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學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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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檎注意到了眾人的神色變化。

  於是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他下意識的模仿起錢教授講課時的那種語氣,帶著一種講述秘史的神秘感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此內應者,非是旁人,乃當時魏安釐王最為寵幸之姬妾,名曰如姬。

  家祖曾言,此事在魏國舊檔之中,亦有零星記載,只是語焉不詳。」

  「說起這位如姬,其身世亦頗為坎坷。其父曾遭奸人所害,而仇家勢大,如姬一弱女子,奔走數年,報仇無門,心中悲憤不已。

  而信陵君素有俠名,門下養士三千,其中不乏能人異士。

  他聽聞此事後,感其孝義,亦憐其遭遇,便派遣門客中的俠義之士暗中查訪。

  歷經周折,終為如姬尋得仇家,並助其手刃元兇,以慰其父在天之靈。」

  他特意在門下養士三千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意在提醒信陵君廣納賢才的特點,間接抬高了自己「士」的身份。

  「如姬因此對信陵君感恩戴德,視其為再生父母,曾對信陵君泣血立誓道:

  公子仁義蓋世,乃天下無雙之國士。妾乃蒲柳之姿,賤微之人,不足以當公子如此大恩。

  然妾此殘生,皆公子所賜,若他日公子有所驅策,縱使赴湯蹈火,妾亦萬死不辭!」

  那句「縱使赴湯蹈火,妾亦萬死不辭」被林檎說得鏗鏘有力,盪氣迴腸。

  引得旁聽的幾個性情漢子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目露欽佩和同情之色。

  這種知恩圖報的義舉非常符合這個時代的價值觀,自然能引得旁人認同與共鳴。

  林檎清了清嗓子,見周圍都沉浸在他的故事中,於是繼續道:

  「後來,秦國圍攻趙都邯鄲,信陵君姊丈平原君屢次向魏國求援。

  信陵君憂心如焚,決意救趙。

  然魏王畏懼強秦,猶豫不決,雖派晉鄙領兵,卻令其屯兵於鄴,作壁上觀。

  信陵君空有救趙之心,卻苦於無調兵之兵符。

  正當一籌莫展之際,侯嬴先生便獻策,請信陵君求助於深得魏王寵信的如姬。

  信陵君依計而行,親自拜訪如姬,陳說利害,懇請相助。

  如姬感念舊日恩情,深明大義,果然不負所托,於魏王枕邊成功竊得調兵虎符,交予信陵君。

  信陵君得此虎符,方能設計奪取晉鄙兵權。

  最終得以率領魏軍聯合楚軍,大破秦軍於邯鄲城,名揚天下!」

  說到這裡,林檎微微一笑,目光轉向一直凝神傾聽的蕭何,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

  「至於蕭縣丞所問,其人(如姬)與當時的魏王,又有何等淵源........

  呵呵,如姬既是魏安釐王最寵愛之姬妾,常伴君王左右,日夜承歡,其淵源之深,已是不言自明了。

  若非如此信重寵幸,又怎能輕易出入戒備森嚴的王寢,於萬難之中取得那象徵軍國大權的兵符呢?

  此事雖為秘辛,然家祖當年亦曾與門中耆老論及,其言鑿鑿。」

  林檎這一番話細節生動,引經據典。

  語氣抑揚頓挫中既有對歷史人物的敬佩,又有對曲折情節的感慨。

  仿佛他親眼見證過那段往事,或者至少是聆聽過家族長輩的親口講述一般。

  親眼見證倒沒有,不過倒是親眼見證了記錄的史料,想來也沒什麼分別。

  整個院落則內被這故事的精彩震的一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蕭何臉上的禮節性微笑微微凝固了片刻,隨即化為驚異與由衷的讚賞。

  他捋著頜下短須,緩緩點頭道:

  「公子所言,絲毫不差!

  《竹書紀年》與《魏策》中雖對此事亦有零星記載,然遠不及公子所述之詳盡生動。

  如姬夫人確是竊符救趙之局中,一位常被世人忽略,卻又至關重要的巾幗義士。

  未曾想林公子對這段史家亦未必深究的秘辛也能娓娓道來,佩服,實在是佩服!」

  蕭何此番言語,無疑是對林檎學識與見聞的承認,也間接認可了他世家子弟的身份。


  樊噲在一旁則聽得是雲裡霧裡,什麼公子什麼姬的,他只聽懂了個大概。

  好像是個女人幫了大忙,偷了重要的東西。

  但見一向博聞強識、眼光極高的蕭何都如此推崇,他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

  樊噲只是撓了撓那蓬虬髯,瓮聲瓮氣地嘟囔道:

  「哦......原來是個娘們兒幫忙偷了東西救了魏國.....倒也是條好漢......不對,好女子!」

  此番言語引得身旁幾人一陣低笑,緊張的氣氛也因此緩和了不少。

  主位上的劉邦此時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撫掌大笑起來:

  「好!好!果然是家學淵源,見識不凡!不僅知曉信陵君之大義,更能洞悉此等隱秘之事,真乃奇才!

  他一邊說著,一邊竟親自從主位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堂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熱情。

  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仿佛在重新評估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走到林檎面前,之前那番客套話語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直接的審視和探究。

  「先前是樊噲這廝魯莽,險些誤了大事。」

  劉邦的語氣依舊帶著笑意,但眼神卻變得銳利了許多。

  「如今聽公子一席話,方知公子胸有丘壑,腹藏良謀。

  我劉季能得公子這等賢士相助,實乃三生有幸!」

  他頓了頓,然後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卻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表字為何?

  也好讓劉季與眾兄弟銘記於心,日後好生請教。」

  此言一出,林檎心中不由得為之一凜。

  這看似尋常的詢名問字,意義非凡。

  之前劉邦的那些稱呼,無論是林公子還是其他,都帶著一種疏離和不確定。

  直到此刻當他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之後。

  這位未來的帝皇,才真正開始將他作為一個值得重視的人物來對待。

  這看似簡單的一問,實則是對他身份的最終確認,也是一種無形的拉攏與試探。

  一個能在亂世中迅速崛起,並在七年間最終一統天下的人物。

  其心智之敏銳,識人之精準,自然絕非常人可比。

  林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從容鎮定,不卑不亢。

  他知道,這是他徹底打消劉邦疑慮,真正融入這個團體的關鍵一步。

  於是林檎朗聲道:

  「在下姓林,單名一個『檎』字,乃林中之檎果。」

  與其在劉邦現編一個其他什麼名字,不如就以本名相待,還顯得真誠。

  哦對,既然要突出真誠,那自己的表字也有了,就叫【子誠】!

  於是他繼續道:

  「家父為吾取的表字乃『子誠』,意在時刻警醒吾待人處事皆需以誠為本,方能立於天地之間。」

  「林檎,字子誠......」

  劉邦口中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隨即那絲玩味迅速被熱情所取代。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檎,仿佛要將這個名字深深刻入腦海。

  「名雅字正,寓意深遠!誠之一字,最為難得!

  子誠賢弟,今後你便是我劉季的自家兄弟!

  來人,快給子誠賢弟鬆綁,看座,上好茶!」

  那兩個一直押著林檎手臂的漢子,此刻早已聽得目瞪口呆。

  此時方才如夢初醒,慌忙七手八腳地解開了捆在林檎手臂上的粗麻繩。

  繩索解開的瞬間,林檎只覺得手臂一陣酸麻。

  但他卻顧不上這些感受,心中更多的則是長舒了一口氣,那根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總算是過關了!

  而且看這個樣子,這番精心準備的「測試」,效果還出奇的好!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對著滿臉笑容的劉邦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地說道:


  「多謝沛公明察!子誠冒昧來投,若有驚擾之處,還望沛公與諸位海涵。」

  劉邦哈哈一笑,直接拉著林檎的手,將他引向上首的客座,熱情洋溢地說道:

  「子誠賢弟說的哪裡話!

  此等不遠千里,冒死前來投奔的高義,我劉季豈能不知好歹?

  能得子誠賢弟這等義士相助,是我劉季的福氣,也是我沛縣眾兄弟的福氣!

  今後,你便是我劉季的座上賓!

  我等共謀大事,定要將那暴虐無道的暴秦推翻,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林檎被他那雙粗糙卻異常有力的大手拉著,看著未來的漢高祖此刻毫不做作的豪邁與禮賢下士的姿態,心中不免浮動。

  劉邦不虧是後世戲稱的「大漢魅魔」的始祖。

  他言語間描繪的那幅推翻暴秦,匡扶天下的宏偉藍圖。

  那種不拘一格、求賢若渴的領袖氣度,以及那種將你看作心腹兄弟般的親近與信任,都極具感染力。

  哪怕是以現代人的視角來看,這也是天生的豪傑,揮手間便有無數人願意為其效死。

  沛公劉邦,果然不是易與之輩。

  ————

  林檎,字子誠,魏地人士。

  高祖初起於沛,時天下洶洶,豪傑並起。

  林檎自稱魏之舊族,身負家學,不遠千里來投。

  初至,樊噲等以其形貌異於鄉人,疑為秦之諜者,遂縛之以獻沛公。

  及入內,沛公觀其氣度不凡,命蕭何試之。

  蕭何以信陵君竊符救趙之內情詰問。

  林檎引家傳舊聞,詳陳如姬夫人以恩報德,於魏王枕席之間智取兵符之事。

  其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剖析人物情狀兼述魏宮秘辛,宛若親歷。

  高祖與蕭何聞之,皆大奇,相視嘆曰:「此子胸有丘壑,真良才也!」

  蕭何亦贊其「家學淵源,所言不虛,非尋常士子所能及也。」

  高祖遂親解其縛,執其手曰:「孤得子誠,如旱苗之得甘霖,霸業可期矣!」

  即擢為上客,引參軍機要務,倚重日深。

  ————《漢書·林檎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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