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窮孩子沒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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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衝動了!」

  在離開會議室之後,江夢瑤追上了獨自走在最前面的陳實,一臉責怪,「你怎麼能在單位里做出這種事來?」

  陳實奇怪地看著她:「你在關心我?」

  他有些意外。

  兩人雖然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戀情,但那種十七八歲的懵懂戀愛,陳實一直覺得更多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畢竟江夢瑤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那樣一副驕傲的模樣。

  「……」

  江夢瑤一時語塞,她咬了咬唇,低聲道,「我不是單說你,咱們學校這次這麼多同學來這邊實習,你這樣把事情鬧大了,到時候學校那邊怎麼辦?」

  「那我應該怎麼辦?就這麼忍著嗎?」

  陳實疑惑地看向她。

  江夢瑤微張著嘴。

  她本想說,忍忍又能怎麼樣,忍到派遣證發出,拿到了編制和戶口不就行了嗎?

  但看到陳實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又開不了口。

  她想起陳實第一次和她告白的那天。

  那雙閃閃亮的清澈眼睛,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她還是神情憂慮:「這要是把事情鬧大了可怎麼辦……」

  陳實看著她,笑了:「我今天就是要把事情鬧大。」

  當天下午,人事科發出口頭通知,由於陳實實習表現不合格,檔案將被退回郵電工業學校。

  張志遠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慌慌張張地跑去找陳實,卻看到陳實插著褲兜兒,在單位門口等他。

  「憑什麼啊!這破單位!說兩句都不行!」

  張志遠癟著嘴罵道。

  當初如果不是陳實提醒他,他都想不到留京的事,誰想到現在留京的事八字還沒一撇,陳實人都被勸退了。

  陳實嘖的一聲:「在單位說話小心點,別嘴上沒個門把兒。」

  張志遠挺著胸膛:「我怕什麼!工建科的同事們都說了,這幾年下來的實習生,就我張志遠在工建科幹得最好,做事又快又穩,他們有本事就把我也退了!」

  陳實輕笑出聲:「行行行,話放心裡就行了,單位里的工作,不是光做事這麼簡單的。」

  說著,他拍了拍張志遠的胸口:「放心,我回學校呆一段時間,反正宿舍這會兒也沒人,我替你們守著家,萬一還有兄弟也被退貨了呢?」

  「呸呸呸!不吉利!」

  張志遠趕緊呸了幾句。

  告別張志遠,陳實去了一趟單位宿舍,收拾好自己東西,又再回到了郵電工程學校。

  宿舍里沒人,現在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在各自的實習崗位上奮戰,只有他被勸退了。

  於是陳實坐回那張老舊的書桌。

  鋪開信紙,準備開始寫信。

  他先前寄給方正的簡歷,方正應該早收到了,但到現在都還沒人聯繫他,說明還差了點東西。

  簡歷上自己的學歷自然是不足,但他寫的自動排版插件可是個好東西,一定能打動方正。

  他們遲遲不聯繫自己,要麼,是信丟了。

  要麼,就是陳實這個普通的名字太沒有說服力,信沒有交到該交到的人手裡。

  在這個現實基礎上,陳實決定搏一把。

  「不就是曝光度麼,沒曝光,我就自己給自己曝光。」

  「論講故事,現在的媒體不如新媒體時代的一根。」

  他提筆在信紙上大筆一揮,寫下了早已預想好的標題——

  《窮孩子沒有春天?》

  當晚,陳實又蹲在學校大道的郵筒邊,啃著煎餅,等郵遞員把熱乎的稿件收走。

  ……

  東城區,海運倉胡同2號。

  海運倉始建於明正統十年,因儲存經海運抵京的漕糧得名,1901年漕運廢止,倉儲功能逐漸廢棄,演變為居民區。

  《中國青年報》自1951年創刊開始,直到2010年代搬離,一直就在這裡辦公。

  編輯部。

  年輕的編輯又從信封里抽出幾張鈔票,嘆著氣道:「又收到捐款了。」


  旁邊的老編輯對於這樣的事已經司空見慣:「直接送財務,又是給上期那個尿毒症病人的是吧?」

  中青報前幾期報導了一個患上尿毒症病人的悲慘遭遇,引起全國各地好心人的關注,不少人為了表達愛心,直接將款項郵寄到了編輯部。

  年輕編輯臉上表情有些驕傲又有些無奈:「經過咱們的報導,病人的悲慘遭遇確實被很多人看到了,但老往我們這匯錢也不對啊,報紙上沒掛病人的聯繫方式嗎?」

  老編輯笑道:「當然有,不過很多讀者還是選擇把錢郵寄給我們,讓我們轉交給病人,這也是出於對中青報長久以來報導的信任。」

  年輕編輯抿著唇點點頭,作為中青報的編輯,他時刻都感受到身上背負的那份責任感。

  很快,他又拆開了下一封信。

  編輯部每天收到的信箋很多,所以他們拆信的速度都很快,如果稿件質量不高,掃一眼就過去了,繼續接著拆。

  但這封信他看了很久。

  看到對面的老編輯都喊他了:「小周,發什麼愣呢?」

  名叫小周的編輯一個晃神,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將稿子遞了過去:「李哥!你看看這個!」

  「又收到大鈔啦?大驚小怪的……」

  李哥嘲笑了一聲,將稿子接到手裡,「直接轉交財務唄……」

  幾秒鐘後,他臉上的戲謔變得認真,又由認真變得嚴肅起來,嘴裡忍不住將稿子念出了聲。

  「窮孩子沒有春天?」

  「我是一名中專生,來自南方山村。

  中考那年,背著竹簍走了二十里山路,在鎮上查到分數——全縣第三名,考上了京城的郵電工業學校。

  離家的時候,班主任拍著我的肩膀說:『學好郵電技術,端上鐵飯碗。』

  轉眼幾年過去,又到了畢業季,這個春天,京城沙塵肆虐。

  當我攥著蓋著紅戳的實習通知,走進市電信實業公司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這棟插著微波天線的大樓,會像個巨型分揀機,把我們這群實習生分成了『有線』和『無線』兩類人。

  報到那天,人事科科長把所有實習生領到會議室,空調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我們幾個農村來的孩子不敢抬頭的時候,聽到科長朝著一個戴電子手錶的男生叫了聲唐少。

  當聽到唐少被分到辦公室,而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了工勤下面的時候,對面玻璃幕牆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

  原來從走進大樓的第一秒起,身份就成了最精準的分揀標籤,把我們推向截然不同的軌道。

  地下室的機房像個鐵皮蒸籠,排風扇轟隆隆響了二十年。

  李師傅扔給我們幾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先把舊程控交換機的配線圖整理出來,明天跟著線務班爬杆。』

  我接過比自己還高的紙質配線圖,指尖划過泛黃的油印數字,突然想起母親在油燈下納鞋底的樣子——她總說『郵電局的工作坐辦公室,不用曬日頭』。

  可當我每天背著二十斤的工具包在老城區跑線路,檢修用戶家的座機故障,跟著前輩爬上三十米高的電線桿時,毒辣的日頭把安全帽曬得發燙;低頭看見唐少正坐在樓下的桑塔納里,搖下車窗跟穿西裝的經理打招呼。

  有次幫隔壁單位修電話,科長指著我滿是泥點的工裝說:『窮孩子能吃苦,比那些嬌氣的城裡娃強。』可轉身就看見唐少站在他辦公室里,捧著新款的摩托羅拉大哥大研究說明書。

  還有一個暴雨的晚上,我在郊區搶修被刮斷的電纜,暴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電纜井裡的積水沒過膝蓋,硫化氫的臭味熏得人頭暈,我摸了摸口袋裡母親寄來的干辣椒,咸澀的雨水混著辣椒碎,在嘴裡比黃連還苦……

  曾經以為,考上中專就能走出大山;以為學好專業,就能在郵電系統有一席之地。

  但現實就像那些盤根錯節的配線架,出身早就把我們的線頭接在了不同的埠。

  主任說:通信行業講究人脈,有人脈才能接通『郵電高速通訊』。

  可我不懂,同樣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為什麼有人能在空調房裡畫圖,有人卻要在暴雨里搶修被掛斷的電話線?

  父親總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可當我看見唐少把沒喝完的易拉罐可樂扔進垃圾桶時,突然想問:

  這苦,到底是通往下一站的電纜,還是永遠接不通的忙音?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甚至當今早開會,大家因為實習分工而起了衝突,大家只想求得那一絲公平的時候,唐少得意洋洋地喊出了那句:

  「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我終於知道,這不過是他的一場遊戲,但卻是我的一場夢。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真正開始認清了自己。

  幾年求學生涯,我一直努力學習。

  學習新的知識,新的技能,新的認知,當然也想要開始新的生活,新的征程。

  但這一切都抵不過別人一句「我的爸爸。」

  我開始迷惘。

  我不知道是只有這家公司如此,還是所有地方都一樣。

  我將工作之餘編寫的程序投送給了方正集團,我不知道能否獲得方正的青睞,但衝出桎梏這件事已經在我心中發芽生長。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面對枯燥的工作,平淡的生活,我感覺未來一片迷茫,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但現在我想試試。

  我想為了自己去努力,去拼搏,去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關於我的印跡。

  我想抓緊在胸口的是生命本身,是青春的野心、夢想和愛。

  我想有一天,當你看見長風饒旗,那會是我在雲端寫詩。

  我想對所有曾經像我一樣,被困頓於這世界的一角而不得動彈的青年人說——

  讓那些腐朽骯髒的傢伙見鬼去吧!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莫欺少年窮!」

  看完最後這一段,李哥一拍手:「哎喲!這話說得好!」

  小周急不可耐地問道:「怎麼樣怎麼樣!李哥,這個可以吧?」

  李哥朝他伸手:「信封呢?這稿子是個中專生寫的?真的假的?」

  小周趕緊把蓋了郵戳的信封遞了過去:「如假包換!」

  李哥看了兩眼,臉上也露出興奮的表情:「就是前面那幾段有點過於沉重,我得上報總編問問。」

  「快去快去!」小周催促他,「說不定能安排個專刊呢!」

  李哥將信封往手上一拍,起身往主編室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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