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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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人不懼風霜,遠道而來,文淵在這裡敬大人一杯。」

  說著,一身青袍的陳文淵仰頭,將杯中酒飲個乾淨。

  沈煉舉起案前的酒杯,同樣一飲而盡,以示回敬。

  旋即,陳文淵將目光投向一旁的陸澤與厲飛語身上。

  「這位是黑水縣的厲捕頭吧?」

  聽到陳文淵喊到自己,厲飛語有些侷促的回道:「陳大人,正是屬下。」

  「厲捕頭不必拘束,聽說閣下的兄長,被陳家扣押?」

  聽到陳文淵開口詢問,厲飛語臉上露出一抹愁緒,哀聲嘆息道:「不瞞大人,我兄長現在正被陳家劫持......」

  「哦!」陳文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厲捕頭不必擔憂,我已派人前去陳家接你兄長,想必此刻已在歸途之中。」

  聽到此處,厲飛語先是驚愕,有些難以置信,隨即露出欣喜的神色,躬身向其行禮道:「大人大恩大德,厲某日後定會鼎力相報。」

  看到厲飛語如此恭敬,陳文淵伸手虛扶,淡然道:「厲捕頭不必如此,一切都是陳家不對,我身為陳家之人,理應向你賠不是才是,現在派人接你兄長出來,也是我該做的,受不得你如此大禮。」

  「不!大人能夠派人,已是我兄弟倆天大的榮幸......」

  陸澤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水,靜靜地看著場中二人互相客套的畫面,心中有些不耐煩。

  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主位上的陳文淵。

  他臉上帶著深深地歉意,仿佛真的為陳家囚禁厲飛語兄長的行為感到愧疚,現在派人去接,也是為了及時彌補過失。

  在自家管轄之地,竟然出現一縣之令被當地家族勢力劫持的現象,這顯然是視大夏的法令為糞土。

  如果上面的人真的來查的話,陳家少不了人頭落地。

  即使是他這位一城之主,也無權平白無故囚禁一位縣令,更何況只是偏僻城中的一個小家族呢?!

  沈煉雙眼微眯,面無表情,只是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面,心中似在思索著什麼。

  陸澤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地插入這場感激與謙遜的戲碼之中:

  「陳城主行事果決,令人佩服。只是不知,陳家為何會行如此不智之舉,公然劫持一位公門捕快的兄長,且這位兄長還是黑水縣令?這其中莫非有什麼誤會或是...不得已的苦衷?」

  雖然陸澤早已知道,陳家是得知自家嫡女在黑水縣上被自己殺死,黑水縣令厲飛星與捕快厲飛語為避免受到牽連,前去陳家告密,乞求能夠得到諒解。

  不曾想陳家根本不講道理,竟當場將二人囚禁起來。

  陸澤此次開口責問陳文淵,並不是為了責備厲飛語兄弟二人前去告密,而是為了試探眼前的燁陽城主陳文淵。

  看他與陳家是否真的水火不容,還是彼此演戲給外人看。

  當時自己殺死陳若曦,客棧外面那麼多人看著,以陳家的勢力,就算厲飛語兄弟二人有心替他隱瞞,陳家派人一查就知道。

  說不定還會因此暗中下殺手。

  陸澤雖說自己不是什麼大善人,但他人因自己受到牽連,非他心中所願。

  話音落下,暖閣中原本略顯熟絡的氣氛微微一凝。

  厲飛語臉上的感激之情也僵了一下,顯然,被喜悅沖昏的頭腦經此一提,也意識到了其中的貓膩——

  陳家再如何勢大,那也是民!

  而自己與兄長可是帶著官身,還不屬於燁陽城下的官署,敢這般行事,背後定有依仗。

  想到這裡,厲飛語收起了喜色,盯著陳文淵,期待他解釋。

  自己與兄長二人當時也是畏懼燁陽城主的威勢,才上門向陳家解釋,而不是害怕他陳家。

  陳文淵伸出的手頓在空中,隨後自然落下,臉上那抹和煦的笑容依舊不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影,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他嘆了口氣,顯得頗為無奈:

  「陸先生有所不知,自從我擔任燁陽城主以來,家族那些不知所謂的人,仗著家族的名頭在外行事跋扈,竟敢公然行這般逆勢倒舉之事,也是一時被權勢沖昏了頭腦。」

  說到這裡,他看向厲飛語,語氣更加誠懇:「我已經嚴令下去,必將相關的人員嚴加懲處,定會給厲捕頭以及兄長一個交代。」


  一番解釋下來,看似合情合理,將大事化小,歸結為家族內部管理不當,和某些紈絝子弟的胡作非為。

  陸澤再次開口:「聽說城主與陳家頗為不和,今日我等三人還看到一個幫派竟然敢公然在城門口攔路設卡,還打傷公門捕快,這是否......」

  陸澤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質詢之意,目光直視陳文淵:「...是否也意味著,城主府對燁陽城的掌控,已然力有不逮?以至於地方世家與幫派勢力,皆可蔑視王法,自行其是?」

  這話問的極重,幾乎當面指責他這個城主失職!

  暖閣內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厲飛語屏住了呼吸,沈煉敲擊案面的手指也停了下來,目光銳利如鷹隼盯著陳文淵,等待他的回答。

  陳文淵臉上的笑容瞬時消失不見,對於這般犀利的言辭,他並未動怒,而是深深看了陸澤一眼,眼神深處不再是歉意或無奈,而是一種沉靜如水的審視,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心中權衡措辭。

  隨後,他又嘆了口氣,略顯沉重:

  「陸先生還真是...快人快語,直接問到要害。」陳文淵聲音低沉,不再是之前虛偽的客套,「不錯,我陳文淵與燁陽城陳家,早已形同陌路,甚至...勢同水火。」

  他站起身,來到窗邊,望著屋外被大雪覆蓋的寂靜庭院。

  「諸位可知,我為何能坐上這城主之位?」他並未回頭,聲音淡然隱含著一絲沉重,「並非倚仗陳家之勢,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朝廷需要一把刀,來斬斷陳家在這燁陽城過於盤根錯節,乃至尾大不掉的勢力。」

  「我上任之初,便欲整頓吏治,清剿不法。然而,牽一髮而動全身。陳家經營此地百餘年,關係網早已滲透燁陽城方方面面。」

  「明面上,我是一城之主,暗地裡,政令出了這府衙,效力幾何,有時連我自己都需要打個問號。」

  他轉過身來,臉上再無絲毫笑意,只有屬於一位身處困境,勢力被架空的城主的冷峻與疲憊。

  「城門口的幫派?實不相瞞,那大河幫的幫主陳虎,說起來還算是我的一位遠房族弟。」

  「可他所行之事,哪一件將王法放在眼中?他又為何敢如此肆無忌憚?背後若無人撐腰,憑他一個街頭混混,安敢如此!」

  「厲捕頭兄長被扣押一事,我亦是今日方才得知其中緣由。若非有溫大人的令牌,我派去的人,恐怕連陳家的門都進不去,更遑論接人出來。」

  他看向厲飛語,這次眼神坦誠了許多,「此事,確是我這個城主無能,致使厲縣令蒙難,厲捕頭,對不住。」

  這番話說的極為坦白誠懇,幾乎將自身的窘境和盤托出。

  承認自己與家族決裂,承認自己對城池掌控不足。

  身為一城之主,能將自己的困境當場說出來,這需要極大的勇氣,也瞬間將之前的虛偽做作撕得粉碎。

  陸澤目光微動,他沒想到陳文淵會如此直白的承認。

  這,要麼是極高的演技,要麼就是真實的困境。

  沈煉不再沉默,緩緩開口:「如此說來,陳城主是有心無力?」

  陳文淵走回座位,重重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非止有心無力,更是投鼠忌器。陳家根系太深,強行拔除,恐引發動盪,傷及百姓。只能徐徐圖之,剪其羽翼,斷其爪牙。那陳虎的大河幫,便是其一。只是沒想到,他們如今已囂張到敢公然對抗官差的地步。」

  他旋即將目光投向陸澤與沈煉,眼神變得銳利而真誠:「三位今日所見所聞,正是我燁陽城的頑疾之縮影,文淵在此,並非訴苦,而是想問三位——」

  「沈大人是奉靖武司之命,陸先生與厲捕頭亦非常人,如今,燁陽城的頑疾迫在眉睫,文淵孤木難支,諸位...是打算視而不見,繼續看著雪蓋污穢,還是...」

  他停頓一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願與文淵一同,借這凜冬風雪,徹洗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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