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重瞳已至（4K求追讀求票票~）
戰亂讓城市與城市間連接的道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隨即又被有野心的勢力不斷重建。
這種破壞和重建之間的循環，其實就是亂世的某種縮影。
此刻，在通往薛城的官道之上，一輛樸素的馬車正在緩緩行進。
車輪碾過乾燥的塵土，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吱呀聲。
車廂內，張良閉目養神，那張飽含智慧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旁則侍立著一名年紀略小的書童，眉清目秀，是自小便跟隨他的親信。
窗外的景色晃晃悠悠的略過，只有趕車車夫偶爾的趕馬聲音在道路上迴蕩。
書童在看膩了外邊景色後，猶豫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好奇與不解：
「那沛公既然已經得勝，為何還要遣您去向項梁求援？
而且.......您為何答應得如此爽快？」
張良的眼帘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立刻睜開。
他仿佛在品味著車輪碾過大地時震動的韻律，又像是在心中推演著一盤無形的棋局。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痴兒，你只看到了沛公得勝，卻未看到他勝後的困局。
同理，你只看到了我應諾的爽快，卻未看到我究竟為何而來。」
他睜開清澈的雙眼，眸子卻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個天下的風雲。
「你告訴我，林子誠助沛公此番大破朱雞石後，最直接的影響是什麼？」
書童想了想，答道：
「自然是解了下邑之圍，聯通豐沛數城之餘重創了秦嘉的勢力。」
「這是其一，乃戰陣之利。」
張良點了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
「但更重要的，是他將自己與秦嘉徹底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對立面。
秦嘉擁立楚假王，已然自視為碭郡乃至楚地的主人。
沛公此舉無異於在他剛剛擺開的宴席上掀了桌子，你覺得秦嘉對打他臉的劉季會善罷甘休嗎？」
「自然不會。」書童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所以，沛公雖先下一城，卻也更需要一面比景駒更具號召力的大旗來護身，如此才能避免被圍攻的局勢。
而此刻放眼天下，能給他這面大旗的唯有薛城的項梁將軍。」
張良的語調平緩，緩緩將各方的博弈剖析至白描境地，即使是懵懂書童也能聽得懂。
「因此沛公遣我出使，與其說是求援，不如說是為了借勢。
而項梁將軍也不得不允諾，不然其楚地盟主的身份必然遭到動搖。」
書童聽得恍然大悟，但心中另一個疑惑又隨之浮了上來：
「那主人您本是為尋明主，復韓國而來此遊歷。
這沛公雖有豪氣，卻終究是......是草莽出身，為何您......」
他沒有說下去，但言語中的意思已然十分明顯。
在他看來，自家主人在六國間也是頂級的貴胄之後，理應輔佐一位真正的賢王霸主，而幫助一個連文字都認不全的亭長。
張良聞言，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卻也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瞭然。
「草莽？」他輕聲反問道。
「我且考考你，當年六國何以亡於暴秦？」
「自然是秦國法令嚴苛，造就虎狼之師，而六國君主昏聵，不能同心抗敵所致。」
書童幾乎是背誦般地回答道，這是天下士人皆知的答案。
「是，也不全是。」
張良的目光穿透車簾，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六國之亡，非全亡於外之強敵，而是亡於內之腐朽。
亡於那些自詡高貴，卻只知內鬥傾軋的貴族們。
他們將國家視作私產，將百姓視作芻狗，嘴上喊著合縱連橫，心中算的卻是家族的擴張與大小宗之間的競爭。
如此貴族，又與那蠹蟲何異？」
他的話語中帶著某種深沉的悲哀，像是後人在憑弔墳墓時油然而發的感慨。
「秦失其鹿，我曾以為復國大業只需尋得一位純正的王血，聚攏一群心懷故國的舊臣便可成行。
可我這一路行來，看到的卻是無數個秦嘉之流的敗類。
他們想的不是如何擊敗暴秦，而是如何趁亂世吞併同道，搶先稱王。
曾經作為貴族的體面，早已在安逸和自私中爛到了骨子裡。」
「而劉季......」張良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他雖是草莽，卻知人善任，不拘一格。
他帳下有蕭何這等能臣安邦定民，亦有曹參，樊噲這等猛士摧城拔寨。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尊重，懂得分享，知道這個世道需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或許不懂何為禮，卻深諳何為利，何為人心。
因此劉季才能將這一群鄉間流竄之徒擰成一股讓人驚嘆的勢力。
這份本事，即使在六國遺脈中，又有幾人能及？」
書童從未想過，自己那眼高於頂，一向以復興韓國為己任的主人竟會對一個楚地的草莽亭長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那.......那位林功曹呢？」見張良談興正濃，書童小聲地追問道，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好奇。
在書童樸素的觀念里，自家主人乃是天下頂尖的世家貴胄，而能讓他感到驚嘆之人也必然是家世更加顯赫的存在。
張良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你認為，貴族何以為貴？」
書童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
「生於王侯之家，世襲卿相之位，便是貴。」
「這是世人眼中的高貴所在。」
「可在我看來，真正的貴胄，在於知天下之勢，掌人心之變，行雷霆之舉，守方寸之度。
這位林功曹，其行事之風，正合此道。」
張良頓了頓，仿佛正在解析一幅絕美的山水圖。
「他初至下邑，先以雷霆手段清吏治，斬豪強，此為【正】
行的是法家酷吏之法，收的是民心歸附之效，為大軍立下了穩固的後方根基。
其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縝密，便是我所見過的那些循吏中也多有不及。」
「而後，他以疲敝之師行鬼神莫測之計，夜襲敵營一戰而定乾坤，此為【奇】。
用的是兵家詭道，算的是敵將心性，這份膽魄與智謀，便是昔日孫子恐怕也要讚嘆三分。」
「奇正相合，動靜有度。」張良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與感慨。
「若他真出自魏國某個隱世的顯赫世家，有此等才華，倒也不足為奇。
可我遊歷六國，遍訪舊人，從未聽聞魏地有如此一林氏望族，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書童聽得雲裡霧裡，愈發困惑：「主人，這......這又是何解？」
張良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變得幽深。
「因為，這說明他如今的身份，極有可能是.......冒充的。」
「冒充的？！」書童失聲驚呼。
「對，是冒充的，如此才顯得此人的可怕之處。」張良的語氣同樣平靜得可怕。
「因為一個真正的貴族，無論如何行事，都會被血脈與家世的規矩所束縛。
他們往往愛惜羽毛，在行大事之前必然先思慮身前身後之名。
可這位林功曹的行事卻毫無顧忌，只求結果，不問手段。
他敢於冒充世家，這本身就是對天下所有舊規矩與舊秩序最大的藐視與踐踏！
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人，披著世家的外衣，卻用著最實用的手段來撬動這個紛亂的時局。」
張良緩緩閉上眼，仿佛在感受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時代洪流。
「沛公劉季是一簇野火，是生於底層，燒盡一切不公的憤怒。
而這位林子誠則是一股罡風，無形無相，卻能助長火勢，亦能改變火之走向。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當這二者結合，或許真的能將這腐朽的大秦天下燒出一個朗朗乾坤，還我六國一個嶄新的未來。」
「所以，我願為使，去為這風火家人*再添上一把來自楚地的乾柴。」
書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只覺得自家主人遠比此前的日子要更加激動。
也更加開心，似乎是找到了未來道路一般，連吃飯都比之前多下了幾著。
所以他也跟著開心了起來，笑容溫暖而純真。
「停下！武信君麾下軍隊出行，切勿擋道！」
就在此時，一陣猝然的呵斥自馬車前方傳來，打斷了主僕二人之間溫馨的氛圍。
緊接著，是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恍若戰鼓齊鳴，由遠及近席捲而來。
官道之上，頓時煙塵大作。
車夫驚恐地勒住馬韁，將馬車死死地停在中央，聲音中帶著不住地顫抖：
「主人，是.......是軍爺，從未見過那麼大陣仗的騎兵！」
張良眉頭微蹙，掀開車簾。
只一眼，他那眸子裡的古井無波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見一隊玄甲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正向此處呼嘯而來。
他們並非如尋常騎軍那般散亂，而是保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嚴整隊列，軍勢因整齊而充滿魄力。
馬蹄踏在地上也發出的不是雜亂的碎響，而是整齊劃一，撼人心魄的轟鳴！
這支令行禁止的騎兵動靜如一，顯然是經過了最嚴苛的錘鍊，其將領的治兵之能可見一斑。
而騎軍中為首一將，打眼望去更是身具無雙之威勢。
只見他身形雄壯如山，跨下那匹通體烏黑的神駿戰馬比尋常馬匹高出半個頭，也就如此高大的身姿才能馱起如此武夫。
那將領腰跨短劍，馬側掛著一桿巨戟，兵刃在日光下閃爍著冷酷的寒芒，只肖一眼便可讓人感到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
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因為他的眼中居然有兩個瞳孔，宛如日月交映，深邃而又帶著一種天生睥睨萬物的威壓。
目有重瞳者，往上數也只有那上古五帝的虞舜！
在奔涌如黑潮的騎隊即將與馬車交錯而過的瞬間，那為首的將領似乎才察覺到前方的阻礙。
他猛地一勒韁繩，那神駿的烏騅馬發出一聲震耳長嘶，竟是在御使下人立而起！
噌！
修長的前蹄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離車廂不足數尺之處轟然落地！
塵土頓時隨之飛揚，而在馬蹄落地之處，那因人來車往而壓得堅硬的官道竟被生生踏出兩個淺坑。
這份人馬合一的精湛騎術簡直聞所未聞，整個過程迅猛而又充滿了某種精巧的美學，讓人不由得在驚駭中撫掌叫好。
車廂內的書童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幾近忘了呼吸。
那年輕將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車廂，那雙重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落在內里的張良的身上。
只是他沒有多言，只是輕輕一夾馬腹，那心靈相通的烏騅便向前奔去，沒有一絲溝通上的掛礙。
而身後的騎隊也隨之再次啟動，化作兩支湍流分毫不亂地從馬車旁繞過，合攏後如同一陣狂風向著遠方疾馳而去。
呼嘯的狂風夾雜著雷鳴，不知要為何人獻上復仇的安魂曲。
自始至終，除了最初的那聲呵斥，整支騎隊竟再無半點多餘的聲響，只有那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隨著時間推移漸行漸遠。
車廂內，張良掀開車簾，靜靜地望著那支騎隊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才緩緩放下車簾，吐出了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興奮。
「項羽。」
張良喃喃自語，目光穿透車廂，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作為楚地將領項燕之後，項梁的政治嗅覺亦是這天下一等一的強悍，未等劉邦這一側的請求傳達至薛城，他便已悍然做出了回應。
所以才會有此刻使節與將軍之間的錯身而過，這是無言的默契，亦是同為頂級玩家之間的迅速決斷。
「看來，項梁的行動也遠比所有人想像中的還要快。
話說項梁如今自號武信君？看來他也找到了楚國王族之後，以秦嘉的方式來號令天下群雄。」
相比較起項梁在政治上的抉擇，更讓張良感興趣的是他所派出的這位裨將。
項籍，字羽，項梁子侄，身長八尺，力能扛鼎，乃天生的萬人敵。
這是一頭來自江東的猛虎，他的威勢源於血脈，成於武勇，是最純粹的霸道傾軋。
當沛縣的風火碰見這頭江東猛虎時，不知會是何等奇妙的光景？
而這個天下，將來又會是何等模樣？
「我們出發吧。」車廂內的韓國貴胄於是發出了向前的指令。
馬車再度啟程，而張良的心中也第一次對未來充滿了如此強烈的期待。
如此大爭之勢，他張子房豈能袖手旁觀！
註：風火家人，周易第37卦巽上離下。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這種破壞和重建之間的循環，其實就是亂世的某種縮影。
此刻，在通往薛城的官道之上，一輛樸素的馬車正在緩緩行進。
車輪碾過乾燥的塵土，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吱呀聲。
車廂內，張良閉目養神，那張飽含智慧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旁則侍立著一名年紀略小的書童，眉清目秀，是自小便跟隨他的親信。
窗外的景色晃晃悠悠的略過，只有趕車車夫偶爾的趕馬聲音在道路上迴蕩。
書童在看膩了外邊景色後，猶豫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好奇與不解：
「那沛公既然已經得勝，為何還要遣您去向項梁求援？
而且.......您為何答應得如此爽快？」
張良的眼帘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立刻睜開。
他仿佛在品味著車輪碾過大地時震動的韻律，又像是在心中推演著一盤無形的棋局。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痴兒，你只看到了沛公得勝，卻未看到他勝後的困局。
同理，你只看到了我應諾的爽快，卻未看到我究竟為何而來。」
他睜開清澈的雙眼，眸子卻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個天下的風雲。
「你告訴我，林子誠助沛公此番大破朱雞石後，最直接的影響是什麼？」
書童想了想，答道：
「自然是解了下邑之圍，聯通豐沛數城之餘重創了秦嘉的勢力。」
「這是其一，乃戰陣之利。」
張良點了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
「但更重要的，是他將自己與秦嘉徹底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對立面。
秦嘉擁立楚假王，已然自視為碭郡乃至楚地的主人。
沛公此舉無異於在他剛剛擺開的宴席上掀了桌子，你覺得秦嘉對打他臉的劉季會善罷甘休嗎？」
「自然不會。」書童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所以，沛公雖先下一城，卻也更需要一面比景駒更具號召力的大旗來護身，如此才能避免被圍攻的局勢。
而此刻放眼天下，能給他這面大旗的唯有薛城的項梁將軍。」
張良的語調平緩，緩緩將各方的博弈剖析至白描境地，即使是懵懂書童也能聽得懂。
「因此沛公遣我出使，與其說是求援，不如說是為了借勢。
而項梁將軍也不得不允諾，不然其楚地盟主的身份必然遭到動搖。」
書童聽得恍然大悟，但心中另一個疑惑又隨之浮了上來：
「那主人您本是為尋明主，復韓國而來此遊歷。
這沛公雖有豪氣，卻終究是......是草莽出身，為何您......」
他沒有說下去，但言語中的意思已然十分明顯。
在他看來，自家主人在六國間也是頂級的貴胄之後，理應輔佐一位真正的賢王霸主，而幫助一個連文字都認不全的亭長。
張良聞言，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卻也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瞭然。
「草莽？」他輕聲反問道。
「我且考考你，當年六國何以亡於暴秦？」
「自然是秦國法令嚴苛，造就虎狼之師，而六國君主昏聵，不能同心抗敵所致。」
書童幾乎是背誦般地回答道，這是天下士人皆知的答案。
「是，也不全是。」
張良的目光穿透車簾，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六國之亡，非全亡於外之強敵，而是亡於內之腐朽。
亡於那些自詡高貴，卻只知內鬥傾軋的貴族們。
他們將國家視作私產，將百姓視作芻狗，嘴上喊著合縱連橫，心中算的卻是家族的擴張與大小宗之間的競爭。
如此貴族，又與那蠹蟲何異？」
他的話語中帶著某種深沉的悲哀，像是後人在憑弔墳墓時油然而發的感慨。
「秦失其鹿，我曾以為復國大業只需尋得一位純正的王血，聚攏一群心懷故國的舊臣便可成行。
可我這一路行來，看到的卻是無數個秦嘉之流的敗類。
他們想的不是如何擊敗暴秦，而是如何趁亂世吞併同道，搶先稱王。
曾經作為貴族的體面，早已在安逸和自私中爛到了骨子裡。」
「而劉季......」張良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他雖是草莽，卻知人善任，不拘一格。
他帳下有蕭何這等能臣安邦定民，亦有曹參，樊噲這等猛士摧城拔寨。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尊重，懂得分享，知道這個世道需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或許不懂何為禮，卻深諳何為利，何為人心。
因此劉季才能將這一群鄉間流竄之徒擰成一股讓人驚嘆的勢力。
這份本事，即使在六國遺脈中，又有幾人能及？」
書童從未想過，自己那眼高於頂，一向以復興韓國為己任的主人竟會對一個楚地的草莽亭長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那.......那位林功曹呢？」見張良談興正濃，書童小聲地追問道，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好奇。
在書童樸素的觀念里，自家主人乃是天下頂尖的世家貴胄，而能讓他感到驚嘆之人也必然是家世更加顯赫的存在。
張良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你認為，貴族何以為貴？」
書童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
「生於王侯之家，世襲卿相之位，便是貴。」
「這是世人眼中的高貴所在。」
「可在我看來，真正的貴胄，在於知天下之勢，掌人心之變，行雷霆之舉，守方寸之度。
這位林功曹，其行事之風，正合此道。」
張良頓了頓，仿佛正在解析一幅絕美的山水圖。
「他初至下邑，先以雷霆手段清吏治，斬豪強，此為【正】
行的是法家酷吏之法，收的是民心歸附之效，為大軍立下了穩固的後方根基。
其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縝密，便是我所見過的那些循吏中也多有不及。」
「而後，他以疲敝之師行鬼神莫測之計，夜襲敵營一戰而定乾坤，此為【奇】。
用的是兵家詭道，算的是敵將心性，這份膽魄與智謀，便是昔日孫子恐怕也要讚嘆三分。」
「奇正相合，動靜有度。」張良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與感慨。
「若他真出自魏國某個隱世的顯赫世家，有此等才華，倒也不足為奇。
可我遊歷六國，遍訪舊人，從未聽聞魏地有如此一林氏望族，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書童聽得雲裡霧裡，愈發困惑：「主人，這......這又是何解？」
張良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變得幽深。
「因為，這說明他如今的身份，極有可能是.......冒充的。」
「冒充的？！」書童失聲驚呼。
「對，是冒充的，如此才顯得此人的可怕之處。」張良的語氣同樣平靜得可怕。
「因為一個真正的貴族，無論如何行事，都會被血脈與家世的規矩所束縛。
他們往往愛惜羽毛，在行大事之前必然先思慮身前身後之名。
可這位林功曹的行事卻毫無顧忌，只求結果，不問手段。
他敢於冒充世家，這本身就是對天下所有舊規矩與舊秩序最大的藐視與踐踏！
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人，披著世家的外衣，卻用著最實用的手段來撬動這個紛亂的時局。」
張良緩緩閉上眼，仿佛在感受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時代洪流。
「沛公劉季是一簇野火，是生於底層，燒盡一切不公的憤怒。
而這位林子誠則是一股罡風，無形無相，卻能助長火勢，亦能改變火之走向。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當這二者結合，或許真的能將這腐朽的大秦天下燒出一個朗朗乾坤，還我六國一個嶄新的未來。」
「所以，我願為使，去為這風火家人*再添上一把來自楚地的乾柴。」
書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只覺得自家主人遠比此前的日子要更加激動。
也更加開心，似乎是找到了未來道路一般，連吃飯都比之前多下了幾著。
所以他也跟著開心了起來，笑容溫暖而純真。
「停下！武信君麾下軍隊出行，切勿擋道！」
就在此時，一陣猝然的呵斥自馬車前方傳來，打斷了主僕二人之間溫馨的氛圍。
緊接著，是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恍若戰鼓齊鳴，由遠及近席捲而來。
官道之上，頓時煙塵大作。
車夫驚恐地勒住馬韁，將馬車死死地停在中央，聲音中帶著不住地顫抖：
「主人，是.......是軍爺，從未見過那麼大陣仗的騎兵！」
張良眉頭微蹙，掀開車簾。
只一眼，他那眸子裡的古井無波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見一隊玄甲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正向此處呼嘯而來。
他們並非如尋常騎軍那般散亂，而是保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嚴整隊列，軍勢因整齊而充滿魄力。
馬蹄踏在地上也發出的不是雜亂的碎響，而是整齊劃一，撼人心魄的轟鳴！
這支令行禁止的騎兵動靜如一，顯然是經過了最嚴苛的錘鍊，其將領的治兵之能可見一斑。
而騎軍中為首一將，打眼望去更是身具無雙之威勢。
只見他身形雄壯如山，跨下那匹通體烏黑的神駿戰馬比尋常馬匹高出半個頭，也就如此高大的身姿才能馱起如此武夫。
那將領腰跨短劍，馬側掛著一桿巨戟，兵刃在日光下閃爍著冷酷的寒芒，只肖一眼便可讓人感到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
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因為他的眼中居然有兩個瞳孔，宛如日月交映，深邃而又帶著一種天生睥睨萬物的威壓。
目有重瞳者，往上數也只有那上古五帝的虞舜！
在奔涌如黑潮的騎隊即將與馬車交錯而過的瞬間，那為首的將領似乎才察覺到前方的阻礙。
他猛地一勒韁繩，那神駿的烏騅馬發出一聲震耳長嘶，竟是在御使下人立而起！
噌！
修長的前蹄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離車廂不足數尺之處轟然落地！
塵土頓時隨之飛揚，而在馬蹄落地之處，那因人來車往而壓得堅硬的官道竟被生生踏出兩個淺坑。
這份人馬合一的精湛騎術簡直聞所未聞，整個過程迅猛而又充滿了某種精巧的美學，讓人不由得在驚駭中撫掌叫好。
車廂內的書童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幾近忘了呼吸。
那年輕將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車廂，那雙重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落在內里的張良的身上。
只是他沒有多言，只是輕輕一夾馬腹，那心靈相通的烏騅便向前奔去，沒有一絲溝通上的掛礙。
而身後的騎隊也隨之再次啟動，化作兩支湍流分毫不亂地從馬車旁繞過，合攏後如同一陣狂風向著遠方疾馳而去。
呼嘯的狂風夾雜著雷鳴，不知要為何人獻上復仇的安魂曲。
自始至終，除了最初的那聲呵斥，整支騎隊竟再無半點多餘的聲響，只有那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隨著時間推移漸行漸遠。
車廂內，張良掀開車簾，靜靜地望著那支騎隊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才緩緩放下車簾，吐出了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興奮。
「項羽。」
張良喃喃自語，目光穿透車廂，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作為楚地將領項燕之後，項梁的政治嗅覺亦是這天下一等一的強悍，未等劉邦這一側的請求傳達至薛城，他便已悍然做出了回應。
所以才會有此刻使節與將軍之間的錯身而過，這是無言的默契，亦是同為頂級玩家之間的迅速決斷。
「看來，項梁的行動也遠比所有人想像中的還要快。
話說項梁如今自號武信君？看來他也找到了楚國王族之後，以秦嘉的方式來號令天下群雄。」
相比較起項梁在政治上的抉擇，更讓張良感興趣的是他所派出的這位裨將。
項籍，字羽，項梁子侄，身長八尺，力能扛鼎，乃天生的萬人敵。
這是一頭來自江東的猛虎，他的威勢源於血脈，成於武勇，是最純粹的霸道傾軋。
當沛縣的風火碰見這頭江東猛虎時，不知會是何等奇妙的光景？
而這個天下，將來又會是何等模樣？
「我們出發吧。」車廂內的韓國貴胄於是發出了向前的指令。
馬車再度啟程，而張良的心中也第一次對未來充滿了如此強烈的期待。
如此大爭之勢，他張子房豈能袖手旁觀！
註：風火家人，周易第37卦巽上離下。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