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觸
冰冷的金屬殿堂深處，鑄造方舟「萬機之思」號的核心聖所內，大賢者塔克西姆-09的機械義眼陣列閃爍著冰冷的藍光，聚焦在懸浮於他面前的全息星圖上。
共和V星系的恆星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其第三顆行星——那顆被標註為「目標」的藍綠色星球——正緩緩旋轉。
「分析完成，大賢者。」一個經過高度合成、毫無情感起伏的機仆聲音響起，「行星地表結構掃描顯示：非標準帝國建築模式。城市布局呈現高度幾何化、模塊化特徵，缺乏神聖帝國式美學元素。能量信號分布均勻，未檢測到大型宗教場所或明顯的神龕聚焦點。
社會活動模式……高度有序，效率評估：超出帝國標準殖民地平均值37.8%。
行星認證——天堂世界」
塔克西姆-09的金屬下顎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那是他內部伺服系統在調整思考迴路。
他龐大的機械身軀——由精金骨架、液壓傳動裝置和閃爍著符文的光纜構成——佇立在聖所中央，如同一尊沉默的科技神像。
他覆蓋著紅袍的機械臂輕輕抬起，指尖划過全息影像，放大著行星表面的細節。
「非標準……」他低語道，聲音經過電子喉的過濾，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效率超出……秩序……但無神龕？」
這與他，與整個「萬機之思」號在漫長航行中所遇到的所有人類遺民都截然不同。
那些遺落星辰上的人類，要麼退化到部落時代，在恐懼中崇拜著異形或扭曲的偶像；要麼勉強維持著破碎的科技，建築風格或多或少帶著黃金時代的影子，或是帝國式的雛形，社會結構鬆散而混亂，充斥著原始的爭鬥和對過往輝煌的迷茫追憶。
他們像散落的珍珠，蒙塵、黯淡，等待著帝國的光耀與歐姆尼賽亞的恩典去重新擦拭。
但眼前這顆星球……
它的城市像是由無形的巨手精心擺放的銀色積木，道路筆直如刀切，建築線條簡潔流暢，泛著合金和複合材料的冷光。巨大的穹頂結構覆蓋著可能是農業區或工業區的地方，能量管線如同地表的脈絡，高效而隱蔽地輸送著能量。
空中穿梭著流線型的飛行器，軌跡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
沒有高聳入雲的尖塔，沒有鑲嵌著聖徒雕像的拱門，沒有燃燒薰香的巨大香爐，更沒有那些標誌著對帝皇和萬機之神虔誠信仰的、無處不在的雙頭鷹徽記。
這裡的人類，遺落於此的人類，似乎……自成一體。
他們擁有著高度發達的科技——從能量護盾的微弱波動，到遍布全球的量子通訊節點信號，再到那些高效得不像話的生產設施——這些都清晰地呈現在「萬機之思」號的掃描陣列上。
然而，他們的社會形態、他們的建築美學、他們似乎對神聖儀軌的……漠視，都構成了一幅令塔克西姆-09邏輯核心產生強烈興趣（或者說，數據擾動）的圖景。
「檢測到異常通訊模式。」機仆再次報告，「行星內部及近地軌道空間站使用一種高度加密的量子糾纏通訊網絡，其加密算法複雜度超出資料庫記錄標準。嘗試破解……失敗。信息冗餘度極低，傳輸效率極高。」
「量子糾纏……」塔克西姆-09的義眼陣列光芒閃爍得更快了。
黃金時代失落科技的碎片！
而且是如此成熟、如此大規模的應用！這絕非某個僥倖保存了部分STC碎片的部落所能企及。
這需要完整的知識體系，需要龐大的工業基礎，需要……一個成熟的、未被大斷層完全摧毀的文明體系！
興奮，一種純粹由邏輯驅動的、對未知知識渴求的興奮，如同電流般流過塔克西姆-09的處理器。他推測，他遇到了一個此前帝國從未記錄在案的、遺落在帝國疆域之外的、獨立發展的人類勢力！一個保留了黃金時代科技部分精華，甚至可能有所發展的「遺民」！
「啟動第三級接觸協議。」塔克西姆-09下達指令，電子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播送《啟蒙聖典》基礎篇。
釋放探測無人機，近距離掃描其軌道防禦設施及空間站結構。準備……『神之機械』展示。」
他需要更多數據。他需要了解這個奇特的人類分支。他們的科技樹，他們的社會結構，他們對神聖知識的理解……這一切都可能是獻給歐姆尼賽亞的無上瑰寶，是讓他塔克西姆-09的名字在火星鑄造議會中閃耀的資本！
至於他們缺乏對帝皇的信仰？那只是暫時的蒙昧。當神聖的真理之光普照，當歐姆尼賽亞的恩典降臨，這些迷途的羔羊終將回歸正途！
共和V，新長安市。
城市中心廣場的巨大全息屏幕上，原本播放著聯邦新聞和農業增產喜訊的畫面，此刻卻被一個巨大、冰冷、覆蓋著無數齒輪、管道和神聖禱文浮雕的金屬造物所取代。
那造物懸浮在星球軌道上，龐大得如同另一顆衛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個經過電子合成、毫無情感卻充滿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伴隨著古怪的二進位嗡鳴背景音，響徹整個城市：
「我們賜予你們恩典，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
「我們賜予你們仁慈，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
「我們賜予你們光明，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
「......」
聲音一遍遍重複，如同冰冷的潮水沖刷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屏幕上還滾動著複雜的機械圖紙、燃燒的齒輪聖徽、以及一個端坐於黃金王座之上、面容模糊卻散發著無盡威嚴的巨大身影。
廣場上，原本有序的人流停滯了。穿著整潔工裝的技術員、拎著購物袋的主婦、在街角全息GG牌下休息的工人……所有人都仰著頭，臉上寫滿了驚愕、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那是什麼東西？」一個年輕人指著屏幕上的鑄造方舟，聲音有些發顫，「上面……上面有教堂？在戰艦上修教堂？」
「歐姆尼賽亞？神皇？」旁邊一位戴著眼鏡的老工程師皺緊了眉頭，他是經歷過秋菊號早期開拓的老一輩，「聯邦資料庫里沒有這些稱謂記錄。聽起來……像是某種宗教？」
「他們的廣播方式好原始，」一個穿著聯邦信息局制服的女子低聲對同事說，「還在用這種大功率定向廣播？量子通訊網被干擾了嗎？為什麼我們的公共頻道會被入侵？」
他們說要『賜予』我們恩典和光明？」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撇了撇嘴，「口氣真大。我們聯邦需要別人賜予嗎？」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鎮定。那巨大戰艦帶來的視覺衝擊，那冰冷聲音中蘊含的絕對權威感，以及屏幕上滾動展示的那些充滿宗教狂熱氣息的符號和圖像，都在衝擊著共和V居民們習慣了數十年和平、高效、理性聯邦生活的認知。
「他們……他們看起來好……好古老。」一個孩子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小聲說，「像博物館裡那些淘汰的機器人，但是……好大，好可怕。」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是誰？」有人低聲議論，「為什麼感覺……他像是在俯視我們？」
「他們提到『人類』，說我們是『遺民』……」一位社會學家憂心忡忡，「這似乎暗示他們代表著一個更龐大的人類主體？這怎麼可能？聯邦就是人類文明的延續！」
不安的情緒在蔓延。雖然聯邦的教育體系讓民眾對「虛境」和潛在的宇宙危險有所認知，思想鋼印技術也確保了社會不會因為突發事件而瞬間崩潰，但這種直接、粗暴、帶著強烈宗教色彩的「接觸」，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這不是虛境中那些模糊、需要科學家去解讀的「存在低語」，這是實實在在的、帶著鋼鐵與火焰氣息的、宣稱代表「正統」的異類文明，駕著修了教堂的巨艦，闖入了他們的家園。
共和V行星軌道防禦司令部的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空間站的指揮官林峰少將臉色鐵青地看著戰術星圖。那艘被巨大的巨艦，其質量反應和能量讀數都高得離譜，像一顆小行星般懸停在同步軌道附近。
它釋放出的數十架造型怪異、覆蓋著宗教浮雕的無人機，正無視警告，大搖大擺地逼近空間站和行星防禦平台，進行著掃描。
「報告！防禦平台『堅盾-7』號遭到未知能量掃描！護盾發生器反饋異常波動！」
「報告！空間站外部傳感器陣列被強電磁干擾！部分光學鏡頭失效！」
「報告！對方無人機無視我方警告和驅離信號！仍在持續靠近！」
「該死的！」林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們想幹什麼？宣示武力嗎？啟動近防雷射陣列！鎖定那些無人機！再敢靠近，給我打下來！」
「將軍！對方……對方又發來通訊！」通訊官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們……他們要求我們開放資料庫，供他們『檢視神聖知識的傳承』，並要求行星總督前往他們的方舟『聆聽歐姆尼賽亞的啟蒙』！」
「放屁！」林峰怒吼道，「告訴他們，這裡是人類聯邦共和V殖民地！讓他們立刻停止敵對行動，撤離至安全距離！否則，聯邦艦隊將視其為侵略行為！」
然而，通訊頻道里傳來的，依舊是那冰冷、重複的「賜予恩典」的廣播，以及探測無人機引擎推進器發出的、帶著褻瀆意味的嗡鳴。
「做好戰爭準備，聯邦的艦隊已經啟程，我們需要應對可能的他們的地面部隊登陸作戰。」
......
聯合星系通往共和V星系的超空間通道出口。
空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地扭曲、蕩漾起來。先是一點銀芒刺破黑暗，緊接著，一艘、兩艘、十艘……整整六十艘流線型的護衛艦如同離弦之箭般躍出，艦艏的相位魚雷發射器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量子通訊天線塔在真空中無聲地展開。
緊隨其後的，是二十六艘巍峨如山的戰列艦，它們龐大的艦體覆蓋著流淌著水銀光澤的納米自修復裝甲，在恆星的光芒下反射出冰冷而強大的質感。
主炮的炮口隱隱有能量匯聚的微光，如同沉睡巨獸睜開的眼睛。
這支龐大艦隊的出現，瞬間攪動了共和V星系外圍的引力場和能量環境。
然而，這僅僅是序曲。
空間扭曲達到了頂峰，仿佛整個宇宙的幕布都要被撕裂。然後，它出現了。
「文明」號。
灰風的戰艦形態，聯邦的終極武力象徵，長度達五十公里的超級旗艦，如同從神話中駛出的方舟，緩緩駛出超空間通道的漣漪。它的出現，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壓倒性的存在感。
修長的艦體並非由簡單的金屬板材構成，而是呈現出一種分形幾何的、仿佛無限遞歸的複雜結構，
表面流淌著液態金屬特有的、如同活物般的銀白色光澤。
十二組巨大的環形粒子加速器如同神聖的光環般環繞著艦體中央，那裡是奇點反應爐的位置，散發著幽暗而深邃的能量波動。
艦艏那門足以洞穿行星地核的重子光矛，此刻雖未充能，但其巨大的炮口本身就如同深淵之眼，凝視著前方的一切。
艦體表面，一層由無數納米機器人構成的雲霧狀防禦矩陣無聲地流動、變幻，億萬計的修復無人機如同蜂群般在能量護盾的夾層間穿梭、待命。當它的暗物質主推進器進行姿態調整，噴吐出幽藍色的、由正反物質湮滅產生的尾焰時，那光芒瞬間照亮了周圍數萬公里的空域，其能量讀數讓所有探測設備都發出了刺耳的過載警報。
這支聯邦艦隊的到來，沒有震耳欲聾的戰吼，沒有花哨的光影效果，只有冰冷的金屬、流淌的納米構造、以及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旗艦所帶來的、純粹科技力量的無聲宣告。
它們以整齊的陣列，如同移動的鋼鐵長城，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共和V行星，向著那顆軌道上懸浮著「萬機之思」號鑄造方舟的星球，全速前進！
「萬機之思」號鑄造方舟，核心聖所。
塔克西姆-09大賢者正沉浸在邏輯引擎對共和V星球掃描數據的深度解析中。
那些高效的城市規劃、前所未見的能量傳輸技術、以及那個神秘的量子通訊網絡，都如同最美味的聖油，滋潤著他求知若渴的處理器。
他甚至開始規劃，如何將這些「遺民」納入機械教的「保護」之下，如何引導他們逐步認識歐姆尼賽亞的偉大，以及如何……最有效率地「回收」那些珍貴的、可能接近完整STC級別的技術。
突然，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聖所內原本和諧的機械聖歌！不是敵襲警報，而是……空間異常警報！能量讀數異常警報！質量反應異常警報！所有警報幾乎在同一瞬間被觸發，邏輯引擎的運算負荷瞬間飆升！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超空間波動！坐標：星系外圍L4點！」
「警告！偵測到高能量艦隊信號！數量……八十六個獨立信號源！能量特徵……未匹配資料庫任何已知型號！」
「警告！偵測到……偵測到超大型質量反應！質量估值……無法計算！邏輯引擎過載！錯誤！錯誤！」
塔克西姆-09的機械義眼陣列瞬間從分析數據的藍光切換成刺目的紅光！他猛地轉向主觀測屏。
屏幕上，共和V星系的外圍，一支從未見過的艦隊正如同幽靈般浮現。
那些戰艦……它們的造型流暢而致命，覆蓋的裝甲閃爍著非金非石的奇異光澤，能量讀數高得驚人！然而，最讓他邏輯核心幾乎瞬間凍結的，是那支艦隊中央的……那個存在！
一艘長度達到五十公里的……巨艦！
那是什麼？泰坦？不！帝國的任何戰艦，哪怕是傳說中的榮光女王級，也絕無如此規模！它的結構……那分形的龍骨，那環繞的粒子加速環，那艦艏巨大的炮口……那流動的、如同活物般的表面……這絕非已知的任何人類科技！
甚至……超越了塔克西姆-09對黃金時代科技最狂野的想像！
神聖的齒輪在上！歐姆尼賽亞的奇蹟！他……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就在塔克西姆-09的機械身軀因為過載的數據衝擊和前所未有的震驚而微微震顫，邏輯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與火花時，聯邦艦隊，尤其是那艘名為「文明」的超級旗艦，已經將冰冷的炮口，遙遙鎖定了「萬機之思」號鑄造方舟。
無聲的威懾，如同宇宙本身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共和V星系。塔克西姆-09義眼中瘋狂閃爍的紅光，凝固在他金屬面龐的震驚神情上。
「這裡是人類聯邦疆域，請立即駛離！」
共和V星系的恆星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其第三顆行星——那顆被標註為「目標」的藍綠色星球——正緩緩旋轉。
「分析完成，大賢者。」一個經過高度合成、毫無情感起伏的機仆聲音響起，「行星地表結構掃描顯示：非標準帝國建築模式。城市布局呈現高度幾何化、模塊化特徵，缺乏神聖帝國式美學元素。能量信號分布均勻，未檢測到大型宗教場所或明顯的神龕聚焦點。
社會活動模式……高度有序，效率評估：超出帝國標準殖民地平均值37.8%。
行星認證——天堂世界」
塔克西姆-09的金屬下顎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那是他內部伺服系統在調整思考迴路。
他龐大的機械身軀——由精金骨架、液壓傳動裝置和閃爍著符文的光纜構成——佇立在聖所中央，如同一尊沉默的科技神像。
他覆蓋著紅袍的機械臂輕輕抬起，指尖划過全息影像，放大著行星表面的細節。
「非標準……」他低語道，聲音經過電子喉的過濾，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效率超出……秩序……但無神龕？」
這與他，與整個「萬機之思」號在漫長航行中所遇到的所有人類遺民都截然不同。
那些遺落星辰上的人類，要麼退化到部落時代，在恐懼中崇拜著異形或扭曲的偶像；要麼勉強維持著破碎的科技，建築風格或多或少帶著黃金時代的影子，或是帝國式的雛形，社會結構鬆散而混亂，充斥著原始的爭鬥和對過往輝煌的迷茫追憶。
他們像散落的珍珠，蒙塵、黯淡，等待著帝國的光耀與歐姆尼賽亞的恩典去重新擦拭。
但眼前這顆星球……
它的城市像是由無形的巨手精心擺放的銀色積木，道路筆直如刀切，建築線條簡潔流暢，泛著合金和複合材料的冷光。巨大的穹頂結構覆蓋著可能是農業區或工業區的地方，能量管線如同地表的脈絡，高效而隱蔽地輸送著能量。
空中穿梭著流線型的飛行器，軌跡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
沒有高聳入雲的尖塔，沒有鑲嵌著聖徒雕像的拱門，沒有燃燒薰香的巨大香爐，更沒有那些標誌著對帝皇和萬機之神虔誠信仰的、無處不在的雙頭鷹徽記。
這裡的人類，遺落於此的人類，似乎……自成一體。
他們擁有著高度發達的科技——從能量護盾的微弱波動，到遍布全球的量子通訊節點信號，再到那些高效得不像話的生產設施——這些都清晰地呈現在「萬機之思」號的掃描陣列上。
然而，他們的社會形態、他們的建築美學、他們似乎對神聖儀軌的……漠視，都構成了一幅令塔克西姆-09邏輯核心產生強烈興趣（或者說，數據擾動）的圖景。
「檢測到異常通訊模式。」機仆再次報告，「行星內部及近地軌道空間站使用一種高度加密的量子糾纏通訊網絡，其加密算法複雜度超出資料庫記錄標準。嘗試破解……失敗。信息冗餘度極低，傳輸效率極高。」
「量子糾纏……」塔克西姆-09的義眼陣列光芒閃爍得更快了。
黃金時代失落科技的碎片！
而且是如此成熟、如此大規模的應用！這絕非某個僥倖保存了部分STC碎片的部落所能企及。
這需要完整的知識體系，需要龐大的工業基礎，需要……一個成熟的、未被大斷層完全摧毀的文明體系！
興奮，一種純粹由邏輯驅動的、對未知知識渴求的興奮，如同電流般流過塔克西姆-09的處理器。他推測，他遇到了一個此前帝國從未記錄在案的、遺落在帝國疆域之外的、獨立發展的人類勢力！一個保留了黃金時代科技部分精華，甚至可能有所發展的「遺民」！
「啟動第三級接觸協議。」塔克西姆-09下達指令，電子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播送《啟蒙聖典》基礎篇。
釋放探測無人機，近距離掃描其軌道防禦設施及空間站結構。準備……『神之機械』展示。」
他需要更多數據。他需要了解這個奇特的人類分支。他們的科技樹，他們的社會結構，他們對神聖知識的理解……這一切都可能是獻給歐姆尼賽亞的無上瑰寶，是讓他塔克西姆-09的名字在火星鑄造議會中閃耀的資本！
至於他們缺乏對帝皇的信仰？那只是暫時的蒙昧。當神聖的真理之光普照，當歐姆尼賽亞的恩典降臨，這些迷途的羔羊終將回歸正途！
共和V，新長安市。
城市中心廣場的巨大全息屏幕上，原本播放著聯邦新聞和農業增產喜訊的畫面，此刻卻被一個巨大、冰冷、覆蓋著無數齒輪、管道和神聖禱文浮雕的金屬造物所取代。
那造物懸浮在星球軌道上，龐大得如同另一顆衛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個經過電子合成、毫無情感卻充滿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伴隨著古怪的二進位嗡鳴背景音，響徹整個城市：
「我們賜予你們恩典，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
「我們賜予你們仁慈，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
「我們賜予你們光明，以歐姆尼賽亞與神皇之名。」
「......」
聲音一遍遍重複，如同冰冷的潮水沖刷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屏幕上還滾動著複雜的機械圖紙、燃燒的齒輪聖徽、以及一個端坐於黃金王座之上、面容模糊卻散發著無盡威嚴的巨大身影。
廣場上，原本有序的人流停滯了。穿著整潔工裝的技術員、拎著購物袋的主婦、在街角全息GG牌下休息的工人……所有人都仰著頭，臉上寫滿了驚愕、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那是什麼東西？」一個年輕人指著屏幕上的鑄造方舟，聲音有些發顫，「上面……上面有教堂？在戰艦上修教堂？」
「歐姆尼賽亞？神皇？」旁邊一位戴著眼鏡的老工程師皺緊了眉頭，他是經歷過秋菊號早期開拓的老一輩，「聯邦資料庫里沒有這些稱謂記錄。聽起來……像是某種宗教？」
「他們的廣播方式好原始，」一個穿著聯邦信息局制服的女子低聲對同事說，「還在用這種大功率定向廣播？量子通訊網被干擾了嗎？為什麼我們的公共頻道會被入侵？」
他們說要『賜予』我們恩典和光明？」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撇了撇嘴，「口氣真大。我們聯邦需要別人賜予嗎？」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鎮定。那巨大戰艦帶來的視覺衝擊，那冰冷聲音中蘊含的絕對權威感，以及屏幕上滾動展示的那些充滿宗教狂熱氣息的符號和圖像，都在衝擊著共和V居民們習慣了數十年和平、高效、理性聯邦生活的認知。
「他們……他們看起來好……好古老。」一個孩子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小聲說，「像博物館裡那些淘汰的機器人，但是……好大，好可怕。」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是誰？」有人低聲議論，「為什麼感覺……他像是在俯視我們？」
「他們提到『人類』，說我們是『遺民』……」一位社會學家憂心忡忡，「這似乎暗示他們代表著一個更龐大的人類主體？這怎麼可能？聯邦就是人類文明的延續！」
不安的情緒在蔓延。雖然聯邦的教育體系讓民眾對「虛境」和潛在的宇宙危險有所認知，思想鋼印技術也確保了社會不會因為突發事件而瞬間崩潰，但這種直接、粗暴、帶著強烈宗教色彩的「接觸」，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這不是虛境中那些模糊、需要科學家去解讀的「存在低語」，這是實實在在的、帶著鋼鐵與火焰氣息的、宣稱代表「正統」的異類文明，駕著修了教堂的巨艦，闖入了他們的家園。
共和V行星軌道防禦司令部的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空間站的指揮官林峰少將臉色鐵青地看著戰術星圖。那艘被巨大的巨艦，其質量反應和能量讀數都高得離譜，像一顆小行星般懸停在同步軌道附近。
它釋放出的數十架造型怪異、覆蓋著宗教浮雕的無人機，正無視警告，大搖大擺地逼近空間站和行星防禦平台，進行著掃描。
「報告！防禦平台『堅盾-7』號遭到未知能量掃描！護盾發生器反饋異常波動！」
「報告！空間站外部傳感器陣列被強電磁干擾！部分光學鏡頭失效！」
「報告！對方無人機無視我方警告和驅離信號！仍在持續靠近！」
「該死的！」林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們想幹什麼？宣示武力嗎？啟動近防雷射陣列！鎖定那些無人機！再敢靠近，給我打下來！」
「將軍！對方……對方又發來通訊！」通訊官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們……他們要求我們開放資料庫，供他們『檢視神聖知識的傳承』，並要求行星總督前往他們的方舟『聆聽歐姆尼賽亞的啟蒙』！」
「放屁！」林峰怒吼道，「告訴他們，這裡是人類聯邦共和V殖民地！讓他們立刻停止敵對行動，撤離至安全距離！否則，聯邦艦隊將視其為侵略行為！」
然而，通訊頻道里傳來的，依舊是那冰冷、重複的「賜予恩典」的廣播，以及探測無人機引擎推進器發出的、帶著褻瀆意味的嗡鳴。
「做好戰爭準備，聯邦的艦隊已經啟程，我們需要應對可能的他們的地面部隊登陸作戰。」
......
聯合星系通往共和V星系的超空間通道出口。
空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地扭曲、蕩漾起來。先是一點銀芒刺破黑暗，緊接著，一艘、兩艘、十艘……整整六十艘流線型的護衛艦如同離弦之箭般躍出，艦艏的相位魚雷發射器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量子通訊天線塔在真空中無聲地展開。
緊隨其後的，是二十六艘巍峨如山的戰列艦，它們龐大的艦體覆蓋著流淌著水銀光澤的納米自修復裝甲，在恆星的光芒下反射出冰冷而強大的質感。
主炮的炮口隱隱有能量匯聚的微光，如同沉睡巨獸睜開的眼睛。
這支龐大艦隊的出現，瞬間攪動了共和V星系外圍的引力場和能量環境。
然而，這僅僅是序曲。
空間扭曲達到了頂峰，仿佛整個宇宙的幕布都要被撕裂。然後，它出現了。
「文明」號。
灰風的戰艦形態，聯邦的終極武力象徵，長度達五十公里的超級旗艦，如同從神話中駛出的方舟，緩緩駛出超空間通道的漣漪。它的出現，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壓倒性的存在感。
修長的艦體並非由簡單的金屬板材構成，而是呈現出一種分形幾何的、仿佛無限遞歸的複雜結構，
表面流淌著液態金屬特有的、如同活物般的銀白色光澤。
十二組巨大的環形粒子加速器如同神聖的光環般環繞著艦體中央，那裡是奇點反應爐的位置，散發著幽暗而深邃的能量波動。
艦艏那門足以洞穿行星地核的重子光矛，此刻雖未充能，但其巨大的炮口本身就如同深淵之眼，凝視著前方的一切。
艦體表面，一層由無數納米機器人構成的雲霧狀防禦矩陣無聲地流動、變幻，億萬計的修復無人機如同蜂群般在能量護盾的夾層間穿梭、待命。當它的暗物質主推進器進行姿態調整，噴吐出幽藍色的、由正反物質湮滅產生的尾焰時，那光芒瞬間照亮了周圍數萬公里的空域，其能量讀數讓所有探測設備都發出了刺耳的過載警報。
這支聯邦艦隊的到來，沒有震耳欲聾的戰吼，沒有花哨的光影效果，只有冰冷的金屬、流淌的納米構造、以及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旗艦所帶來的、純粹科技力量的無聲宣告。
它們以整齊的陣列，如同移動的鋼鐵長城，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共和V行星，向著那顆軌道上懸浮著「萬機之思」號鑄造方舟的星球，全速前進！
「萬機之思」號鑄造方舟，核心聖所。
塔克西姆-09大賢者正沉浸在邏輯引擎對共和V星球掃描數據的深度解析中。
那些高效的城市規劃、前所未見的能量傳輸技術、以及那個神秘的量子通訊網絡，都如同最美味的聖油，滋潤著他求知若渴的處理器。
他甚至開始規劃，如何將這些「遺民」納入機械教的「保護」之下，如何引導他們逐步認識歐姆尼賽亞的偉大，以及如何……最有效率地「回收」那些珍貴的、可能接近完整STC級別的技術。
突然，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聖所內原本和諧的機械聖歌！不是敵襲警報，而是……空間異常警報！能量讀數異常警報！質量反應異常警報！所有警報幾乎在同一瞬間被觸發，邏輯引擎的運算負荷瞬間飆升！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超空間波動！坐標：星系外圍L4點！」
「警告！偵測到高能量艦隊信號！數量……八十六個獨立信號源！能量特徵……未匹配資料庫任何已知型號！」
「警告！偵測到……偵測到超大型質量反應！質量估值……無法計算！邏輯引擎過載！錯誤！錯誤！」
塔克西姆-09的機械義眼陣列瞬間從分析數據的藍光切換成刺目的紅光！他猛地轉向主觀測屏。
屏幕上，共和V星系的外圍，一支從未見過的艦隊正如同幽靈般浮現。
那些戰艦……它們的造型流暢而致命，覆蓋的裝甲閃爍著非金非石的奇異光澤，能量讀數高得驚人！然而，最讓他邏輯核心幾乎瞬間凍結的，是那支艦隊中央的……那個存在！
一艘長度達到五十公里的……巨艦！
那是什麼？泰坦？不！帝國的任何戰艦，哪怕是傳說中的榮光女王級，也絕無如此規模！它的結構……那分形的龍骨，那環繞的粒子加速環，那艦艏巨大的炮口……那流動的、如同活物般的表面……這絕非已知的任何人類科技！
甚至……超越了塔克西姆-09對黃金時代科技最狂野的想像！
神聖的齒輪在上！歐姆尼賽亞的奇蹟！他……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就在塔克西姆-09的機械身軀因為過載的數據衝擊和前所未有的震驚而微微震顫，邏輯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與火花時，聯邦艦隊，尤其是那艘名為「文明」的超級旗艦，已經將冰冷的炮口，遙遙鎖定了「萬機之思」號鑄造方舟。
無聲的威懾，如同宇宙本身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共和V星系。塔克西姆-09義眼中瘋狂閃爍的紅光，凝固在他金屬面龐的震驚神情上。
「這裡是人類聯邦疆域，請立即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