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彭城來客(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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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日更迭,冬日的積雪在房屋檐角悄然融化。

  它們化作滴答的水珠敲打著青石板,提醒著新的季節來臨。

  這個冬天,對於沛縣乃至整個碭郡的百姓而言,似是漫長,卻又格外的短暫。

  漫長在於季節變更所帶來的感官上的延長錯覺,短暫則在於那份久違而陌生的,可以不擔心生存的踏實感。

  戰爭的陰雲雖未散去,但至少在這碭郡的地界之內,人們再一次感受到了秩序的力量。

  而當春意順著柳梢的第一抹新綠悄然蔓延至各地時,這台名為沛縣集團的戰爭機器經過冬日的沉澱與磨合已然積蓄了足夠的能量。

  只待上層的一聲令下,便可出征為此前的戰事討回血債。

  在各地都在進行最後的備戰,準備再度出征時。

  劉邦的府邸內,此刻卻是一派溫馨的景象。

  內堂之中,蕭何正襟危坐,手中捏著一卷蒙學的竹簡,正領著一個搖頭晃腦的孩童誦讀。

  「蒼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

  這是來自於李斯與趙高等人編纂的蒙學教材《蒼頡篇》,如今雖已是敵手,但是其在這方面做的貢獻仍需要尊重和妥善的運用。

  對於能將紛雜事物梳理的井井有條的蕭何而言,在這為孩童蒙學,已然是暴殄天物的行徑。

  但面前的是劉邦的庶子劉肥,以及在旁邊牙牙學語的劉盈,那就另當別論了。

  小劉盈尚在懵懂地跟著模仿的年紀,含糊不清的童音煞是可愛。

  而年長些的劉肥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他是劉邦的庶出,自幼在市井間長大。

  因此性子早已野慣了,對這些文字纂刻的東西只感覺到頭疼。

  他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時不時偷瞄一眼角落裡正閉目養神的林檎,似乎在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脫身去玩耍。

  「咳!」蕭何用竹簡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張素來嚴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為人師表的無奈。

  「劉肥!心思用到何處去了?

  昨日教你的九九之術,可還記得?」

  所謂九九之術,就是九因歌,最早出自於《管子》當中,作為籌算的基礎被視為開蒙的學科之一。

  劉肥聞言,臉頓時垮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背道: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二二得三?」

  「是四!」蕭何氣得吹鬍子瞪眼。

  輔導幼崽一事不僅損耗心力,更多的其實還是對於某種厭蠢本能的發作。

  對此,曾經給家中小孩輔導數學的林檎心有戚戚,所以才沒有承擔這個光榮的任務。

  而在一旁,並不是早已溜的沒影的沛公大人,而是在織機前勞作的大嫂呂雉。

  那雙積年操持家務的巧手此刻正靈巧地撥動著梭子,細密的麻線在她的指尖交錯,漸漸織成一片厚實而平整的布料。

  她聽著堂內的笑聲,臉上也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在呂雉有限的生活記憶中,便是從一個男人的庇護中走到另一個男人的庇護的過程。

  但是至少今年相聚的時間格外的長,長的可以讓她忘卻一些不美好的回憶,比如沛公此時的目的地。

  而她手頭的這匹布,正是為了準備為劉邦裁製一套新的裡衣。

  開春之後,戰事必將再起。

  她也清楚,自己的丈夫和更多的大丈夫一起又要踏上那漫長的征途。

  呂雉能做的,便是在這臨行前為他親手縫製一身貼身的衣物。

  這不僅是妻子的責任,更是將一份樸素的祝願與牽掛一針一線地縫入其中。

  同樣的景象,也發生在其他將領的家裡。

  女人們不懂軍國大事,她們只是用最傳統的方式為即將遠征的男人們準備著行囊,祈禱著平安。

  呂雉的目光偶爾會瞟向林檎,眼中帶著一絲長嫂如母般的關切。

  這位年輕的功曹雖被沛公引為心腹兄弟,卻終究是孤身一人在此。

  於是,在為劉邦裁製完衣物後,她又取來一匹上好的細麻開始為林檎裁衣。


  對此,劉邦不僅沒有絲毫異議,反而大笑著拍著林檎的肩膀說道:

  「子誠尚未婚配,這做衣裳的活,自然該由你嫂嫂代勞!

  咱們自家兄弟之間,可不必客氣!」

  在這漫長冬日裡沉澱下的不僅是軍隊的戰力,更是這群舊識之間愈發深厚的凝聚力。

  正因在乎彼此,所以才能在捏合在一塊時摧金斷石,完成囑咐與託付。

  然而,這份平和的寧靜終究是要被打破的。

  就在春耕即將開始之際,一位使者自楚國如今的核心彭城而來,叩響了劉邦府邸的大門。

  當親兵將名號報出時,堂內所有人都為之一靜。

  來者竟是那位曾在危難之際前來獻策的韓國頂級貴胄,張良張子房。

  劉邦立刻起身親自相迎。

  「快請進!」

  不多時,張良緩步入內。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眉宇間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凝重。

  六國盡復的設想在章邯的兵鋒下被擊潰的粉碎,而楚國內部的政治傾軋又讓他對未來不由得增添了幾分悲觀的情緒。

  那恢復舊時故事的夙願,真的還能完成嗎?

  「子房先生遠道而來,不知為何事所困,需要我等助拳?」

  賓主落座之後,劉邦開門見山地問道。

  他知道,以張良的身份和交情,此刻前來絕非只是簡單的敘舊。

  尤其在這個整軍備戰,急需新的規劃的關鍵時間點,他必然是帶著某個人的囑咐與任務前來尋求幫助的。

  張良輕嘆一聲,目光掃過在座的劉邦,還有旁邊的蕭何與林檎,然後才緩緩開口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

  「我此次前來,是受人之託,在武安侯與魯公之間做個說客。」

  魯公,正是項羽如今的名號。

  林檎心中一動,心想彭城的內部博弈,終於在這一整個冬日的摩擦中蔓延到了這偏居一隅的碭郡。

  「哦?」劉邦不動聲色地端起酒碗。

  「我與魯公此刻同為共討暴秦而努力,何需說客一說?」

  張良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武安侯何苦明知故問,彭城如今的局勢,想必您的探子早有報告吧。」

  他沒有再繞圈子,而是將彭城如今暗流洶湧的政治格局娓娓道來。

  原來,自項梁戰死,楚懷王熊心入主彭城之後。

  這位昔日被項梁當作政治符號的牧羊人,竟在朝堂間展現出了超乎所有人預料的政治手腕。

  他以楚王之名大肆分封官爵,巧妙地拉攏了呂臣等陳勝舊部,又提拔了曾與項梁有隙的宋義為上將軍以制衡聯軍。

  這一套操作行雲流水,精準地打在了原盟主項氏勢力的七寸之上。

  項羽雖勇冠三軍,又繼承了叔父項梁大部分的軍事遺產,卻也架不住家族本身就有的反對聲音。

  畢竟項氏一族除了項羽,也是有項它,項伯這些同樣具有話語權的成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

  這就是家族的積弊,在領頭人的威嚴無法壓服下邊各有心思的分支時,內耗便隨之而來。

  此刻項羽在楚懷王這一套組合拳之下,竟被傾軋得厲害。

  陷入處處掣肘,空有一身武勇卻無處施展的局面。

  「宋義此人,老成持重,卻也顯得心胸狹隘,嫉賢妒能。」

  張良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不知是說客的傾向,還是本人的觀點。

  「昔日他便曾私下斷言武信君(項梁)驕兵必敗,並在被派去出使途中暗中勸說前來會盟的齊國使者高陵君顯暫緩拜見,以免被戰敗所累。

  此事雖顯其有幾分先見之明,卻也讓他與項氏一族結下了難以化解的梁子。

  他曾為楚國令尹,正好和身為楚王之後的楚懷王一拍即合,成為了他最大的助力。

  如今宋義大權在握,在得勢之後自然要對魯公百般打壓,免得被一併清算。」

  劉邦聽到此處,不由得嘿然一笑,他放下了酒碗一針見血地接口道:


  「所以,是范增那老先生讓魯公來尋我結盟,好在之後的軍議中說幾句公道話?」

  他在公道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暗示需要所謂公道的對象究竟為何人。

  「沛公明鑑。」張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也親密了幾分。

  「正是此理,如今在彭城中宋義手握上將軍之職權,又有呂臣等舊部為其羽翼,已然成勢。

  魯公雖有赫赫戰功,麾下亦有精銳士卒為之效死,但在如今朝堂上卻勢單力孤幾無援手。

  您如今手握碭郡萬餘精兵,又是懷王親封的武安侯,在聯軍中已是舉足輕重的一方豪強。

  若您能與魯公同氣連枝,在軍國大事上共同進退,那宋義之流在做決策時便不得不掂量一二了。」

  權力平衡需要彼此間最精密的維護,一方的暫時得勢並不代表著另一方的消亡,而是下一輪博弈的開始。

  人心一事最為難測,也最好預估之事,便在於此。

  張良這番話說得極為坦誠,將項羽如今的困境與他們的訴求和盤托出。

  他們需要藉助劉邦這支在碭郡迅速崛起的新興軍事力量,來打破楚懷王與宋義精心構建的政治平衡。

  而劉邦這位曾經被所有人輕視,甚至被秦嘉視為立威對象的草莽亭長。

  在經歷了一系列血與火的洗禮之後,竟真的憑藉著手中實打實的地盤與戰績,在這聯軍當中擁有了左右權利天平的能力。

  劉邦沒有立刻應下,他伸出手指沾了點灑在案几上的酒水,在光滑的漆面上隨意地劃著名。

  子房先生,」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於拉家常的腔調說道。

  「你這趟生意,可不好做啊。」

  張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劉邦的意思。

  眼前這位武安侯,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此刻這關乎楚地與義軍未來走向的政治結盟,竟被他輕描淡寫地看作了一場生意。

  「我劉季是個粗人,只懂市集中一買一賣的道理。」

  劉邦用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仿佛是在為自己的話語打著節拍。

  「子房先生今日前來是為魯公販貨,可這市集上如今可不止他一家鋪子。

  我為何要只買魯公的貨,而不去楚懷王和宋上將軍那邊瞧瞧?」

  蕭何在一旁捋著短須,眼中閃過一絲贊同,而林檎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兩位人物的言語交鋒。

  有的時候,權力場上的博弈和市集中的砍價並無區別。

  只是參與其中的偉大人物為這件事鍍上了金色的外衣,所以才顯得具有紀念意義。

  「武安侯所言極是。」張良坦然道,。

  「那良便為您剖析一下這兩家鋪子的貨色,看看究極賣與誰方可獲利。」

  宋義之流乃廟堂之上的蠹蟲,他們所求的是讓他們這些舊貴族重新坐穩江山。

  他們需要武安侯您去衝鋒陷陣,可一旦大功告成,您這柄過於鋒利的刀便會成為他們眼中最大的威脅。

  屆時,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想必不用再多敘說了。」

  劉邦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卻冷了幾分。

  張良繼續道:

  「而魯公則不同,他性如烈火,志在滅秦之心至純至堅。

  他非廟堂之臣,而是沙場之將,所求想必和沛公頗為契合。

  與魯公同行,路途或許艱險,或有被其虎威所傷之虞。

  但猛虎絕不會與家犬為伍,它只會與同樣強大的同類一同狩獵。

  在獵得名為天下的獵物後,想必他不會虧待於您!」

  然而,劉邦依舊沒有鬆口。

  他只是轉頭看著林檎,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林檎會意,知道此刻該自己出場,多殺點價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張良微微一揖,不卑不亢地開口道:

  「子房先生所言,確如撥雲見日令我等頓感未來已至。」

  他先是肯定了張良的觀點,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這盟友之間亦有主次之分,敢問先生若我主與魯公結盟,我軍當如何自處?」

  「自然是盟友。」張良斬釘截鐵地回答。

  「亞父范增曾言,武安侯乃人中之龍,絕非池中之物。」

  池中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張良面前,那股子市井無賴的氣息又冒了出來。

  劉邦拍了拍張良的肩膀,笑著說道:

  「此等大事,還需佐酒,邊喝邊談吶!」

  於是,新的平衡鑄就,而屬於主與客之間的拉扯便從這彭城來客的酒宴中開始,逐漸蔓延至碭郡各地域。

  隨著決定的下達,碭郡沉寂了一整個冬日的戰爭機器也即將開動,在這初春的年華中開赴前線。

  新的博弈,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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