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狗伏草窩,殘陽映孤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靜室中,那股厚重磅礴的氣息緩緩收斂,最終盡數沒入那張懸浮的土黃色符籙之內。

  陳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神魂深處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那是過度消耗後的虛弱感。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就地盤坐,從儲物袋中取出最後一枚玄水丹,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

  冰涼的藥力化開,滋養著他幾近乾涸的丹田與受損的神魂。

  一個時辰後,他才感覺那股虛弱感稍稍退去,恢復了基本的行動能力。

  他伸手,那張山河遁影符便輕飄飄地落入他掌心。

  符籙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著一塊真正的山岩。

  這張耗盡了他兩個多月心血和幾乎全部身家的底牌,終於成了。

  陳淵將其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感受著符籙與大地之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聯繫,心中稍定。

  該走了。

  他推開靜室的石門,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後院裡,老吳正在晾曬藥材,看到陳淵出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掌柜的,您出關了?」

  「嗯。」

  陳淵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幾日,生意如何?」

  「托您的福,還算平穩。」

  老吳放下手中的藥材,恭敬地回話。

  「只是……城裡越來越亂了,碧海宗的弟子幾乎把整個望海鎮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個魔頭的蹤跡。」

  「石頭那邊呢?」

  「百鍊閣也一樣,前些天賺了一筆後,就按您的吩咐,閉門謝客了。」

  陳淵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提筆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石頭,一封給老吳。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只說自己要出遠門遊歷,歸期不定,讓他們二人將店鋪暫時關閉,尋一處僻靜之地潛修,切莫再露面,直到風頭過去。

  隨信的,還有兩個儲物袋。

  裡面裝著足夠他們二人修煉的丹藥、靈石和幾件護身的法器。

  這是他身為掌柜,能給予他們的最後保障。

  做完這一切,陳淵沒有半分拖沓。

  他回到靜室,啟動了早就布置好的一個小型傳送陣法。

  這是他從趙書源的儲物袋裡找到的,一次性的短途傳送陣,最多只能傳送出數里之外,但勝在隱蔽,波動極小。

  他將身上最後剩下的一些靈石嵌入陣眼。

  陸青雲與血煞宗那一戰,撕開了碧海宗完美掌控的假象,也讓他嗅到了更深層次的暗流。

  蘇清瀾的出現,蘇家的牽扯,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將一切串聯。

  他必須去一趟東寧府。

  在棋局終末之前,再去見一見那位送他《觀潮圖》的蘇家三叔。

  不為敘舊,只為探清蘇家在這盤棋里,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又知曉多少內情。

  光華一閃,他的身影便從丹心閣的靜室中,徹底消失。

  …………

  他沒有直接去鎮上。

  光華散盡,他出現在了宏村數里外的一片密林中。

  從他袖口裡,探出一個通體泛著金屬光澤、形似豬豚的憨憨小腦袋,正是那頭瑞礦靈豚,來福。

  它嗅了嗅空氣,一道嫌棄的神念傳入陳淵腦海:「咸,潮,沒好吃的石頭。

  陳淵沒有理會它的抱怨。

  熟悉的咸腥海風,夾雜著草木的氣息,鑽入鼻腔。

  三年前,他從這裡走出,意氣風發,一心向道。

  如今故地重遊,心境卻已是天翻地覆。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如一個最尋常的遊子,緩步走向那記憶中的村落。

  村口的老槐樹,似乎更顯凋零。

  村子裡很安靜,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下,卻照不出一絲生氣。許多老屋都已人去樓空,院牆坍塌,雜草叢生。路上偶爾遇到的幾個孩童,也都是陌生的面孔。


  老人們,越來越少了。

  「停下來做什麼?」

  來福不耐煩的念頭響起,「這些生靈好弱,血氣渾濁,沒有靈機。是你的食物嗎?」

  他遠遠地,看到了李小銓的家。院子修葺得很整潔,一個婦人正在晾曬漁網,兩個孩子在旁邊嬉笑打鬧。

  李小銓從屋裡走出來,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將一串剛買的糖葫蘆遞給孩子。

  他比三年前壯實了許多,眉宇間卻也多了幾分歲月磨礪出的滄桑。

  家庭美滿,事業安穩。凡人一生所求,大抵如此。

  「一時興起。」陳淵淡淡回了一句。他看著那蹣跚學步的小兒子,目光微動,看出了其體內一縷不易察覺的病根。

  他不動聲色地屈指一彈,一縷精純的玄水真元悄無聲息地沒入那孩子的體內,將其體內的沉疴隱患盡數化解。

  陳淵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去。他們已是兩個世界的人,相見不如不見。

  他走到了自己曾經住過的那間小屋前。屋子被修葺過,門窗都換了新的,顯然李小銓一直用心照看著。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塵封的記憶撲面而來。

  角落的草窩裡,一條老狗艱難地抬了抬頭。

  是……大黃。

  它已經老得不成樣子,毛髮脫落,眼神渾濁,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似乎認出了陳淵的氣息,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面。

  陳淵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它乾枯的皮毛,心中那根名為「過去」的弦,被輕輕撥動,又在瞬間歸於沉寂。

  生老病死,萬物常態。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向了村後的山坡。

  孫老頭的墳,就立在一棵松樹下。一塊簡陋的石碑,上面沒有刻字,墳頭長出了些許雜草。

  陳淵默默地拔去雜草,點上三炷香,深深一拜。

  沒有言語,也無需言語。

  這位將他引入仙途,又給了他不少幫助的老人,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歲月的輪迴。

  香菸裊裊,飄散在風中。

  陳淵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愈發寂寥的村子。

  「淺水難養蛟龍,這裡是起點,卻不會是終點……」

  這裡,再無他半分留念。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身後,是正在落下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孤單而漫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