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破下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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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鼓聲低沉如雷鳴,自黎明前的黑暗中隆隆滾過,碾碎了下邑的最後一絲寧靜。

  戰爭是一座血肉磨盤,而這磨盤的兩面卻本是同樣的材質。

  此刻城頭上的秦軍也並非什麼百戰銳士,他們大多是下邑本地的青壯,或是從左近鄉亭強征而來的農夫。

  自他們放下鋤頭拿起戈矛也不過數月的光景,而這些士兵守城為的不是那面遙遠的黑龍旗,而是城中分發的幾斗守城糧。

  他們與城下那些操著近似口音的敵人之間本無什麼深仇大恨。

  正因如此,當其中一方願意用自己的命來為後來者鋪路時,這脆弱的平衡便被徹底打破了。

  攻城的這一日間,下邑城牆便是那磨盤,而薛平所部那一千士兵便是被不斷投入其中被研磨成血漿與碎骨的穀物。

  城基的夯土早已被血水和穢物浸泡得鬆軟發黑,散發著鐵鏽味、汗水味和腐敗內臟味混合的惡臭。

  城頭上的守軍,從最初的強做兇狠,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此刻的驚懼。

  他們看著一個個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們在簡陋的雲梯上被檑木砸得筋斷骨折,被滾水燙得皮開肉綻,卻依舊嘶吼著向上攀爬。

  這是對士氣無聲的打擊,隨著疲憊的加劇而逐漸變得動搖。

  當新一輪的鼓聲響起時,城牆上年輕的秦卒臉色煞白,握著戈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旁邊的老兵低聲咒罵著,眼窩深陷,手臂酸軟得幾乎舉不起盾牌。

  他們看向城下,看到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群被仇恨點燃的瘋子。

  此刻這群瘋子的頭領薛平,正做著最後的動員。

  他麾下的士卒已然不足四百,一個漢子用布條勒住了空蕩蕩的眼眶,另一個則將斷矛當作拐杖,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

  他們的甲冑早已破碎,露出的皮肉上舊傷疊著新傷,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己的鮮紅在身上肆意流淌。

  「弟兄們!」薛平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出奇的坦然與平靜。

  「昨晚的酒肉,可還暖身否?」

  回應他是一陣低沉卻整齊的悶響,那是殘存的士卒們用手中殘破的兵器重重頓地的聲音。

  「好。」薛平環視著一張張被煙火和血污燻黑的臉。

  「我們這些人,本就是從土裡刨食的賤命。

  能跟著沛公反了這鳥世道,能吃上這一頓斷頭飽飯,已經值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幾次衝鋒下已經熟絡的高聳而冰冷的城牆。

  「現在,該我們為後頭的弟兄們......開路了!」

  士兵們舉起用作抵擋箭矢的盾牌,跟隨著他們的主將匯成了一股污濁而決絕的浪潮,狠狠拍向了下邑那冰冷的城牆。

  雲梯架起,薛平像一頭瘋虎攀登上去,一桿長矛自他小腹貫入從後腰透出,猩紅的矛尖帶出大蓬的血污與碎裂的臟器。

  城頭的秦兵發出一聲獰笑,正要將他挑落時,卻駭然發現薛平非但沒有墜下,反而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抱住了矛杆!

  他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巨大蝗蟲,用自己的身體,將那秦兵栓死在了牆垛之後!

  他張開嘴,血沫與破碎的內臟一同噴涌而出,發出了此生最後,也是最為駭人的咆哮:

  「殺秦狗!!」

  身後跟著的士卒也發出了同樣的嘶吼,帶著燃燒的仇恨與復仇的渴望。

  「殺秦狗!!」

  「殺秦狗!!」

  這不似人聲的嘶吼,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城頭所有秦軍的心上。

  那名被薛平抱住長矛的秦兵,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扔掉兵器,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然後死在了督戰官的劍下。

  當這名督戰的校尉抽出劍鋒,卻發現城牆上的士兵此刻都帶著些許畏懼的遠離這處城垛時,已然心知不妙!

  「就是現在!」

  林檎瞳孔一縮,看著那具枯槁的屍體從城頭落下,和城下的屍體堆在一起,再無分別。

  他回過頭正準備建議時,卻發現領軍的周勃此時已經出擊!

  陣中被抽調幾輪後僅剩的300銳士,是自沛縣起事起就跟隨劉邦作戰的精銳,被林檎和周勃留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投入進戰場中。


  他們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在周勃的帶領下,狠狠地鑿向了因薛平之死而陷入短暫混亂的西門角樓!

  周勃一手持著能遮蔽半身的蒙皮大盾,一手提著沉重的青銅劍,大步奔跑在最前方。

  「上!」

  他一聲爆喝,將大盾頂在頭頂,第一個踏上了雲梯。

  噗噗噗。

  箭矢撞在盾面上發出悶響,他怒吼一聲,隨即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投下的落石!。

  腳下的雲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硬是撐住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龍。

  城頭的秦軍校尉見狀不免駭然,他抄起長矛,對準此刻半身露在城牆上的周勃狠狠刺出!

  周勃眼神一凜,在矛尖及身的瞬間,猛地側身送盾一擋。

  「鐺!」火星四濺中,他閃電般探出空手,一把抓住了矛杆!

  「給——我——下——來!」

  周博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手臂肌肉賁張如鐵鑄,竟硬生生將那秦軍校尉連人帶矛從城頭拽了下來!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天際。

  這驚世駭俗的一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趁著這城牆守軍愣神的一瞬,周勃已然攀上了牆垛!

  落地的下一剎,他便將盾牌猛地向前一撞!

  「咔嚓」一聲,是鼻樑骨碎裂的脆響。

  那秦兵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周勃踏前一步,用盾牌的邊緣狠狠砸在他脖頸上,發出一種沉悶而濕潤的碎裂聲。

  溫熱的血濺了周勃一臉,他只是甩了甩頭,血珠四濺,露出一雙殺意沸騰的眼睛。

  此時此刻,一個活生生的如魔神般浴血的敵將,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城牆之上。

  他的身後是隨之湧入的沛縣士兵們,他們很快將城牆上的敵軍清掃乾淨。

  周勃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吸入肺中。

  然後,他猛地仰起頭,對著城內那些已經肝膽俱裂的守軍,對著城外那些翹首以盼的袍澤,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城牆已破,爾等還不束手就降?!」

  「敵將登城了!!」

  「敵將登城了!!」

  一個個秦兵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恐慌如瘟疫般在城牆上蔓延。

  林檎也在此刻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全軍出擊!」

  很快,這一側城門大開。

  周勃軍的主力發出震天般的歡呼,如潮水般湧入了城中。

  在耗時一日後,下邑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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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官引強。

  ........還軍留及蕭,下下邑,先登,賜爵五大夫。

  ————————摘自《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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