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年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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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德順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隻大手攥住了。

  他不敢問下去了,只是看著白守疆通紅的眼眶裡強忍著不讓掉下來的淚水。

  曬穀場上震天的秦腔和呼喊聲仿佛被隔開了很遠。

  只剩下兩個孩子之間這塊沉默冰冷的土地。

  白守疆用力吸了吸鼻子。

  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那點水光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指著地上那道深深的劃痕,樹枝繼續移動,在「風陵渡」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就在這裡,爹說是鬼子那邊的異人追了上來。

  爹帶著隊伍斷後……娘……娘是跟著傷兵的。

  後面娘就和那些鬼子拼了命了,讓那些傷兵先撤走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樹枝在泥土上劃拉著,留下雜亂的線條。

  「爹臉上的疤也是要去救娘,結果被鬼子那邊的什麼武士給挑的……

  可娘還是……」

  他說不下去了,小肩膀微微聳動。

  賈德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比臘月的風還冷。

  他見過村裡的叔叔伯伯練功受傷,見過打架流血。

  可「鬼子」、「炮彈」、「讓傷兵先走」……這些詞帶來的畫面。

  帶著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血淋淋的殘酷。

  那個一臉嚴肅、臉上有疤的白崇山。

  形象在他心裡忽然變得無比高大,又帶著沉甸甸的悲愴。

  「那……那你爹……這次也要繼續去打鬼子?」

  賈德順小心翼翼地問,聲音也小了許多。

  白守疆猛地站起來,把樹枝往地上一扔:

  他看了賈德順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悲傷,有憤怒,了。

  還有一種同齡人少有的決絕。

  「你……你們賈家村,也要出人吧?」

  賈德順下意識地點點頭,還沒想好說什麼。

  白守疆已經像只小豹子一樣,轉身朝著集合的隊伍跑去,

  「我爹肯定要去的,我也要去!

  鬼子殺了額娘,額必須要報這個仇!」

  賈德順站在原地,看著白守疆消失的方向。

  又低頭看看地上那幅簡陋卻沉重的地圖。

  那條深痕,那個小小的叉,像烙印一樣刻進了他的眼底。

  曬穀場上的風更冷了,卷著塵土和細雪,吹在臉上生疼。

  他耳邊似乎還迴響著白守疆那句帶著哭腔和恨意的「殺鬼子」、「報仇」。

  他慢慢走回爺爺身邊,小手緊緊抓住爺爺粗糙的大手。

  比任何時候都用力。

  爺爺賈貴祥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用另一隻大手重重地、安撫似的按了按他的頭頂

  目光卻越過喧囂的人群,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那是黃河的方向。

  賈德順順著爺爺的目光望去。

  只覺得那條路,仿佛被白守疆畫在地上的那道深痕。

  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見的、充滿硝煙和血色的遠方。

  爺爺的手在抖,賈德順能感覺到。

  和他自己此刻的心跳一樣,沉重而激烈。

  「德順,記住今天。」

  爺爺的聲音在發抖。

  「記住這些人的臉,咱賈家村的你四叔、三伯……你更要記住!

  國讎家恨咱不能忘啊……」

  當夜,白家祠堂燈火通明。

  賈德順蜷在角落,看著大人們把一個個名字刻在木牌上。

  白守疆好像老遠就看見他。

  擠過來,遞給他半塊硬邦邦的饃。

  「吃吧,後面你們賈家村就沒這麼好的伙食了。」

  賈德順啃著饃,突然問:

  「你不是要去殺鬼子?


  你怕不怕?」

  白守疆挺直了腰杆,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倔得像頭小牛犢:

  「怕?怕個球!」

  他聲音故意拔高,像是要證明給誰看似的。

  「額爹說了,白家的種,沒一個孬的!」

  話沒說完,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頭上。

  力道不重,卻讓他瞬間噤了聲。

  白崇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

  黑夜裡臉上的蜈蚣疤在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軍裝領口敞著,露出的繃帶還滲著血,可眼神卻比曬穀場的風還冷。

  「守疆。」

  就兩個字,白守疆的倔勁兒一下子泄了。

  肩膀垮下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爹……」

  白崇山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塞進兒子手裡。

  賈德順聞到一股肉香——是臘肉!

  這年頭,肉比金子還金貴。

  「吃,還有……賈叔的孫子德順是吧?

  你們一起吃,娃娃就是要吃肉嘛。」

  白守疆沒動,突然抬頭,眼圈通紅:

  「爹!額要跟你去!額能行!

  爺爺教的,額已經會一點了。」

  「閉嘴!」

  白崇山一聲低喝,聲音大得祠堂里幾個刻牌位的大人都停了手。

  他蹲下身,平視著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地上似的:

  「聽著,咱白家塬十四歲以上的男丁全走,這是為啥?

  就是給你們這些小娃娃個活路!

  你幾歲?九歲!

  毛都沒長齊,拿什麼跟鬼子拼?」

  白守疆嘴唇哆嗦著。

  突然身上湧起一團團黑色的炁。

  「額會這個!額天天練!爺都說額有天分!」

  賈德順瞪圓了眼。

  他只曉得白家有什麼煞炁附體手段。

  但是這團黑炁顯然已經超過了他的認知範圍。

  白崇山眼神一厲,猛地抬手——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甩在白守疆臉上,聲音脆得嚇人。

  小孩被打得偏過頭去,卻硬是咬著牙沒哭,只是嘴角滲了絲血。

  祠堂里鴉雀無聲。

  白崇山的手在抖,那條疤抽搐得像活過來的蜈蚣。

  他一把扯過兒子,死死按在懷裡:

  「蠢貨……你當打仗是過家家?

  鬼子有槍!有炮!也有會炁的異人。

  你娘怎麼沒的?啊?」

  白守疆終於哇地哭出聲,小拳頭捶著父親的肩:

  「那你們也別去!別去!

  讓軍隊打不行嗎!

  憑啥非得是咱白家!憑啥啊!」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白崇山沉默了,他安撫著懷裡的白守疆。

  「全國哪裡沒有出力?

  上海一天就打沒了幾萬人。

  國難當頭,全國上下唯有一致……」

  白崇山的聲音卻又戛然而止。

  作為白家首批派去南邊廣州去上軍校,去學習洋人軍陣布防之術的他。

  多久沒有落屋了?

  「聽著疆娃子。」

  白崇山給兒子系好棉襖,動作罕見地輕柔。

  「白家塬不能絕戶,中國更不能亡。」

  你留下……」

  他指了指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是替我們看著家,等打跑了鬼子……咱就回來去曬麥子去。

  爹帶你去坐在天上飛的大鐵鳥好不好?」

  賈德順就看著眼前白家父子,不知道為什麼想去找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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