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站在命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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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站在命運之上

  「砰!砰!」

  兩聲沉悶的車門關閉聲在午後的小鎮街頭響起。

  白勝率先推門下了車,趙守誠和趙野緊隨其後。

  車窗外的陽光帶著蜀地特有的溫熱。

  路邊茶館裡飄來濃郁的茶香,混著不遠處農田裡新翻的泥土氣息。

  讓人剛下車就覺得渾身舒坦。

  他們坐到這輛麵包車的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川籍漢子,約莫四十來歲。

  他探出頭,看著趙守誠身上的道袍,咧嘴一笑。

  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操著一口地道的川普大聲說:「道長,看你這打扮,是青城山上來的哇?

  那這趟車錢我就不收了,權當給山上的神仙燒柱香。

  求個家裡平安!」

  「那咋行嘞!」

  趙守誠剛要拿出錢包推辭。

  那漢子卻擺了擺手,猛地掛擋踩油門,轉眼就拐進了前面的巷子,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引擎聲。

  「我們蜀地的鄉親還是那麼淳樸啊!」

  趙守誠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收起錢包感慨道。

  這副模樣。

  與幾日前在西京銀行里的震驚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日在西京。

  白勝拉著他走進氣派的銀行大廳,工作人員恭敬地遞上VIP號碼時。

  趙守誠還琢磨著「不過是取點盤纏,何必這麼興師動眾」。

  可當白勝讓他親自輸入轉帳金額,看著屏幕上那串從左數到右得數三遍才敢確認的數字時。

  這位平日裡講究「清靜無為」的道長,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馮兄,你這————是不是太多了點?」

  當時他拽著白勝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旁人聽見。

  「我青城山道規森嚴,這般重金————」

  白勝卻拍著他的肩膀笑:「老趙,這錢不是給你的,是給青城山的。

  修修觀宇,給弟子們添些禦寒的衣物,總不算破戒吧?」

  一句話堵得趙守誠沒了話說。

  只能看著那串數字被確認轉帳,心裡像是揣了只小兔子。

  既緊張又竊喜。

  這輩子守著「不蓄私財」的戒律。

  他別說見過這麼多錢,就是聽都沒聽過。

  此刻想起那串數字,他臉上的笑意就藏不住。

  「行了,老趙,知道你們青城山受人愛見了。」

  白勝笑著撞了撞他的胳膊,轉頭望向遠處的青城山脈。

  「這青城山,雲霧繞著峰頂。

  跟畫裡似的,難怪能成道教聖地。」

  目光向遠處看去。

  此刻的青城山。

  連綿的山巒如同一條青色的巨龍,盤踞在天地之間。

  雲霞初現,宛若給這巨龍又帶上一頂乳白色的皇冠。

  「我們青城山,可不是光靠景致出名的。」

  趙守誠捋了捋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自東漢張道陵天師在此結廬傳道,創立五斗米道。

  這裡便是道教正一派的發源地。

  後來全真龍門派在此開宗立派,歷代高道輩出,光是載入《道藏》的真人就有二十七位。

  論起玄門底蘊,天下道門能與我們比肩的,屈指可數。」

  白勝點點頭。

  他早對青城山有所了解,歷史上這裡不僅是道教聖地。

  更在亂世中多次庇護一方百姓,留下過不少「仗劍除妖」「呼風喚雨」的傳說。

  只是原著之中,似乎都沒觸及這一脈的真正實力。

  今日正好借著拜訪的機會,探探這千年道門的深淺。

  「趙哥,那山上的道長,真能像電視劇里那樣飛嗎?」

  趙野背著包,好奇地仰著頭打量山路。

  「我看小說裡面。

  青城派的武術也很厲害,是不是真的?」

  「武術倒是有些根基。」

  趙守誠笑了笑。

  「我派弟子講究動靜結合。

  晨起練拳強身,午後打坐悟道,只是沒你說的那麼玄乎。

  飛檐走壁或許有幾分形似,但終究是凡胎肉體,哪能真的御風而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不過若論道法玄妙,能溝通天地、鎮壓陰邪。

  我青城一脈,從不輸給任何人!!!」

  說話間。

  三人已經踏上了上山的小路,作為青城山的弟子。

  趙守誠帶兩人走的自然是山中小道,不與普通香客同行。

  雖說是小道,但路面被往來道人踩得光滑。

  趙守誠走在最前面,熟門熟路地在前引路。

  偶爾指著路邊的石碑介紹:「這是明代徐霞客遊歷青城時留下的題刻————

  那棵銀杏樹,有八百多年樹齡了,是我派第七代掌門親手栽種的————」

  話里話外間都是對自己青城山弟子身份的認可與驕傲。

  畢竟如今天下對於青城山因為某些小說的緣故,對他們的形象抹黑。

  雖然那小說作者來他們青城山道了歉,可又加上他們不愛對外宣傳。

  因此名氣自然沒有其他那幾家厲害。

  白勝跟在後面,一邊聽著,一邊留意著周圍的氣息。

  這青城山果然非同凡響,空氣中不僅有草木的清香。

  還隱隱透著一股淡淡的炁,雖不濃烈,卻如同涓涓細流般連綿不絕。

  顯然是常年有道法加持、香火薰陶的緣故。

  在這種地方,陰邪之物根本難以立足,也難怪能成為千年道門聖地。

  就在這時。

  前方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幾人抬頭望去,只見三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弟子正慌慌張張地往山下跑。

  整潔的道袍有些凌散,頭髮也有些散亂。

  臉上滿是驚惶之色,連走路都磕磕絆絆,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趙守誠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他在青城山待了大半輩子,最清楚門中規矩。

  弟子們平日裡受「清靜」二字薰陶,言行舉止向來從容穩重。

  即便是遇到急事,也絕不會如此失態。

  看他們這副模樣,怕是出了天大的事。

  「不對勁。」

  趙守誠低聲說了一句,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

  「定是山上出了什麼變故。」

  白勝和趙野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上。

  越往上走,遇到的弟子越多。

  大多是年輕的道童或是中年道士,一個個神色凝重。

  有的站在路邊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眉宇間滿是愁緒。

  有的則蹲在石頭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泣。

  見趙守誠過來,這些弟子紛紛停下動作。

  躬身行禮,一聲「師叔」「師爺」喊得有氣無力。

  往日裡的恭敬中,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悲戚。

  趙守誠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拉住一個迎面走來的中年道士。

  那是他的師侄,平日裡負責看守前山的靈官殿。

  向來沉穩幹練,此刻卻也是眼圈通紅,臉上寫滿了焦慮。

  「明虛,到底出什麼事了?」

  趙守誠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有些發緊。

  「觀里是不是出事了?怎麼一個個都這副模樣?」

  被稱作明虛的道士抬起頭。


  看到趙守誠,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

  可剛一張嘴,眼淚就先掉了下來。他用力抹了把臉,哽咽著說:「師叔————您可回來了————師爺他————他老人家————」

  「師爺怎麼了?」

  趙守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追問著。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臨走前見他還好好的,特意叮囑過藥童按時煎藥————」

  師爺是青城山如今輩分最高的長輩,道號「清玄」,已經年過百歲。

  不僅是趙守誠的授業恩師之一,更是整個青城山的精神支柱。

  老人家修為深厚,平日裡鶴髮童顏,思維清晰。

  幾個月前,趙守誠下山時。

  他還在三清殿前的石凳上曬太陽,拉著趙守誠的手囑咐了幾句。

  「下山在外,當以除邪護民為要,莫要貪戀俗物」。

  怎麼才短短几日,就————

  明虛咬著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師爺————今早————坐化了!」

  「你說什麼?」

  趙守誠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住,抓著明虛胳膊的手猛地收緊。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得慘白。

  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不可能————」

  他搖著頭,聲音發顫,像是在說服自己。

  「明虛,你記錯了吧?

  你師爺性命修為深不可測。

  怎麼可能突然坐化?你是不是看錯了?

  你們是不是都看錯了?」

  「是真的,師叔!」

  明虛的眼淚又涌了上來,聲音帶著哭腔。

  「今早卯時,我去給師爺送早課的經文。

  推開靜室的門,就見師爺端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已經沒了氣息————

  掌門師叔聞訊趕來。

  查驗之後,說師爺是————是羽化飛升了。

  可————可我們都知道,師爺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麼會————」

  他說著說著,泣不成聲。

  周圍的弟子聽到兩人的對話。

  也紛紛低下頭,有的忍不住啜泣起來,山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無比。

  趙守誠跟蹌著後退了兩步。

  若不是白勝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怕是就要摔倒在地。

  他望著山頂的方向,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師父他老人家這100多年都熬來了。

  怎麼就這幾日————?」

  白勝扶著趙守誠,眉頭微微皺起。

  高坐化?

  若是尋常老人,百歲高齡坐化倒也尋常。

  可聽趙守誠的描述,這位高修為深厚身體硬朗,絕非尋常老人。

  哪怕是要死,這種高人都會提前幾日預知,甚至於幾月。

  不可能無徵兆的,突然死去。

  再看這些弟子,雖然個個面帶悲戚,但眉宇間除了悲傷。

  似乎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是除了高坐化之外。

  還發生了別的什麼事。

  白勝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弟子。

  又望向雲霧繚繞的山頂,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起來。

  這青城山的平靜,恐怕只是表象。

  高炁的死。

  絕非「坐化」那麼簡單。

  正亂著,山道上方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老者緩步走來。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雖也是滿臉悲戚,卻比旁人多了幾分沉靜。

  正是青城派現任掌門,趙守誠的師兄,道號「高照」。


  高照道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守誠身上,眼神複雜:「守誠,你回來了。」

  「師兄————」

  趙守誠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這兩個字,眼眶瞬間紅了。

  高照道長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白勝和趙野,眉頭微蹙。

  趙守誠這才回過神,連忙介紹:「師兄,這兩位是馮勝馮兄和趙野小友。

  是我下山時結識的朋友,此次特意邀來山上做客。」

  高照道長淡淡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既是客人,便先安排到客房歇息吧。」

  他轉頭對身旁一位弟子吩咐,「明心,帶兩位客人去東廂房安頓。」

  「是,掌門。」

  那名叫明心的弟子應聲上前,對著白勝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照道長又看向趙守誠:「守誠,你跟我來。」

  趙守誠點點頭,轉頭對白勝露出一抹歉意:「馮兄,今日之事————

  是我失態了,你們先歇息,我去去就回。」

  白勝瞭然道:「趙道長放心,我們理解,你先忙正事。」

  待白勝兩人跟著明心離開。

  高照道長才邁步往山上走,趙守誠連忙跟上。

  走了幾步,高照道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斥責:「你也是糊塗了,什麼人都往山上帶?

  觀里是什麼光景,你難道不清楚?」

  趙守誠張了張嘴,想解釋白勝的事情。

  卻被師兄眼中的沉痛打斷,最終只是低低道:「師兄,馮兄不是外人,他————」

  「罷了。」

  高照道長擺了擺手,沒再追問。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腳步聲在山間迴蕩。

  趙守誠望著師兄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們這一輩師兄弟,當年一同跟著師父修行的本有七人。

  自己算是最小入門的,也是被高照代師授徒。

  跟青雲道長一同入門的那幾位師兄,後來或遭逢意外,或坐化圓寂。

  如今只剩下他和師兄兩人。

  而青城山這些年看似平靜,實則人才凋零,斷層嚴重。

  徒孫輩雖多,卻少有能挑大樑的。

  真正能撐得起門面的,就是師兄這個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還有他這個年過三十的趙守誠。

  否則他們青城山也不會去為錢財而著急,他也不至於想下山去尋找一些個投資商。

  那王敬山就是他曾經看中的一個。

  看著身前步伐穩重的高照,趙守誠心中有許多疑問。

  想問問這位比他年長近三十歲,當年幾乎是手把手教他修行,如父一般的師兄。

  見高照這些年被青城山繁雜事務壓的脊背微駝。

  趙守誠終是按捺不住,快步跟上幾步,聲音發顫地問:「師兄,您不要瞞著我了。

  師父他————

  到底是怎麼死的?

  真的是————坐化嗎?」

  高照道長腳步猛地一頓,駐足在一棵老松樹下。

  高照道長的目光落在老松樹的年輪上,像是透過那圈紋看到了今晨的情景。

  天還沒亮透時。

  山霧正濃,帶著露水的寒氣往人骨頭裡鑽。

  高照像往日一般前去查看師父的身體。

  推開房門的剎那,就覺得屋裡的氣息不對勁。

  往日裡總縈繞著的淡淡檀香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枯敗的味道,像深秋落在地上的老葉,被水浸泡許久的味道。

  高坐在蒲團上,背比前幾日駝了許多。

  銀白的頭髮散在肩頭,幾縷貼在蠟黃的臉頰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打坐,只是微微垂著眼,雙手搭在膝蓋上,指節蜷著,像枯樹枝。

  「師父。」


  高照輕喚了一聲,腳步放得極輕。

  清玄緩緩抬眼,眼珠渾濁。

  不過嘴角卻牽起一抹極淡的笑,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來了。」

  高照心裡一揪,忙走過去想扶他:「師父,地上涼,我扶您到榻上歇著?」

  清玄卻擺了擺手,那隻手抬得極慢,像是有千斤重:「不用,坐。」

  他只好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看著師父的臉。

  那是張他看了近六十年的臉,此刻卻陌生得讓人心慌。

  溝壑縱橫的皺紋里,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疲憊。

  像是耗盡了畢生的力氣。

  「你覺得。」

  清玄忽然開口,目光飄向窗外的濃霧。

  「為師這一輩子,算個好道士嗎?」

  高照愣了一下,隨即忙道:「師父您說笑了!

  您年輕的時候為民出害,有曾下山殺過倭寇。

  如今這天下誰見了不尊稱您一聲老神仙?」

  「神仙?」

  清玄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里裹著說不清的自嘲。

  「我也配?」

  高照的心猛地一沉,剛想再開口。

  卻見師父忽然抬了頭,望向靜室的房梁。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什麼人。

  「終於————要死了啊。」

  他輕聲說,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那看不見的人說。

  高照後背瞬間起了層冷汗。

  屋裡明明只有他們師徒二人,可師父的語氣,分明是在對話。

  「你看了我這麼久。」

  清玄的聲音忽然顫了一下。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是還恨著我當年————沒出手幫你嗎?」

  高照霍然起身,猛地轉頭看向房梁,又掃過牆角。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可他分明覺得,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冰冷,銳利,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穿過來的。

  「師父,您————」

  「你出去吧。」

  清玄打斷他,重新垂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要跟往年舊友,好好聊聊。」

  高照站在原地,手腳都有些發僵。

  那股被窺視的感覺越來越濃,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的後背。

  可看著師父不容置疑的神色。

  他只能咬咬牙,躬身退了出去。

  關上門的剎那,他靠在門框上,心臟「砰砰」狂跳。

  房屋裡靜悄悄的。

  聽不見任何說話聲,可他就是覺得,裡面不止師父一個人。

  他在門外站了近半個時辰,發現沒什麼意義,後面他還要去見一位大香客。

  就先匆匆離去。

  又忙了一個多時辰才回到道觀里。

  結果剛進道觀,就聽見明虛帶著哭腔的呼喊:「掌門師叔!不好了!

  師爺他————他老人家————」

  他猛地回頭,看見明虛跌跌撞撞地跑來。

  道袍上沾著露水,臉上滿是淚痕。

  那一刻,高照道長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再次推開那熟悉的房屋時。

  裡面只剩下高端坐在蒲團上的身影。

  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就像只是睡著了。

  檀香不知何時又瀰漫開來。

  帶著熟悉的暖意。

  剛才那股枯敗的氣息,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從未出現過。

  可高照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望著趙守誠通紅的眼眶,聲音沙啞:「守誠。

  師父他恐怕不是坐化那麼簡單。

  那股感覺我無法描述出來————

  就好像————有人在我們的命運之上。

  在觀察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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