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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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家村一行人沿著黃土塬下的小路疾行,腳步匆匆卻沉重。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卻驅散不了隊伍中那股壓抑的氣氛。

  「大哥,我的村長啊!」

  賈德陽終於憋不住了。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賈德順身前攔住去路。

  「咱們就這麼把正亮那孩子丟在白家塬?

  那可是咱們賈家百年難遇的天才啊!」

  隊伍頓時騷動起來,幾個年輕後生也跟著嚷嚷:

  「就是!十二歲就能御六刀,這天賦比賈正毅那混子不曉得好多少。

  正亮咋能留在那嘛!」

  「更何況,白家算什麼東西?

  也配扣我們賈家的人?」

  賈德順猛地停下腳步,眼神凌厲地掃過眾人。

  他背上的冷汗還沒幹透,被晚風一吹,涼颼颼的。

  「都閉嘴!」

  他一聲暴喝,聲音在黃土塬上迴蕩。

  「你們以為我想?

  今天要不是我當機立斷,信不信咱們全都得留在白家塬種地!」

  賈德陽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大哥你太謹慎了!

  咱們賈家現在在西北異人界什麼地位?他白家敢動我們?」

  「呵……」

  賈德順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菸袋。

  手卻還在微微發抖。

  「你們沒看見……沒看見那老東西身後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兵家白氏……白家塬……你們不愧是武安君的後人啊...」

  隊伍里一個年輕人不屑道:

  「村長,什麼武安君不武安君的,都兩千年前的事了。

  而且這白家塬有啥子好佩服的?

  我看就是他娘的一群土匪!」

  「給老子閉嘴!」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年輕人的話。

  也震懾住了在場所有人。

  賈德順的手掌微微發抖,不是因用力過猛。

  而是被這句話勾起的記憶太過沉重。

  五歲的那個秋天,那年的硝煙,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你們這群孬貨,不許這麼說話!」

  賈德順的聲音像突然萎靡了一般,嘴裡嘀咕著只能自己聽到的話。

  「你們他娘的懂什麼……一群狗屁不懂的精勾子娃。」

  …………

  一九三七年臘月,賈德順記得那是個呵氣成霜的早晨。

  五歲的他蹲在村口老槐樹下,用樹枝撥弄凍硬的泥土。

  肚子餓得咕咕叫。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村里大半糧食又裝車送去了前線。

  娘說這叫「抗日糧」。

  娘還說小鬼子想滅咱們的種,必須得讓前線的將士們吃飽才想起。

  「順娃子!回屋吃響午嘍!」

  爺爺的老菸袋在門框上敲得梆梆響。

  賈德順拍拍棉褲上的土疙瘩就往家跑。

  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嗡嗡」的響聲。

  他扭頭望去,黃土梁子上冒出幾個黑點。

  那聲音越來越響,震得路邊的枯草都在抖。

  軍車!軍車來啦!

  村里霎時雞飛狗跳。

  女人們忙著藏最後半缸醃菜,男人們抄起鋤頭扁擔往村口涌。

  賈家村雖然是異人村,在軍隊裡面也有門路。

  但是這年代,槍是老大。

  而且軍匪一家,誰知道來的是土匪還是軍隊?

  或許只過一天,賈家的靠山,那位將軍。


  就成了吃人的土匪。

  又或許昨日還人人喊打喊殺的土匪,今天就成了賈家新的靠山不成。

  而還吃著一大碗洋芋疙瘩的賈德順立馬被爺爺一把拎到身後。

  只能透過爺爺的腿縫看見五輛蒙著帆布的卡車卷著黃沙駛來。

  車頭插著的青天白日旗獵獵作響。

  頭車「吱呀」停在曬穀場上,跳下來個穿灰呢軍裝的瘦高個。

  他摘掉沾滿灰塵的眼鏡擦了擦。

  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賈德順看見爺爺愣住了一下。

  「白……白崇山?」

  「賈叔。」

  那軍官腳跟一碰,敬禮時袖口露出纏著繃帶的手腕。

  「太原失守,日寇距陝西僅剩黃河天險。

  楊將軍委託我來請咱們關中異人出山。」

  晚上的祠堂燈火通明。

  賈德順蜷在爺爺羊皮襖里,聽那個姓白的參謀長說話:

  「現在太原那邊折了三個師,日本人正往風陵渡壓。

  潼關要是破了,陝西就……」

  「要出多少人?」

  爺爺突然問。

  白參謀長聽到這話,也沒有猶豫。

  就從公文包取出清單,賈德順瞥見他小指缺了半截。

  「賈家村男丁少,出二十名青壯就可以了。」

  話音未落,祠堂後牆「咚」地巨響一聲。

  牆的那邊傳來幾道蒼老的聲音:

  「賈家村16歲以上就四十不到了!

  二十個,還得是得炁了的娃娃?這是要我們賈家亡族嗎!」

  白參謀長的疤臉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一會,看著眼前不再說話的賈家伯叔。

  「貴祥叔,額……額們白家塬。」

  白崇山的聲音有些嘶啞。

  「十四歲以上男丁全走。」

  祠堂突然靜得可怕。

  賈德順看見爺爺握著菸斗的手在自己肚子上發抖。

  「二十個……」

  爺爺賈貴祥的菸斗在供桌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

  「崇山啊,額們賈家村現在攏共就三十七個得炁的,這一下子要去大半……」

  白崇山臉上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貴祥叔,黃河要是守不住,陝西就完了。

  陝西完了,別說咱們這些異人村,咱們中國可就完了啊!」

  「放你娘的屁!」

  後牆又傳來一聲怒喝。

  「當年洋鬼子打進來,老佛爺往西安一跑,大清不也活下來了?

  更何況,異人界有異人界的規矩!」

  賈德順看見爺爺突然挺直了腰杆。

  那佝僂的背影在燈下竟顯得異常高大。

  「都閉嘴!」

  賈貴祥一聲暴喝,祠堂里頓時鴉雀無聲。

  他轉向白崇山,聲音低沉:

  「人,我給,但有個條件。」

  白崇山眼睛一亮:

  「您說。」

  只見他的菸斗指向祠堂外黑漆漆的糧倉:

  「村里還有,些麥子跟苞谷。

  留點給老人孩子,剩下的你都拉走吧。」

  祠堂里頓時炸開了鍋。

  「貴祥!你瘋了!」

  「這要餓死人的!」

  「娃們咋活啊!」

  爺爺猛地一拍供桌,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都跳了起來:

  「餓不死!山上還有榆樹皮!

  餓急了觀音土也能頂兩天!

  前線的碎娃娃們不吃飽,拿什麼跟小鬼子拼命?」


  賈德順瞅見白崇山的眼眶突然紅了。

  這個臉上帶疤的軍人站得筆直。

  向爺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賈叔,我替前線將士謝謝您。」

  「少來這套……」

  賈貴祥擺擺手,聲音突然哽咽。

  「明個……明個兒我跟你去白家塬看看。

  我要去看看。

  去看看我的明德老哥喲,你可咋忍心讓那些小娃娃去當兵的。

  你的心裡不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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