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夏都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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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在李奇的身上快速凝結,冰霜覆滿了周身。

  瞥見了河水裡有動靜,李奇收起發躁幡,向後一滾,離開了降雨的範圍。

  後滾的同時,李奇向伊水射出了一粒瘟丹。

  李奇盤算:只要一入水,統統給你們毒翻。

  水面突然碎開,伊水被炸出了爆破似的哭聲,水珠四濺。

  瘟丹還沒射進河裡,就被一大團水珠給攔截了。

  伴著凶相畢露的水霧,疑似「龍吟」長嘯。

  這聲呼嘯,讓李奇心驚膽戰,身子不由一晃,小退半步。

  「這、這些散修從哪找來的,鄭倫可沒跟我說那蛇是這個境界啊……」

  遇到了硬碴子,李奇面色悚然。

  白蛇又吼了一聲,掀起了一陣大風,差點吹飛了李奇腰間的玉佩。

  雖然強自鎮定,李奇還是被龍吟震住,陷入了暈眩。

  水霧被震出了「龜裂」,當即散開。

  一截白影從水中昂起。

  修長的蛇首,顯出真容。

  緊接著,是那蜿蜒的身軀,一段接一段地浮現。

  碩大的蛇身在河水中靜靜起伏,全身覆有瑩潤如玉的鱗片,仿佛與月光融為一體。

  龐大的身軀緩緩撞開水面,搖晃著東逝之水。

  途徑之處留下了綿長的漣漪。

  這靜悄悄的遊動,竟比任何疾馳的箭矢更令人膽寒。

  李奇凝視片刻,吞咽了口水。

  蛇眼睥睨,目光掃過李奇,讓他感覺身子更冷了一些。

  他趕緊將發躁幡收回袖中,露出了清澈的眼神。

  瘟丹被攔截,外加此蛇散發出的強大氣場……

  李奇估計:如果硬打,很難全身而退,搞不好自己得重傷。

  自己的瘟丹已經折損,經絡一時半會也都困於冰霜,元炁導運不順。

  再打下去,形勢不利,而且真的有必要再投入資源嗎?

  他和鄭倫又不是什麼生死兄弟,幹嘛拼死拼活的。

  要是困在前頭的是朱天麟、周信、楊文輝,那他硬著頭皮也得上。

  鄭倫?真不熟!

  到時候,和師傅據實以告:敵人兵力眾多,還有不知底細的強援,鄭倫太過冒進,中伏墜落,自己無奈撤離。

  這樣多半就能交代過去了。

  李奇迅速說服了自己。

  「您、您一定是伊水河主吧,我不打擾,我先走了!剛才是誤會!」

  李奇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掏出符咒,發動了夜隱。

  他的身影,再夜色中漸漸隱去。

  「我和鄭倫沒關係!我、我都不認識他,我今晚就離開亳邑!」

  丟下這句話,李奇脫離了戰場。

  白蛇又盯梢了一會兒,確認伊河北岸再無其他修士的氣息後,她潛回了水裡。

  片刻後,一道倩影鑽出水面,出現在了岸邊。

  赤足踏上泥濘的河岸,白素貞嗅了嗅氣味,向著柳玄可能的方向趕了過去。

  ·

  鄭倫和柳玄,互相緩緩靠近。

  當此之時,雙方手裡都沒了兵刃。

  鄭倫吃了散修們一堆哈氣,整個人都有些頭重腳輕,元炁轉運不順。

  柳玄狀態要比鄭倫好上不少,但在引誘和拉扯的時候,連續使用地形術,消耗了他的不少元炁。

  今晚,柳玄無力再用哈氣術了。

  面對末路,鄭倫搭話道:「用拳腳了結一切吧,我沒殺死那豹子……它半路被一個練炁的修士救走了。」

  柳玄頷首道:「如此也好。」

  接著,他先擺出了鷹啄手,打算騙到鄭倫出動之後,就立刻使出潛龍下沉,把進攻拉到中下位。

  鄭倫邁步前沖,剛沖了沒幾步,空氣響起了利物破空之聲。

  他臉色驟變。

  「你這卑——」


  鄭倫只能罵出半截。

  因為柳玄的毒霧箭矢,已經洞穿了鄭倫的咽喉。

  他竟未覺痛楚,只是喉頭猛然一窒,仿佛被無形的鉗子扼住。

  所有的聲息凝滯了。

  什麼都無法吸入,什麼都無法呼出。

  視野率先離他而去。

  眼前的柳玄和遠處的月夜,都開始地搖晃、旋轉,最終模糊成了灰色。

  他感到腿下一軟,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他想撐住身體。

  但是,整個人如被抽去了筋骨的肉塊,頹然向前傾倒,臉孔重重地砸在了舊都的大地上。

  血腥味湧入口鼻,反倒成了最後一絲清晰的感知。

  這股感知瞬間中斷。

  柳玄走上前去,徒手摺斷了鄭倫的脖頸。

  「我確實想活活打死你來著,但一想到巫咸國與蜀人的死傷,法術就自己發動了。」

  柳玄長出了一口惡氣。

  巴蜀之地的悲劇,在腦海里一晃而過。

  儘管遺憾已無法彌補,但柳玄依然覺得無比暢快。

  月光灑遍全身,讓柳玄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導引月華的那一晚。

  隨後的歲月里,坤坎震離乾巽艮兌,八竅漸開。

  一路走來,他既有殺人,也有助人。

  柳玄環顧四周,第一次好好觀賞夏都的舊址。

  一看見夏都,他就想起了被鄭倫毀滅的小國。

  黍離之悲,原來如此具形於眼前:並非衰敗,而是那曾經莊嚴宏偉的一切,終被這草莽悄然掩埋。

  終被時間輕巧地抹去了名字——

  只餘下這無名的廢墟與草莽,只餘下這無聲的覆蓋與遺忘。

  柳玄繞著鄭倫的屍體,在附近草叢轉了一圈,他心頭湧起了一首舊詩。

  嘆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於殷墟——

  「夏都徹底故去了啊。」

  這首詩對於此處,還是太年輕了。

  很久很久以後的古人,在哀嘆歲月的時候,甚至都不會想到夏都,出鏡的都是商周的「小輩」。

  這更是證明了,此城被草叢覆蓋得多麼徹底。

  儘管,它是開『啟』之地。

  柳玄重新看向了鄭倫的屍體。

  以後有多少人會記得他?

  一想到這個,柳玄笑出聲來。

  雖然還很模糊,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道該如何去走。

  鄭倫給予了巫咸國以毀滅,柳玄殺鄭倫於夏都故址。

  而巴蜀的壘堰在修繕之後,今夜依然在指揮水流。

  柳玄望向東北,坐落在這個方向的亳邑,將來也將步夏都的後塵。

  夏都被人遺忘,但故事活了下來,我們仍舊記得大禹、記得鈞台之享。

  故事會比故都更偉大。

  隨後,殷和朝歌會成為大邑商的新支柱,最終,由周人革其舊命。

  在此期間,商周的故事也會活下來。

  流傳於後世的三代,比三代本身更為恆久。

  三代之治,會成為眾生治世的圖景,一直活下去。

  【每日情報(?):去成為這圖景的一部分,這樣才能提升命格,是凌駕於所有小道的大道,天會看到。】

  體內未明的混沌,逐漸具備了最後的孔竅。

  兩股迅疾之物,一南一北,倏忽之間,共同在柳玄內心中央的混沌相撞了。

  「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為混沌開竅,蒙昧盡絕,混沌消亡。」

  柳玄獨自默念著莊子的話。

  蒙昧盡絕,混沌消亡。

  第九竅,無聲而啟。

  此竅一開,塵埃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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