「信天翁哨站」的探測極限之外，距離最近的聯邦前哨「深潛者四號」資源站也有七個月的標準航程，完全處於一片未被標註的、被星圖標記為「荒蕪星區-7」的未知宙域。它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多年的旅人，突然發現的、被遺忘的豐饒綠洲。
狂喜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當「開拓者七號」的被動傳感器陣列將焦距拉近，穿透行星大氣層時，畫面瞬間被塗抹上了一層令人不安的底色。
不是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或蔚藍純淨的海洋，而是大片大片刺目的、仿佛病變組織般的綠色。這些綠色並非植被，而是雜亂無章、由粗糙金屬和不明材料拼湊而成的巨大棚屋、高聳的廢料堆、以及縱橫交錯的、冒著滾滾黑煙的粗陋道路。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棚屋之間和廢料堆頂端，蠕動著難以計數的、體型魁梧、皮膚呈現骯髒綠色的類人生物。
它們揮舞著巨大粗糙的工具或武器，發出即使隔著真空也能被傳感器解讀為高頻噪音的咆哮，彼此爭鬥、吼叫，或在某種原始的、狂熱的衝動驅使下，將一堆堆廢鐵敲打成更加巨大、更加猙獰、冒著火花和濃煙的機械造物。
其中一些巨大的、有著粗糙人形的戰爭機器，正邁著地動山搖的步伐，在綠色的浪潮中移動。
「開拓者七號」的艦長，一個經歷過「靜默回聲」事件的老兵，聲音在加密量子通訊頻道中帶著金屬摩擦般的乾澀：「深潛者指揮中心，這裡是開拓者七號。目標星球確認……存在大規模智慧生命活動跡象。生命形態……與資料庫無匹配。特徵：群體性、高度暴力傾向、原始工業能力……目測占據星球地表主要宜居區域。
重複，目標已被占據。」
圖像和數據被同步傳回聯合星。
最高戰略會議廳內，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章珩坐在首位，灰風的虛擬投影靜靜佇立在他身側。
二十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在凝視著屏幕上那片野蠻而充滿侵略性的綠色時，銳利依舊，只是瞳孔深處沉澱著二十年積累的、對宇宙黑暗本質的深刻認知。
「分析結果？」章珩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灰風的數據流在投影中無聲奔涌：「基於形態學、行為模式及能量特徵比對，目標種族匹配度最高項：殘缺星圖碎片中記錄的『歐克獸人』，置信度87.6%。
核心特徵吻合：群體暴力本能、基於『Waaagh!』能量場的粗糙科技強化效應、孢子繁殖特性、對『廢料』的利用與改造能力。威脅評估：極高。
其社會結構雖混亂，但戰鬥意志與數量呈指數級增長，且其科技在『Waaagh!』場影響下，具有無視常規物理法則的破壞力與不穩定性。該星球已被其視為『家園』及『戰場』。」
「豐收星的環境評級？」資源部部長聲音有些發顫。
「A+級，部長先生。」
科學院院長回答，語氣帶著科學家特有的冷靜與痛惜，「近乎完美的自然演化結果，大氣、水體、土壤、生物鏈……其生態價值與殖民潛力，超過我們現有所有非核心生命星球殖民地總和。初步估算，僅憑其自然條件，無需大規模改造即可支撐千萬級人口舒適生存。」
會議桌旁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一顆未被發現的生命星球已是奇蹟，一顆被評定為「A+」的生命星球更是神賜的寶藏。然而，這份寶藏如今卻被一群充滿毀滅本能的綠色瘟疫占據著。
「驅逐的可能性？」國防部長沉聲問道，目光灼灼地盯著星圖上的「豐收星」和代表「深潛者四號」的光點。他身後，全息投影展示著聯邦新型「鐵砧」級重型突擊艦的參數——專為行星壓制和軌道打擊設計。
「深潛者四號」資源站指揮官的聲音切入會議頻道，帶著前線軍人的務實：「長官，『深潛者四號』可集結一支快速打擊艦隊：兩艘『鐵砧』級，四艘『星盾』級，十二艘『游隼』級護衛艦，以及兩個滿編『哨兵』動力裝甲陸戰團，搭載最新型『碎星者』軌道空降艙。兵力投送時間：六周內可抵達豐收星近地軌道。戰術層面，我們有能力實施軌道轟炸清除其地表主要聚居點和戰爭機器，隨後進行地面清剿。但……」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但根據開拓者七號傳回的數據，獸人數量極其龐大，且其孢子繁殖特性意味著無法依靠一次戰役徹底根除。地面清剿將演變為漫長、血腥、高消耗的治安戰。同時，大規模軌道轟炸將不可避免地對豐收星原生生態環境造成嚴重破壞，降低其殖民價值。另外，獸人這種生物……它們的戰鬥會吸引更多獸人。大規模行動，可能像在乾燥草原上點火。」
驅逐，而非滅絕。這個詞彙被反覆提及。
沒有人提議溝通——開拓者七號捕捉到的獸人間無休止的內鬥和毀滅傾向，以及文獻中對其「只懂得戰爭與破壞」的描述，徹底斷絕了外交途徑。
目標明確：奪回星球，消滅或驅逐占據者，將其納入聯邦版圖。
爭論持續了數小時。
代價、風險、生態損失、潛在的連鎖反應（是否會引來更大規模的綠潮？）
……
每一項都被放在天平上反覆稱量。
支持者認為，一顆A+級生命星球是聯邦未來百年發展的基石，其價值遠超一場局部戰爭的消耗，且放任獸人坐大，未來威脅更大。反對者則擔憂深陷泥潭，重蹈開拓者三號暴露的覆轍，或驚動更不可測的存在。
最終，章珩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位與會者。「我們用了二十年時間，學會隱藏，學會計算，學會在黑暗中謹慎前行。我們避開了亞空間的窺探，在荒蕪中開闢家園。但謹慎，不等於怯懦；隱藏，不等於放棄生存和發展的權利。」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豐收星，不是我們主動挑釁發現的獵物。它是我們航線上註定要踏足的、承載未來的土地。每一顆生命星球，都是這片冰冷宇宙給予文明的珍貴饋贈。讓這樣的珍寶被一群只知毀滅的蠻族占據、污染、消耗殆盡，是對聯邦立國之本的背叛，是對所有在黑暗中開拓、犧牲者的侮辱。」他指向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綠色，「我們不尋求無謂的征服，但生存空間與文明火種的延續，不容退讓。表決吧：授權『豐收行動』，目標——奪取豐收星，清除或驅逐歐克獸人威脅，以最小生態代價恢復行星控制權。行動代號：『淨化綠障』。」
表決結果：通過。
反對票寥寥無幾。在生存與發展的絕對需求面前，在二十年積累的力量支撐下，聯邦選擇了亮劍。
命令通過超空間通訊瞬間傳抵「深潛者四號」。這座位於邊疆的鋼鐵要塞瞬間沸騰。引擎的轟鳴取代了往日的寂靜，船塢閘門次第開啟，冰冷的星光映照在「鐵砧」級重型突擊艦厚重的裝甲和猙獰的主炮上。
「星盾」戰列艦與靈巧的「游隼」護衛艦編隊集結。陸戰團的「哨兵」動力甲在整備架上閃爍著幽光，「碎星者」空降艙被吊裝進突擊艦的發射井。空氣瀰漫著金屬、潤滑油和一種久違的、緊繃的臨戰氣息。
六周後，一支凝聚了聯邦二十年軍工精華的艦隊，如同從虛空中浮現的鋼鐵洪流，悄無聲息地進入了P-417星系。
沒有耀武揚威的廣播，沒有宣戰通牒。兩艘「鐵砧」級突擊艦龐大的身軀占據了豐收星同步軌道的有利位置，相位光矛陣列和「碎星者」飛彈發射管完成預熱校準，冰冷的炮口鎖定了下方綠色大陸上最大、最喧囂的獸人聚集地——一個被偵察無人機標註為「大廢料場」的區域。
「軌道打擊坐標鎖定，A1至A7區域。」
「陸戰一團、二團，『碎星者』系統就緒，空降序列生成中。」
「全艦隊注意，護盾提升至戰鬥等級。電子戰陣列啟動，壓制可能存在的原始獸人通訊。」
「行動開始。」
一道刺目的、近乎純白的能量光束，如同天神擲下的審判之矛，撕裂了豐收星的大氣層，精準地轟擊在「大廢料場」中心那座由生鏽艦船殘骸和粗鋼樑搭建的、高聳如山的獸人堡壘上。沒有劇烈的爆炸聲在真空中傳播，但通過光學傳感器，艦隊指揮中心清晰地看到：堡壘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沙雕，在無聲的恐怖閃光中瞬間汽化、解體，衝擊波將周圍的棚屋、廢料堆和成百上千的綠色身影像灰塵般吹飛、撕裂。緊接著，無數道稍細但同樣致命的相位光束和飛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覆蓋了預定的打擊區域。綠色的火焰和濃煙沖天而起，原始的防空炮火（一些粗大的鐵管向天空噴射著燃燒的金屬塊）零星地、徒勞地閃爍了幾下，便被更猛烈的爆炸淹沒。
軌道轟炸持續了十五分鐘，嚴格按照生態損傷最小化的預案進行。當炮火停歇，目標區域已化為一片焦黑的、熔融的廢墟，巨大的彈坑如同行星表面的瘡疤。
「空降部隊，出擊！」
數以百計的「碎星者」空降艙，如同燃燒的隕石群，拖著長長的等離子尾焰，從「鐵砧」級的腹部發射井射出，衝破硝煙瀰漫的大氣層，狠狠地砸向轟炸區外圍相對完好的區域。艙門在撞擊的瞬間炸開，身披「哨兵」動力裝甲、手持脈衝步槍和等離子切割器的聯邦士兵，在揚起的塵土和刺耳的警報聲中迅速列隊，戰術目鏡掃描著這片被綠皮玷污的異星大地。
然而，回應他們的，並非預料中的潰敗與死寂。焦土邊緣，未被炮火覆蓋的廣袤綠色叢林和丘陵地帶，響起了震耳欲聾、此起彼伏的咆哮。那咆哮聲充滿了原始的憤怒，更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WAAAAAAGH!!!!!」
如同綠色的海嘯，數不清的歐克獸人從森林、山谷、甚至地洞裡蜂擁而出。
它們有的騎著轟鳴作響、噴吐黑煙的怪異摩托或履帶車，有的駕駛著叮噹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飛行器，更多的則是揮舞著粗糙但巨大的砍刀、鏈鋸斧、砰砰槍（射出不穩定能量團或爆炸物的簡陋武器）的獸人小子和更龐大的獸人老大。它們無視了同伴被炸成碎片的慘狀，眼中燃燒著純粹的、對戰鬥的渴望。炮火非但沒有摧毀它們的意志，反而像投入滾油的火星，徹底點燃了它們基因深處對「大架」的狂熱追求！一些體型格外巨大、覆蓋著厚重鐵板的獸人戰爭機器（類似偵察圖像中的搞哥金剛雛形）邁開沉重的步伐，發出震天的咆哮，開始向聯邦空降場移動，粗大的炮口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更令前線指揮官心頭一沉的是，一些獸人技工正瘋狂地敲打著轟炸中受損的載具和武器，在「Waaagh!」的吼叫聲中，那些破爛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好」甚至變得更誇張、更猙獰！獸人的科技，在群體意志的扭曲下，展現著違反常理的韌性。
「各小隊注意！建立環形防禦！優先摧毀大型戰爭機器！保持陣型，它們數量極多，但缺乏協同！」陸戰一團團長沉穩的聲音在戰術頻道中響起，手中的重型脈衝步槍射出一道道致命的藍色光束，精準地點爆了一個沖在最前面的獸人摩托駕駛員的腦袋。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脈衝武器的嘶鳴與獸人砰砰槍的爆響、鏈鋸武器的咆哮混雜在一起，綠色的血漿與金屬碎片四處飛濺。聯邦士兵依靠精良的裝備、嚴密的陣型和強大的火力，牢牢守住登陸場，將一波波湧來的綠色浪潮撕碎。獸人的個體勇猛和簡陋武器在「哨兵」裝甲面前顯得笨拙，它們成片倒下。
但獸人實在太多了，仿佛無窮無盡。
而且，它們越打越興奮，吼聲越來越高亢，一些獸人老大甚至在槍林彈雨中變得更加高大強壯。一艘低空掠過的「游隼」護衛艦試圖用近防炮清掃地面集群，卻被一台突然從煙霧中衝出的獸人搞哥金剛雛形用一束粗大的、不穩定的能量炮擊中引擎，冒著黑煙打著旋兒墜向遠方。
軌道上的「鐵砧」級艦橋內，艦隊司令官凝視著戰術屏幕上代表獸人信號的、不斷從星球各個角落湧向戰場的、密密麻麻且還在增加的光點，眉頭緊鎖。他按下通訊鍵，聲音冷靜地傳回聯合星：
「元首，這裡是『鐵砧一號』。『淨化綠障』行動遭遇目標種族頑強抵抗。
初步接觸確認：歐克獸人威脅等級符合預期，其戰鬥意志與數量遠超偵察預估。
地面部隊已建立穩固據點，但清剿進程將比預期更艱難、更漫長。該種族在戰鬥環境下展現出異常韌性與……群體性強化效應。我們已做好長期作戰準備。
豐收星，必將屬於聯邦。
但代價……恐怕需要重新評估。」
他頓了頓，看著屏幕上那片沸騰的綠色大陸，補充道，「報告完畢。另外，建議科學院立即啟動對『歐克獸人繁殖孢子』及『Waaagh能量場』的緊急研究項目。我們需要知道，如何才能真正『淨化』這片土地。」
章珩站在聯合星指揮中心，望著屏幕上慘烈而焦灼的地面戰鬥畫面，以及艦隊司令冷靜卻沉重的報告。
二十年積累的力量，在初次與宇宙中另一種原生蠻力的碰撞中，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
驅逐綠潮，奪回豐收星，不再是一場預設的勝利遊行，而是聯邦在拓展之路上，必須用鋼鐵與鮮血去贏得的、殘酷而真實的第一場硬仗。
每一顆生命星球都無比珍貴，但守護和奪取它的代價，也同樣沉重。星海邊緣的綠潮，正用最野蠻的方式，向新生的聯邦宣告著宇宙生存法則的冰冷與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